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某人的手記
《因爲轉生成了勇者青梅竹馬的敗犬女主角,所以要轉職成爲藥劑師》 · 日峯 · 3159 字
回到艾梅村的第五天。回過神來,匆忙獲批的假期也已過半。
今天一早我便來到師父那裏。返鄉次日的清晨,我將磨碎魔物角製成的粉末交給師父,一直惦記着是否有了進展。
「師父,早上好」
「哦,勞拉。早啊,起得真早」
迎接我的師父臉上,雖只淡淡卻刻着黑眼圈。許是調配藥劑太過投入,熬了夜吧。
我強壓下雀躍的心情,開口問道,心裏想着「這或許值得期待」。
「那個……前幾天交給您的魔物角,您覺得怎麼樣?」
想不出得體的問法,問得倒挺抽象。但師父似乎完全領會了我的意圖,緩緩搖了搖頭。
「還說不準呢。我也試着簡單調配了下……」
他話說到一半含糊過去,將一本筆記遞給我。那是我記錄調配法的本子。翻開一看,上面記載着幾種新的調配方法。
「主要是增強效力,但這材料需要相性好的藥草。和只具單純恢復效力的藥草相性極佳,可跟解麻、解毒這類治療異常狀態的效力,怕是合不來」
我目光追着筆記上的字,不住點頭。確實如他所言,和僅含單純恢復效力的藥草混合時,效力增強的效果最明顯。
我從筆記上抬起視線,悄悄瞥了眼師父。他彷彿未卜先知般,臉上浮起更濃的苦笑,沒等我開口便答了。
「這角能否成爲『自壞病』的特效藥,還遠未可知」
緊繃的身體忽地一鬆。期待落空時的疲憊感竟如此強烈。雖說尚未定論,但畢竟存了念想,失望也實實在在。
如今能指望的,也就精靈的飲露了。爲了身心寬裕,真想再添幾張底牌——
視線無意間飄向後方的門。門後是師父的書房,我鮮少涉足。牆上密密匝匝排着書櫃,每個書櫃裏都塞滿了厚厚疊疊的文獻。
哪怕再小的線索也好。這麼想着,我對師父開口。
「師父,能讓我看看書房嗎?」
「哦,隨意」
「方纔你說書倒了,我想來搭把手」
我把木箱翻正。這時,箱內一本冊子掉落在地。
「上面的書倒了,對不起!我馬上收拾!」
自壞——正摧毀心愛孫輩的日常。」
「啊……搞砸了」
(嗯,是手記……?)
指尖瞬間觸到手記,想翻開,良心卻斥責「怎能擅自偷看他人私物」。還是算了吧,正要將它放回木箱——指尖卻莫名顫抖,手記從掌心滑落。
(中央是師父,右側是師父的女兒。兩人懷中的嬰兒和小女孩是師父的孫輩。左側站着的男人是梅露徹蒂斯小姐的父親,前面的少女是年幼的梅露徹蒂斯小姐)
喉間的抓撓傷也愈發嚴重——
莫非年輕女子與精靈男子結了異族婚姻?可精靈與人類的異族通婚極爲罕見,何況女子懷中的嬰兒耳朵並不尖。再細看,男子身前站着個靦腆的少女,她同樣耳尖,想來與那兩人是血親。
這手記所寫,莫非是『自壞病』患者的病程記錄?
身旁的書轟然倒塌,揚起一片塵埃。我捏着鼻子,在面前大力揮手驅塵,環顧四周想看清書從哪掉下來的。這時,注意到附近書櫃頂端有個突兀的空位。
或許是很重要的畫。我正想上前給師父看時,疑問冒了出來:這本夾着畫的究竟是什麼手記?
視線移開些,忽覺違和。這或許並非全家福。因爲旁邊站着的男人耳朵尖尖的——是精靈。
箱蓋敞開,底朝天地掉在地上。我蹲下身靠近,注意到木箱上的鎖壞了。許是掉落時震壞的吧。
「啊……」
看封面,推測這些是師父出於興趣收集的書。因它們並非草藥文獻,倒像前世所說的小說。
我擠出自以爲是的笑容,高聲叫住師父。
猛地,一位熟人的臉與畫中少女的臉重合了。
對,那靦腆的少女,很像梅露徹蒂斯小姐。
「勞拉?」
「哎——不用啦!這些書很重,師父會傷到腰的!我全收拾好啦!」
我看像我的師父貝魯塔。
入口處突然傳來呼喚。
「第1009日。終於,——的指尖燒爛了——
尺寸像手賬或手記。封面空無一字。
我拿着木箱、手記和肖像畫站起身,將它們放在附近的桌上,自己坐進椅子裏。
我逐一撫過排列整齊的書脊。理所當然,盡是草藥相關的書。偶爾也夾着魔物文獻——
畫着酷似師父女性的肖像。寫着自壊病患者病程的手記。爲何肖像夾在手記裏?爲何這兩樣東西被棄置在書房角落——
它在空中轉了個圈,某一頁翻開着摔在地上。
明日,去巴——斯找到的、魔物——處看看。
許是家人的肖像畫。中央畫着抱嬰兒的女性,四十出頭的模樣。細長的紅眸,眼角帶着皺紋。髮色雖不同,但她難道是——
手記相當舊,字跡多處模糊,讀得斷斷續續。但從零散的詞句裏,我腦中浮現一種可能。
望着那處空位嘀咕。我並未刻意撞書櫃,許是之前堆得太亂了吧。
爲何夾在舊手記裏仍是謎,但我猜想,這幅畫或許記錄了我不曾知曉的、我出生前她們的模樣。
只能這麼想了。
前日——的特效藥未見效——
「哇!」
(寫了「孫輩」吧。難道說……不,可這肖像和手記未必是師父的。但若真是師父的私物,難道師父因自壞病失去了孫輩……?)
對比並肩而坐的兩位女性,雖瞳色不同,五官卻極相似。或許是母女?若是這樣,她們懷中的嬰兒和小女孩,便是那位酷似師父的女子的孩子。
與師父酷似的女性身旁,站着位年輕女子。她睜着大大的金色眼眸微笑。懷裏抱着四五歲的小女孩。
(梅露徹蒂斯小姐……?)
唰啦一聲,一張紙從書頁間滑落到地。我條件反射地撿起。是白紙。
目光落在右手仍握着的肖像畫上。中央微笑的女性,果然極像師父。而我的視線,被她懷中的孩子吸住了。
我雙手將肖像畫和手記藏在身後,轉身望去。
(師父……?)
我反射性地合上頁。心臟咚咚直跳。
「師、師父,怎麼了?」
我讀的文獻向來是師父選好送來的,從沒被派過「去找某本文獻」的差事。頂多是師父忙得騰不開手,讓我把桌上的文獻遞過去時,才得以進去。
師父朝我邁進一步,我渾身一僵。不知爲何,毫無根據的直覺警告我:別讓師父看見剛發現的肖像和手記。
窺探隱私的愧疚感讓我沒翻開,但從書名看,似乎涵蓋了冒險譚到戀愛故事等廣泛內容。——這時,在倒下的書中發現一個木箱。
思緒理不清。不如說,混亂到什麼都想不了。
這對精靈「親子」(暫稱)五官雖異,瞳色與髮色卻完美遺傳了——紅色眼眸,淡綠色頭髮。
假設中央的女性是師父。從外貌看,這幅肖像約是二三十年前的吧。梅露徹蒂斯小姐至今仍美麗年輕,但身爲長壽精靈,過了四十也不足爲奇。她是師父的徒弟。年輕的師父與少女梅露徹蒂斯同繪一幅肖像,沒什麼不妥。
大概是聽到倒書聲,師父拔高了嗓門喊來。我也提高音量回應,他像是放心了,隨即安靜下來。
我長嘆一聲,着手收拾。這些書堆在櫃頂,比其他文獻積灰更厚。既然拿起來了,也不好放任灰塵不管,便輕輕拍掉灰,重新摞好。
聽清答覆後,我推開通往書房的門。實話說,進這書房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勞拉?怎麼了——?」
正浮起「該不該連書脊帶內頁都逐本翻看」這念頭,一陣暈眩感剛湧上心頭。
它原本在帶鎖的木箱裏。我猜是師父不想讓人看見的私人物品,正要把它放回箱中——就在那一瞬間。
我慌忙蹲下撿起。於是——映入眼簾的,是翻開頁上的字。
爲何會有白紙?我翻過紙觀察——這才發覺並非白紙,而是一幅畫。
嘩啦嘩啦嘩啦——
我笑着眨眨眼,師父用詫異的目光看着明顯反常的我,說了句「是麼」,便轉身離去。他大概也想躲開力氣活吧。
書房的門關嚴後,我長舒一口氣。再次看向藏在身後的肖像畫和手記——該拿它們怎麼辦,我思索起來。
裝作沒看見,放回原處?告訴師父,徵得允許再拿走?——還是什麼都不說,悄悄帶走?
最好的辦法,是好好問師父,徵得同意再拿。可不知爲何,我卻有種近乎確信的預感:師父或許不想讓我知道這些。
它們原在帶鎖的木箱裏。或許能說是意外弄壞了鎖,可之後的行爲,無異於受好奇心驅使窺探師父的過往——或非師父之人的過往。若被發現,捱罵也不奇怪。
「師父,這個……我能借走嗎……」
我小聲練習着請示的話。腦海裏浮現不出師父說「隨意」的表情,反倒浮現出她臉色大變從我手中奪回這些的模樣。
總之,我先把它們塞進自己衣服口袋,打算找時機再請示。
收拾完書房時。和師父悠閒喝茶時。離開這座山間小屋時。明明有的是機會——我卻終究沒對師父開口,就這麼把肖像畫和手記帶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