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戰鬥練習

我下定決心後，首先想到的是「去練習弩吧」。尤利烏斯好心讓出了武器，若能熟練使用，多少能護自己周全。

同時浮現在腦海的，還有「能否藉助精靈大人們之力」的念頭。

在「Last Brave」中，戰鬥時選擇精靈指令，就能通過名爲協作攻擊的方式借來精靈之力發動特殊攻擊。比如將精靈之力寄宿於劍，或是請他們增幅魔力——諸如此類。

現世尚未有過這般協作攻擊，我便去問了最易相處、性情爽朗的精靈·溫特爾大人。

「戰鬥時，能否藉助各位精靈大人的力量？」

眼前浮動的綠色光球似乎沒太理解我的話，只是無聲地飄飄悠悠懸浮在空中。

我反省自己太過單刀直入，爲補充說明又開了口。

「就是，把各位的力量附在箭上之類的……」

『啊！用我的風增強威力什麼的？是這個意思？』

「對！正是這樣！」

溫特爾大人想象的畫面與我的理想相當接近，我用力點頭。

他像思考般划着八字軌跡飛了幾秒，然後「唰」地閃了閃光。

『應該能做到！』

——因溫特爾大人頷首應允，我們立刻着手試驗。

由迪奧娜和瑪爾塔陪同，將不再需要的木盾當作靶子。我架起弩，扣動扳機。

箭發射的瞬間，裹上了綠光。那是溫特爾大人的力量。

我本以爲準頭偏了，箭會從木盾旁擦過——沒想到溫特爾大人的風之力修正了軌道，箭「咻」地正中木盾中央。遠看也刺得很深，威力值得期待。

——或許能行。

我們三人同時發出感動的「哦～！」聲。

「能修正軌道可真厲害呀～」

得小心別射中迪奧娜，瞄準瑪爾塔拿的盾。我視線緊追盾和她的腳，但障礙物迪奧娜會讓靶子瞬間消失，擾亂注意力。

總之先做到能射中盾。我專注於此，反覆練習。

迪奧娜點頭稱是，瑪爾塔則興奮地提高聲音。她們已習慣旅行、擁有戰力的事實，讓我無比安心。

抹去額頭的汗。忽然，瑪爾塔從我身邊走過，站到迪奧娜身旁。兩人低語幾句後，迪奧娜把盾遞給瑪爾塔。

拿盾的瑪爾塔朝我揮手。

在我因切實的手感而凝視弩時，瑪爾塔在旁小聲嘀咕。

「接下來練習繞過障礙物射靶喲～！」

「若借艾芙爾大人之力，就能變成火箭了吧。」

我閉了閉眼，深呼吸，仰望天空，慢慢睜眼。對着滿視野的藍天發了幾秒呆，再向前看。

看來是要射她拿着的盾。若射中她——我瞬間恐懼，她卻彷彿看穿我心：「我在身上設了簡易結界，沒事哦。」微笑着說。

「是、是的！」

我正東張西望找靶子，萊卡蘭特大人說『往地上射』，我便依言射向稍遠的地面。

我將弩收進包，抱起水之精靈。它像小狗般湊近我的臉，我用小聲說「也借你的力量哦」，不知它是否聽懂，只歡快地叫了一聲。

確實如此。包括溫特爾大人在內，四人齊齊點頭。艾芙爾大人雖未現身，但既然沒有拒絕，想必是願意協助的吧。

（啊，速度放緩了——）

箭射之處，地面「噗」地鼓了起來。

「勞拉，你很有天賦嘛？」

——沒錯，在「Last Brave」中，每場戰鬥也只能用一次精靈指令。此界這「設定」如何適用尚不清楚，但顯然不能連發。

忽然，腳邊傳來溫軟的蹭動。一看，是水之精靈，因怕危險被我留在稍遠處，此刻正眼巴巴望着我，想求抱抱。

在迪奧娜的笑容和瑪爾塔元氣的聲音鼓勵下，我漸漸有了自信。正此時，迪奧娜拿起快散架的盾。

我不自覺看向迪奧娜。她果然回以微笑點頭。

是幾乎全靠精靈之力也好，不是自己的力量也罷，這些都不重要。沒有驕傲可言。總之我已下定決心，哪怕手段再卑微也要活下去。

——看似不規則的動作，漸漸「看得見」了。找出規律，看穿習慣，預判動向。對付魔物想必也是如此。

是啊。箭的數量有限。去武器店補充自不用說，還得時刻留意「彈盡」的情況。若緊要關頭缺箭，說不定會送命。得隨時掌握箭的存量。

『無法多次連續施以援手。要將其作爲關鍵時刻的王牌記在心裏。』

聽身後瑪爾塔的建議，我老實觀察她的身體和腳步。

下一秒，裝好的箭開始發棕光。是萊卡蘭特大人的力量寄宿了。

「說起來，箭還挺費錢的呢～」

「中了！」

『……能牽制。』

迪奧娜立刻追問。萊卡蘭特大人朝我靠近，是要演示嗎？我給弩裝上箭。

我頷首應下迪奧娜的提議。再次將快報廢的盾作靶，這次獨自練習用自身力量瞄準。

「牽制？」

（好、好可怕……！）

艾芙爾大人的話讓現場瞬間安靜。

溫特爾大人發問，棕色光球·萊卡蘭特大人現身。土之精靈大人靜立數秒似在思索，隨後含蓄地閃了閃光。

我用力點頭，用比平時響亮的聲音回答。艾芙爾大人似是滿意，繞着我轉了一圈便消失了。

即便差點誤射迪奧娜，有簡易結界也不會受傷。明知如此，恐懼卻比剛纔更甚。

雖非中心，箭也扎進了盾角。

迪奧娜一邊處理斷箭說「危險」，一邊對溫特爾大人搭話。

「不光要看靶，觀察迪奧娜的身體和腳步也好哦～！」

成功了！我不自覺出聲。迪奧娜高舉着扎着箭的盾對我笑。身後傳來水之精靈歡快的「哇呼！」和瑪爾塔的「哦！」喝彩。

我歪頭不解，她卻邁步走了起來。左右踱步間，她揚聲道：

「趁那間隙我們攻擊對吧？」

「不錯不錯！」

看來射中一次就找到了訣竅。連續幾次都射中，最後一箭還相當接近中心。

瑪爾塔和迪奧娜動了起來。時而重疊，迪奧娜——障礙物擋住視線，靶子瑪爾塔不見了。

「接下來練習射移動靶！試着預判速度和腳步，瞄準前方！」

瑪爾塔笑着，費勁拔出紮在木盾上的箭。不僅木盾，連箭本身也因承受不住衝擊而折斷了。

『往魔物腳邊射，用土絆住它的腳。』

扣動扳機箭就會筆直射出，我只需集中精力定準星。我緊盯盾牌，屏息凝神——

關鍵時刻的王牌。王牌。

就是現在！我扣動扳機。箭筆直射向迪奧娜手中的盾——漂亮命中。

「勞拉，來練習瞄準吧。」

既然本人保證沒事，我只得集中精神。甩開心中萌芽的恐懼，我定了準星。

被這很「瑪爾塔風格」的話逗得苦笑，我又收起了笑容——這或許並非能笑出來的時候。

緊盯靶子，觀察瑪爾塔的腳。吸氣，提升專注力。

『水之精靈還在學習中，暫且不論……萊卡蘭特能做什麼嗎？』

——讓鬆懈的空氣再度緊繃的，是突然現身的火之精靈·艾芙爾大人。

很快射中了慢走的靶。快步走速度的靶有些喫力，但也勉強射中。面對走走跑跑停停、不規則移動的靶，我被耍得團團轉。

心頭一緊的同時，我用力點了點頭。我借了力量，不能強求精靈大人勉強自己。

她準備跑時會大幅前傾身體；減速時身體直立，步幅變窄。或許是她的習慣，停下時必定先左腳着地，左腳猛地發力，右腳順着左腳優雅併攏。

遮擋的迪奧娜身影讓專注力一晃，我皺緊眉頭重新聚焦。瑪爾塔的腳步放緩，眼前豁然開朗——就是現在！

「中了！」

三人異口同聲。

瑪爾塔舉着扎箭的盾，迪奧娜笑着跑來。我喘着氣，茫然看着她們跑近。

「勞拉果然專注力超羣呢。真厲害！」

「我們中除了魔法師沒人用遠程武器，勞拉能熟練用弩就幫大忙啦～」

迪奧娜比平時興奮，瑪爾塔感慨點頭。被她們的話鼓舞，我卻因不習慣而疲憊，沒能好好回應。

她們似是察覺，拉着我的手到樹蔭下。我依言坐下，背靠樹幹。

水之精靈立刻「嗖」地鑽進我懷裏。我接住它，讓它坐在膝上。小狗便在我膝上蜷成團，發出細碎的鼾聲。

（溫特爾大人們好像在教這孩子各種事……）

目前看不出特別變化。

不必着急。但若能借水之精靈之力，定會多份安心。

我輕撫着打鼾的水之精靈後背，忽見視野落下陰影。抬頭，迪奧娜正遞來水壺。

「辛苦了，勞拉。」

我坐下休息時，她去取水了。

環顧四周，不見瑪爾塔。她去哪了？

帶着疑問，我向坐下的迪奧娜道謝。她陪我練了這麼久，戰鬥本就累人。等下得找到瑪爾塔好好致謝。

「謝謝你陪我練了這麼多，迪奧娜。」

「哪裏，能幫上忙就好。」

迪奧娜輕輕搖頭。搖曳的銀髮間漏下陽光，美極了。

可以更簡單、輕鬆地活。並非人人都揹負使命。什麼都不決定，悠閒度日也很重要。

突然拋來的問題讓我看向迪奧娜。她露出困擾又尷尬的微笑。

完成使命獲得自由，同時也失去了指南針。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對她抬起的臉微笑。

換屆的上層，大概是哈根先生曾頭疼的「老的老、頑固的老爺子們」吧。

險峻的旅途，對壓倒性強大力量的恐懼。但前方有確鑿的希望、未來、約定。

她們也很優秀。想讓她們更能施展能力，略盡綿薄之力——

「前幾天在佩塔尼亞和城鎮調配師聊天，見她在條件不足的地方仍拼命救人……雖做不到大事，但或許能以送文獻、辦學習會之類的形式支援。」

腦海浮現那位拼命聽我說話的城鎮調配師，還有在弗拉利亞支部遠遠觀望的街鎮調配師們。

迪奧娜被我的笑感染，也微笑起來。

「籠統地說……想支援地方的調配師吧。」

「——……勞拉，旅行結束後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我故意哈哈大笑。

我嚥下差點脫口的話。這對我是理所當然，對迪奧娜——對至今爲使命活的女孩而言，卻是拼盡全力的請求。

「那不錯啊。」

護衛實在不敢當，但想象和迪奧娜兩人旅行，倒很有趣。這樣的未來也不錯呢。

「旅行結束後，能偶爾和我見面嗎？」

——爲何突然問這個？

她眼睛一亮，羞澀地說「謝謝您」。此刻她不再是揹負使命的高潔女性，只是同代可愛的女孩。

微紅的臉頰，顫抖的尾音。

這是不久前停留的城鎮·佩塔尼亞給我的啓發。我想幫助那些在環境簡陋處拼命救人、非王室所屬的城鎮調配師。

「但說可以自由行動，反而不知該做什麼。所以纔到處問大家。」

我輕輕點頭。

迪奧娜笑得燦爛。她溫暖的話語讓我也回以微笑。

同時，我好奇起提問的迪奧娜將來想做什麼。

「當然。」

「從前是這麼說，但前些日子上層集體換屆了。之後說可以自由行動。」

我大致理解她的心情。從出生至今一直揹負使命的迪奧娜，行動背後總有使命。對她而言，使命或許是人生的指南針。

光是這樣想，就覺得力量湧了上來。

旅途中迪奧娜總關心我，瑪爾塔也是。盧卡修他們當然也掛念，但印象中照顧我的多是這兩位同性同伴。

爲何特意問這個？明明肯定會見的。

盧斯圖的族人爲了延續血脈、避免斷絕，平日生活在結界隱藏的城鎮。迪奧娜如今旅行，是因族人的使命。完成使命後，想必還是要回去吧。

「偶爾放縱一下也沒關係吧？畢竟你從出生起就爲使命活着。」

迪奧娜眼睛一亮，探身過來。

「太棒了，真的。若有我能幫忙的儘管說，護衛之類的我也能做。」

我湊近迪奧娜的臉，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

一切結束後，兩人喝茶吧。或許一起旅行也不錯。無論何種形式，與迪奧娜的交往都會繼續。想到這，我滿心歡喜與期待。

迪奧娜認真又乖巧，有時反而想太多。

我喝水壺裏的水。冰涼可口。

或許是幸運者的傲慢。我伸出的手，對她們或許是困擾。但「我」想這麼做。

迪奧娜苦笑。

面對我的提問，迪奧娜緩緩搖頭。

我好奇怎麼回事，探頭看她催促下文。與她對視，她回望片刻，似下決心般開口。

盧斯圖族大概也在改變。不，是已開始改變。

「我在想，要不要去旅行。去各種地方，看各種東西，觸摸……喫好喫的東西。」

雖有疑惑，但未深究她的心事，如實回答這突如其來的提問。

「然後……那個，若勞拉不介意的話。」

「支援？」

「迪奧娜呢？……回城鎮嗎？」

我覺得這對她是必要的時光，表示贊同。她如釋重負般舒了口氣。

進行艾爾維拉實驗時，曾有盧斯圖族人試圖阻撓。保守派認爲實驗失敗纔好，結果被魔物操控引發意外，哈根先生似藉此機會猛批保守派——或許一切順利解決了。

迪奧娜猶豫地垂下視線，頓了頓閉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