078：指導

――後輩來了，約莫一個月後。

清晨早起，爲準備今日研修而走向研修室。打開房門掛着的鑰匙，先敞開窗戶和門換氣。

採摘藥草、準備調配工具都在研修中進行。我預先備好的，基本是供參考的文獻。翻開提前準備的文獻，在今日要學的內容處夾上書籤。

這種時候，神明賜予的記憶力便派上用場。畢竟讀過的文獻內容都已爛熟於心，無論哪段記述在何處，都能瞬間回想起來。

――正默默準備着，忽地「咚」一聲，有什麼從背後衝撞過來。

「前輩前輩！早上好——！」

「哇，艾莉絲，早上好」

艾莉絲眼睛亮晶晶地仰頭看我。

她生性親暱，從研修開始那天起就總愛黏過來。想着她是在依賴我，心裏高興，可面對這過度熱情的後輩，說實話也有些不知所措。

「吶吶，聽說發現『精靈的聖水』的是前輩，是真的嗎？」

――被提起的話題，出乎意料。

並非刻意隱瞞，但我從未在艾莉絲和巴吉里奧先生面前解釋過『精靈的聖水』。正疑惑她從哪兒聽來的，還是老實點頭了。

「啊，嗯。是的」

「好厲害——！吶吶，我也想試試調配！」

艾莉絲環在我腰上的手臂驟然收緊。許是興奮，臉頰也比平時紅潤。

「艾莉絲小姐，這般任性會讓勞拉小姐困擾的」

出聲制止艾莉絲的，是巴吉里奧先生溫和的聲音。

抬眼望向剛纔低視線的方向，正與巴吉里奧先生目光相遇。他像往常一樣抱着幾冊文獻。

巴吉里奧先生認真又好學。我研修中準備的文獻，他似乎結束後會去圖書館借同樣的來看，認真到讓人擔心他會不會累垮。

「哎——巴吉里奧你不會介意吧——？」

「艾莉絲，巴吉里奧先生，許可拿到了」

「艾莉絲說想在研修中調配『精靈的聖水』……她與巴吉里奧先生都優秀，納入研修內容想必有趣，想請您許可」

「最近常接到聯絡，說她出現類似感冒的症狀。喂她喝『精靈的聖水』後，似乎能安穩一陣」

「……這樣啊」

「不，何事」

「淨是些不習慣的事。……艾爾維拉的病情如何？」

「我們三人一起努力」

類似感冒的症狀。那是自滅病初期常見表現。當然，也可能只是單純感冒。

天才型與努力型。雖是完全相反的兩人，在對待新事物的好奇心上，或許有相似之處。

沉寂中，只覺呼吸發悶。

「我去跟阿露諾魯特先生確認下。兩位都優秀，或許能安排和往常稍有不同的研修」

暫時還。

「艾莉絲是直覺型，巴吉里奧先生是深思熟慮型吧？正因完全不同，才能互相刺激……」

問起艾爾維拉時，分明感到自己心跳陡然加快。

不久前還常來的地方，近來卻鮮少踏足。說到底，和阿露諾魯特一對一平靜見面，本身已隔了相當久。

不僅艾莉絲，巴吉里奧先生也歡喜出聲。兩人相視而笑的模樣，令人欣慰。

「抱歉，您忙嗎」

讓兩位後輩在研修室等候，我獨自前往阿露諾魯特的調配室。

三人同心，其利斷金。

而巴吉里奧先生，調配間隙仍翻文獻，逐一確認推進。也常見他如現在這般小歇，重新整理過往調配記錄。

我輕聲呢喃。

――絕不能樂觀的症狀變化。

對這問題，阿露諾魯特垂下眼簾，壓低聲音答：

「有什麼掛心的事嗎？」

阿露諾魯特沒回頭，只如此說道。

「穩定着。……暫時還」

「阿露諾魯特先生」

其餘全交予他們，讓他們即刻開工。艾莉絲憑直覺隨手取藥草，巴吉里奧先生則對照文獻仔細甄別後挑選。

「是個風格獨特的天才少女吧。……行，可以」

「謝謝您！」

不能讓後輩久等，我順勢敲了敲門。隨即傳來門內回應：「進來」。

「安佩魯啊」

單刀直入說完，阿露諾魯特停下了手頭動作，轉過身來。

這可能性本就很大。直覺型、視角獨特的艾莉絲，與憑海量知識從基礎穩紮穩打的巴吉里奧先生。正因截然相反，纔有望產生協同效應。

噘起嘴鼓着臉頰的艾莉絲，與苦笑的巴吉里奧先生。旁觀者看來，倒像被天真妹妹纏着的大哥，這兩人該是築起了屬於他們的良好關係吧。

我的話讓艾莉絲歡呼起來。瞥一眼巴吉里奧先生，他嘴角也漾開愉悅的弧度。

是感冒，還是自滅病？現階段無法判斷。正因如此，必須找到『精靈的聖水』的下一步。

我站到巴吉里奧先生身旁，望着仍在調配的艾莉絲。她似乎沒聽見我的話。艾莉絲一旦專注，眼裏便只剩那件事。

我沒錯過他說這話時，眉間蹙起的皺紋。

據阿露諾魯特說，『精靈的聖水』仍有效。即便這次症狀是普通感冒引起，它該也能治感冒。

光是應和，已用盡全力。

立刻開始準備調配。將調配器具、材料――『精靈的聖水』相關物什擺上操作檯。旁放筆記本，吩咐兩人逐一記錄方法。

艾爾維拉的自滅病症狀雖暫被抑制，可『精靈的聖水』的調配也陷入僵局。以艾莉絲的直覺與巴吉里奧先生紮實的知識，說不定能開拓新路――

這幾個月，一直過着平和安穩的日子。雖不至說麻痹大意，此刻卻有種冷水澆心的感覺。

內心鬆了口氣。若是不允，艾莉絲定會明顯失落。

阿露諾魯特對我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這時他額前黑髮垂落，我恍惚想到：啊，頭髮比以前長了。

＊＊＊

「艾莉絲和巴吉里奧先生都優秀……或許能替我想到新路，開拓我未曾想到的方向」

――但，沒時間低頭沮喪。

話說回來，重想艾莉絲的話，將『精靈的聖水』的調配納入研修，或許是個好主意。

他坐下，輕呼「呼」，額頭滲出細汗。

他反覆低語「艾莉絲……」幾次，許是在回憶她的模樣。沉默片刻，他輕輕頷首「啊」。

察覺自己略帶緊張，不禁苦笑。

「不是說誰好誰壞，艾莉絲和巴吉里奧先生真是截然相反呢」

――不久，調配幾種恢復藥後，巴吉里奧先生忽地離開操作檯，朝我走來。確切說，是爲坐到附近休息椅上而靠近。

說罷，他終於看向我。

「你看起來很忙」

「太好啦！」

依言入內，見阿露諾魯特背對着我坐着。

巴吉里奧先生深深點頭。

「我也這麼想。——哎，艾莉絲小姐，容器要灑了！」

巴吉里奧先生慌忙跑向艾莉絲。她這才發覺，因斜持容器，恢復藥快溢出來了。艾莉絲「嘿嘿」一笑，巴吉里奧先生也被逗得苦笑。

這兩人的樣子，果然像兄妹。

起初還擔心會怎樣，看來比預想中順利。我鬆口氣，吐出安心的嘆息。

＊＊＊

「……咦」

――站在『精靈的聖水』保管庫前，我歪頭不解。

之後幾日，持續調配『精靈的聖水』。雖無大成果，但艾莉絲出人意料的調配法、巴吉里奧先生基於紮實基礎故意偏離常規的嘗試，都讓我驚異又有所悟。

或許能抓住什麼。不，必須抓住。

我懷着這股勁，本想今日也用『精靈的聖水』開展研修――

（比昨天明顯少了……）

是啊，容器數量分明少了。我昨日從這裏拿了幾瓶後，阿露諾魯特也去調配了嗎？

正想着該去弗拉利亞補充，朝研修室走去。途中還盤算，若允許，帶艾莉絲和巴吉里奧先生去遠征研修也不錯。

「啊，勞拉小姐！」

巴吉里奧先生比我先一步站在研修室門前。進房需我持鑰匙，他定是在走廊乾等了。

我慌忙開鎖詢問：

「巴吉里奧先生，來得真早。有事嗎？」

「不，其實阿露諾魯特先生託我傳話給您，說最好儘快轉達」

咔嚓。開鎖聲在走廊迴響。

我轉身。巴吉里奧先生凝視我雙眼，用比平時低沉的聲音鄭重道：

直到擔心的巴吉里奧先生拍我肩膀，我都呆立原地，什麼也想不了。

可是，混亂的腦袋拼命思考。

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是艾爾維拉自滅病復發引發的火災……？）

這念頭一旦浮現，便再難擺脫。分明減少的『精靈的聖水』，若理解爲阿露諾魯特接到消息後帶走了，便說得通。

特意託身爲外人的巴吉里奧先生傳話，說明艾爾維拉極可能牽涉其中。更因是偶遇時託付，可見阿露諾魯特當時相當焦急――該是沒時間寫信或別的方式，只能口頭傳達。

難道，最壞預感掠過腦海。

此刻，阿露諾魯特、還有艾爾維拉――

――精靈居住的村莊，大規模火災。

「昨晚很晚從圖書館出來，偶遇阿露諾魯特先生……他說要離開一陣」

之後，巴吉里奧先生似乎還說了些阿露諾魯特的傳話。但他的言語彷彿沒穿過鼓膜，什麼也沒進腦子。

心臟咚咚作響。許是緊張，指尖竟沒了知覺。

昨晚，阿露諾魯特突然離開王都了吧。是某城鎮遭魔物襲擊？還是――

我臉色定是糟透了。巴吉里奧先生綠色的眼眸擔憂地望過來。我卻無法回應，只等他下一句話。

（就算艾爾維拉自滅病復發，會引發那麼大的火災……？）

僅憑現有信息，什麼也弄不清。正因爲不明，纔會往最壞處想。

「……那個，聽說精靈居住的村莊發生了大規模火災。所幸無人遇難，但損失似乎不小――」

想起的，是艾爾維拉指尖迸發、吞噬精靈的小小火苗。若那火苗變得更猛烈。

忽然，方纔的光景浮現腦海。分明減少的『精靈的聖水』容器，此刻清晰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