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教導負責人

——回到王都後，我過着相對平穩的日子。

平日裏是常規工作。魔物不安分的動向在各處愈發明顯，雖未發生重大襲擊事件，但若不提前「囤積」物資，業務着實繁忙。

休息日會和切爾西去王都購物，給艾梅村——給盧卡修他們寫信，或是和阿露諾魯特一起去拜訪仍滯留王都的師父。師父總掛心艾爾維拉的病情，我也一樣，可他每次都這麼說。

『現在症狀還算穩定』

聽到這話會安心，卻也有些夜晚被難以言喻的焦躁侵襲——擔心這「穩定」的「現在」終將結束。即便如此，我仍能好好休息，日子平靜地流逝着——直到這份平靜也即將迎來終結。

因爲，我得知了下次王屬調合師見習生考試的準備事宜。

那天早上，上班前我和切爾西、莉娜前輩、阿露諾魯特，還有其他幾位王屬調合師見習生前輩，被叫到了卡斯佩爾的調合室。看來下次考試會以這次召集的人爲核心，負責準備和當天運營。

「各位或許已從傳聞中聽說，下次王屬調合師見習生考試會比往年規模更大。不過說到底，也只是單純增加錄用人數而已哦。」

卡斯佩爾先生呵呵笑着，卻比平時少了些精氣神。

「考試方式和往年一樣，筆試加實操。想拜託大家的是準備考試用的調合工具和藥草，以及引導當天應試的人。」

說明的同時，卡斯佩爾先生給我們發了一張紙。上面寫着這次考試準備與運營的職責分工。

我找着自己的名字——在「應試者引導」項下看到了。自己應試時，記得沿途零星站着幾位像是王屬調合師的人，大概就是分配了這個角色吧。

「明知會給各位添負擔，還請大家見諒。務必多多關照。」

卡斯佩爾先生深深鞠躬，我們面面相覷，苦笑起來。上司——還是一直關照我們的卡斯佩爾先生——都低頭致歉了，實在沒法冷淡對待。

畢竟大家都曾通過考試站在這裏，對大致流程和氛圍已有了解。卡斯佩爾先生的說明很快結束，我們正打算各自返回調合室——卻被叫住了。

「莉娜小姐，還有勞拉醬、切爾西醬，能留一下嗎？」

只有我們三人被留下。我一時疑惑，隨即反應過來——是阿露諾魯特提過的「教導負責人」的事吧。其他前輩離開時，沒被叫到名字的阿露諾魯特卻理所當然地留在原地，這讓我更確信了。

卡斯佩爾先生怯生生地開口：

「想拜託各位擔任下次見習生的教導負責人。」

「哎？」發出驚呼的是旁邊的切爾西。我瞥她一眼，只見她圓睜着眼看了卡斯佩爾先生幾秒，視線轉向我。無需言語，那表情和眼神分明在問「勞拉，你知道這事？」，我不禁笑了。

「阿露諾魯特先生，您是要去師父那兒嗎？」

莉娜前輩連連點頭表示贊同。我被說得苦笑，本想接一句「但他其實挺會照顧人的」，又怕攪亂氣氛嚥了回去。再說莉娜前輩的話我也多半同意——新人面對難接近的阿露諾魯特，很容易畏縮。

我們點頭，離開咖啡館。跟着認路的莉娜前輩穿過大街，切爾西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

休息日在王都遇見他很稀奇。正猜他去哪兒，忽然想到他要去的方向有師父住的旅館。恐怕他是去那裏吧。

「分工的話，莉娜小姐和勞拉醬各帶兩人，切爾西醬帶一人。若錄用人數變動再調整……」

莉娜前輩像呻吟般念出他的名字。阿露諾魯特似乎察覺到了，回了個說不清是打招呼的點頭：「啊。」

莉娜前輩喝着流行果汁怒氣衝衝，切爾西在一旁安撫。

「那去最近新開的店看看？我早就好奇了。」

這話帶着點刻意，卻讓莉娜前輩眼睛一亮：

「話說阿露諾魯特幹嘛一副幫着卡斯佩爾先生的樣子啊？你也來幫忙嘛！那樣就能減少勞拉的帶教人數了！」

「嗯，去聽聽情況。」

「阿露諾魯特先生爲什麼問你想要什麼呀？」

目標店鋪好像快到了。莉娜前輩指着陌生招牌說「在那兒」的瞬間，我在招牌附近看到了熟悉的人影。不光我，莉娜前輩也注意到了，她低呼一聲「糟了」。

擦肩而過時，我忍不住搭話：

有這樣爲我們憤憤不平的前輩，我很感激。正感慨着，莉娜前輩的目光突然落在我身上：

莉娜前輩大概也知道現在抱怨也改變不了決定，語氣表情不像真生氣，更像把散不去的不滿甩給阿露諾魯特。

「明知是強人所難，還是厚着臉皮來拜託了。只是現在實在人手不足……」

「包括伊奈波前輩在內，我們之上的見習生都被下令必須參加正規王屬調合師的晉升考試。還說考到過爲止，次數不限。」

雖常和他一起去師父那兒，但他似乎還會單獨去。看他連休息日都忙，我擔心他，更牽掛的還是艾爾維拉的病情。

＊＊＊

莉娜前輩上前幾步質問卡斯佩爾先生。她提到的「伊奈波前輩」我沒印象，但從語境看，應是剛纔在場、會幫忙準備考試的人之一。

「目前沒症狀。現在讓她在村裏靜養。」

爲打破沉默，我試着活躍氣氛：

「幫他做了點工作……」

「哈啊，真不敢相信……換作是我還好，居然把教導負責人的活兒推給勞拉和切爾西……」

阿露諾魯特話裏有話地告訴我們，所以我們這些新人被安排了教導負責人的活兒。

調合室瞬間安靜了幾秒。

「好啦好啦，沒辦法嘛。前輩們要忙晉升考試，而且教導負責人和新人年齡差太大也不好吧……」

「我沒問題，但不能把勞拉和切爾西排除在外嗎？我覺得這對二年級的你們負擔太大了。剛纔還在的那位伊奈波前輩不行嗎？」

「以往最多隻錄兩人，這次錄五人，就沒足夠年輕能當教導負責人的人了。尤其會給勞拉醬和切爾西醬添負擔……」

「不過那傢伙可能不適合當教導負責人呢……教導負責人·阿露諾魯特前輩怎麼樣？勞拉。」

「……雖說這人手不足對策夠直白，但正因如此，多數前輩都自顧不暇。」

「呃，那個……他不是手把手細緻教學的類型——」

「對了，阿露諾魯特先生之前問我想要什麼禮物來着。要不敲詐他買點好喫的甜點？」

我和切爾西，加上之前在地方支部研修的未見過的那位前輩，再往前是阿露諾魯特和莉娜前輩。回顧最近三次錄用，五人確實算多了。

我笑着含糊過去。莉娜前輩和切爾西沒多問，似乎信了。

三人面面相覷後，緩緩同時點頭。

卡斯佩爾先生含糊其辭，視線垂向腳邊。前世世界裏中層管理者夾在上下的辛苦是常態，沒想到在這王道RPG般的世界上也一樣。

回答莉娜前輩的不是卡斯佩爾先生，而是站在她身邊的阿露諾魯特：

「那個……艾爾維拉她……」

逛完街歇腳時，話題自然轉到了教導負責人上。

「就是啊！他又沒耐心，新人突然跟他肯定可憐！」

「阿露諾魯特，你怎麼在這兒……」

「就是！晉升考試！說什麼擅自把我排除在外！我明明也有資格參加晉升考試了！雖然我沒打算馬上考啦！」

莉娜前輩冷靜精準的提問讓卡斯佩爾先生猛地抬頭，接着目光落回手頭資料回答：

被告知要當教導負責人的下一個休息日，我和莉娜前輩、切爾西在王都的咖啡館喝茶。

王屬調合師見習生有「不得獨自調合」的限制。平時工作中這限制倒不礙事。但我曾打破過——王都遭魔物襲擊時。之後忙得不可開交，也沒被問責，可真到緊急時刻，這限制說不定會拖後腿。

「計劃錄用多少人？我們每人要帶幾個新人？」

所以大概是想多培養些能靈活行動的調合師吧。這意圖能理解，但「考到過爲止」也太直白了。

卡斯佩爾先生比平時更佝僂着背，依次看向莉娜前輩、我、切爾西。老實說，被他這麼看着點頭很沉重，但大家都明白，這並非出自可憐疲憊的上司之口。

「計劃錄用五人左右。當然不會降低合格線，但似乎打算錄用所有超過合格線的孩子。」

聽他這麼說，我鬆了口氣。雖說「目前」不代表痊癒，只是在觀察，但精靈的聖水對自壞病多少有效是確定的。

抬頭看他，雖沒笑，臉色卻好了不少，想必休息得不錯。

「你們要去哪兒？」

「哎？嗯，是的。正要去您推薦的新店呢。」

竟和阿露諾魯特聊起無關緊要的天，還是第一次。更驚訝的是話題是他主動挑起的。

「說起來，還沒決定嗎？」

「決定什麼？」

「謝禮啊。我說給你買點什麼，讓你早點決定的。」

他問的正好是我們剛要決定的事，我忍不住笑了。阿露諾魯特微挑眉疑惑看我，我答「正在想」，他輕輕點頭：「這樣啊。」

不該過多耽擱要去師父那裏的阿露諾魯特。莉娜前輩和切爾西還在等——我瞥見她們在店門口張望，便開口道別：

「那阿露諾魯特先生，回頭見。」

「嗯。好好休息。」

他留下這句話轉身離去，我目送他的背影。

雖說和以前比是進步，但這份沉穩的氣場和表情，着實平和了許多。雖處境仍不容樂觀，但身心負擔想必輕了不少。

「阿露諾魯特最近心情不錯呢，變圓滑了？」

不知何時來到我身邊的莉娜前輩望着遠去的阿露諾魯特嘀咕。我點頭，暗想與其說變圓滑，不如說現在的他纔是原本的樣子。

自壞病的治療仍在調查調配，但進展不順，還沒找到精靈聖水的「下一步」。所以偶爾會流露軟弱，但——我真心希望這忙碌又平靜的日子能持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