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魔物的撤退
《因爲轉生成了勇者青梅竹馬的敗犬女主角,所以要轉職成爲藥劑師》 · 日峯 · 4712 字
凝視着我的黑色眼眸。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那雙眼眸中似乎滲着一絲安心的神色。
他走近的腳步意外地不算沉重。看來腳上沒有受傷,但用手掌壓着的右臂正滲着血,將白衣袖子染成了紅色。
阿露諾魯特走到坐着的我身旁。我抬頭望着他的臉,茫然地呢喃。
「阿露諾魯特先生……」
「我去拿恢復藥。」
聽到這話,我猛地回神,用力點了點頭。
對,附近還有爲保護我而負傷的兩名士兵。必須儘快把恢復藥送到他們手中。而且不止他們。雖還不清楚現狀,但街上各處想必都在與魔物交戰。
幸好支部就在眼前。我懷着急切的心情踏入純白的建築,正要拿出備好的恢復藥——
這時阿露諾魯特從裝滿恢復藥的箱子裏緩緩抽出一瓶,一口氣喝乾了。原來他也是傷員。
「……您沒事吧?」
「啊。」
阿露諾魯特粗魯地抹了抹嘴。前一秒他身體還驟然緊繃,下一秒便隨着一聲長嘆鬆弛下來。
我看向傷口,血已經止住了。
「我送你回宅邸。想必會有傷員被送來,治療就交給那邊吧。」
「好的。……啊,那個,我和維爾瑪小姐走散了。」
「這樣啊,知道了。」
阿露諾魯特絲毫沒有被我焦急的語氣影響,只是輕輕點頭。
維爾瑪小姐沒事吧?雖有些不安,但我若胡亂在街上尋找,反倒可能添麻煩。說來慚愧,交給阿爾諾魯特纔是最穩妥的。
我們兩人抱着裝滿恢復藥的箱子走出支部——恰在此時,亞克先生從眼前經過。
「阿露諾魯特先生!」
我們盡情分享着彼此平安的喜悅後,我忽然想起:維爾瑪小姐沒事吧?還沒見到她。
我這樣想着,向維爾瑪小姐道別後起身,伸手去握門把手——然而在我碰到門把手前數秒,門開了。
「你才十四歲吧。這般年紀就有這般自覺,很了不起啊。」
突然打開的門讓我一個踉蹌。我死死盯着地面穩住身子,沒能立刻看清開門的人。
亞克先生語速飛快地交代完,不等阿露諾魯特回應便要跑開。我不由得朝他背影喊道:
「太好了,您沒事真是萬幸!」
雖想多感受片刻維爾瑪小姐無恙的安心,但也該去看看其他傷員了。
我的話被維爾瑪小姐大聲否定:「說什麼傻話!」
亞克先生的腳步猛地停住。接着他大步流星地走近我,接過恢復藥。
撤退,即魔物憑自身意志撤離戰場。若真是亞克先生等人親手終結了魔物的性命,該說「擊退」而非「撤退」。
雖不知詳情,但這凝重的空氣讓我胸口發悶。
「亞克先生。」
眼角忽然一熱,我趕緊擦掉——沒做任何事的我竟要哭,太丟人了。
阿露諾魯特歪了歪頭。
艾米莉亞娜小姐肯定也很不安吧。她緊緊攥着我的手,那份溫暖讓我心頭一陣刺痛。
***
聽到阿露諾魯特的聲音,我才認出開門的人。
聽了維爾瑪小姐的話,我連連搖頭。
「阿露諾魯特先生,有事相商。」
阿露諾魯特既無欣喜亞克無事的樣子,也無半分動搖,用一如既往的冷靜語調問道:
「似乎已基本討伐完畢。……不,準確說是魔物撤退了。」
阿露諾魯特忽然動了。他沒說話,亞克先生卻似有所覺,打開了身後的門。我以爲他要出去——
「……撤退?」
「維爾瑪小姐,太好了……!」
「不,哪裏的話……您做得很好。我什麼都沒做成。」
「詳情稍後說。阿露諾魯特先生,抱歉,能否和士兵們一起守宅邸?許多居民已避難至此。我要再去街上巡視一遍,確認是否還有殘留魔物。」
抬頭望去,果然是那張可愛的笑臉映入眼簾。我注意到她眼角紅腫,卻沒點破,只顧着爲重逢而歡喜。
我優先去了重傷員那裏,剛忙完一陣——
維爾瑪小姐定是深知王屬調合師的職責,清楚該有何行動,併爲此自豪。
「安佩魯也來。……可以吧?」
他直視亞克先生,壓低聲音說道。
面對這意外的強烈反駁,我睜圓眼睛看着她。
「勞拉,讓你擔心了。抱歉,我一時衝動就跑出來了。」
我擠出一個笨拙的笑容掩飾,維爾瑪小姐彷彿看穿一切,回以理解的微笑。
我一手拿着恢復藥,忙着爲傷員治療。其實不過是詢問症狀,遞上最合適的藥罷了。但沒想到人數這麼多,額角漸漸滲出細汗。
我也因亞克先生的措辭歪頭思索,但無論如何魔物已離開街道,我不禁悄悄鬆了口氣。
「艾米莉亞娜小姐,您沒見到維爾瑪小姐嗎?我們走散了……」
和阿露諾魯特回到宅邸,裏面已擠滿了人。正如亞克先生所說,街上許多人想必都避難到了這裏。門前有許多士兵站崗,神情警惕。
他端正的臉上沾着泥和幾道擦傷,身上沒明顯傷口,但左手正護着側腹。大概是挫傷,或是骨折了。
「我好像還遠遠不夠自覺。」
——直到此刻,因魔物襲擊而狂跳的心跳才漸趨平穩。維爾瑪小姐是爲確認我平安而來,還是何時站在門邊了?她已換下血污泥濘的白衣,穿着一身純白。
這話讓我如釋重負。
維爾瑪小姐定是抱着恢復藥,在化爲戰場的街道上奔走。作爲王屬調合師,她的行動堪稱典範。和我這種遇事只知顧自己安危的人截然不同。
「那個,恢復藥……!」
「艾米莉亞娜小姐!」
「抱歉,謝謝。」
「勞拉大人!」
「亞克先生,魔物呢?」
不知何處傳來呼喚。這聲音、這稱呼,我只聽過一個。
即便不瞭解亞克先生的我,也能看出氣氛非比尋常。我困惑地望向艾米莉亞娜小姐,她正凝望着未婚夫,對我視而不見。
維爾瑪小姐像溫柔的姐姐般撫摸我的頭安慰我。
太好了。從艾米莉亞娜小姐的語氣和表情看,她傷得不重。
簡短的道謝。
他向我道了歉,隨即踏入房間一步。但他沒再進來,我疑惑地抬頭——
「維爾瑪小姐的話,在那邊的房間。受了點輕傷,但沒事。」
他仰頭灌下藥水,再次跑遠。望着他的背影,我心中對這個治理此地的年輕領主生出幾分信賴。
跟着艾米莉亞娜小姐來到一間客房前,推開門——滿眼的紅色。看到我的人立刻抬手笑道,我慌忙跑過去。
阿露諾魯特在門前回頭看我。
我正因被排除在外而尷尬,卻見這位銀髮年輕領主望向我,補充道:
「啊。既然你在王城任職,今後自然會聽說。況且,我有事想拜託勞拉小姐。」
令人驚訝的是,他竟點頭同意了。
***
我和阿露諾魯特、艾米莉亞娜小姐被帶到亞克先生的書房。之前亞克先生也叫艾米莉亞娜小姐一同前來。
這間充滿紙墨香氣、令人安心的書房,若在平常日子裏來訪,定能度過溫馨時光。但此刻,我們四人之間空氣凝重,幾乎令人窒息。
亞克先生環視我們一圈,開口道:
「首先,阿露諾魯特先生,再次感謝你的協助。多虧你,許多生命得以挽救。」
亞克先生深深鞠躬。被當面致謝的阿爾諾魯特略顯侷促,垂着眼點頭。
亞克先生抬起頭,眼中情緒翻湧。
「還有一事要報告。……交戰中,魔物突然撤退了。」
「撤退?」
「字面意思。魔物們像是被什麼吸引,齊刷刷望向天空,對我們不屑一顧地離去。就在我們以爲已消滅近半魔物、將他們逼入不利境地之時。」
阿露諾魯特皺起眉,這次認真與亞克先生對視。
撤退。這個詞讓他感到違和,看來阿露諾魯特也這麼想。
他用帶着懷疑與探尋的語氣問:
「這地區的魔物有這等智力?」
亞克先生無言地搖頭。
「無法完全否定。但從未見過它們如此行動。而且,阿露諾魯特先生也注意到了吧?這次的襲擊——」
「用了誘餌。」
那淡藍色眼眸中透出的強烈意志刺得我後退幾步。不知恐懼何來,本能卻低語着「好可怕」。
亞克先生是優秀劍士,阿露諾魯特的魔術造詣也非凡——或許。但即便明白這些,仍忍不住不安:集結士兵守城對抗魔物,真能贏嗎?
亞克先生挺直背脊,這次直視阿露諾魯特。他離開呆立的艾米莉亞娜小姐,走向阿露諾魯特——
我屏息凝視阿露諾魯特冰冷如凍的側臉。終於,他嘴脣動了。
魔物之力今後定會不斷增強,想必是受魔王邪惡之力的刺激。不,更可能是魔王直接向部下分賦能力。
「咻」的一聲,有人倒吸涼氣的細微聲響傳入耳中。分不清是自己還是身旁的艾米莉亞娜小姐發出的,我混亂極了。
艾米莉亞娜小姐和亞克先生在「Last Brave」中是夫妻登場,想必能渡過此劫。
我看出亞克先生爲避開這視線,微微垂下了眼。
在這沉甸甸的氣氛中,亞克先生再次開口。
亞克先生說完,沉重的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
阿露諾魯特對未得到確切證據略顯不滿,眉心微蹙。但他深吸一口氣甩開煩躁,再次開口:
「您確信魔物會再襲此街?」
再次深深鞠躬。
「戰術雖簡單,但魔物從未有過這等行爲——比如用誘餌。顯然與以往不同。」
我呆呆望着亞克先生的側臉,他忽然轉過眼來看我。
「……恐怕是這樣。」
「等、等等!我……!」
「……從情況看,應是如此。屢次在鎮旁出沒的魔物,終於踏入了鎮內。未能全滅不說,它們還留着力氣『撤退』了。而且——」
——誘餌?
「今早,在街旁發現魔物大羣。士兵們因此警戒離街……趁此間隙,潛伏在其他地方的魔物襲擊了街道,因平日警備較少而輕易入侵。」
「放棄此地如何?這地方連恢復藥用的藥草和糧食都種不好。周圍是自然曠野,深雪礙腳,比魔物更適合魔物生存。我們退到環境好的地方迎擊,勝算大得多。」
聽阿露諾魯特簡潔的說明,我恍然大悟般點頭。
亞克先生說着低下頭:
出聲的是艾米莉亞娜小姐。她用明顯不服氣的語氣對未婚夫反駁。
這變化讓我心頭一驚,彷彿再次意識到魔王復活的時刻臨近了。
這本是預料之中的話,卻仍如此動搖,只因亞克先生的語氣毫無猶豫。他似乎對此確信無疑。
鼓膜裏復甦的魔王可憎笑聲讓我戰慄,我搖了搖頭想甩開它。
「艾米莉亞娜,聽我說。而且不是你一人避難,鎮民不久後都會去安納。普拉託諾維納會駐兵,作爲討伐魔物的要塞。」
阿露諾魯特直白的提問讓亞克先生肩頭一顫。雖看不見表情,但見他橫放的手緊握成拳。
亞克先生頓住,瞥了我們一眼。僅這態度就足夠讓我明白,後面有不想讓我們聽的「什麼」。
「當然,我也會留下指揮。」
「只是那時,請帶上艾米莉亞娜。住處我們會安排。」
——沉默。阿露諾魯特眉梢都沒動一下。
那魔王形似人類,不,準確說佔據了一個男人的身體。隨着戰鬥形態推進,逐漸變成醜陋的魔物。
用誘餌,又在察覺不利時撤退的魔物。雖說不能斷言魔物全無智力,但亞克先生說從未有過。
「勞拉小姐,有個請求。能否帶艾米莉亞娜去安納鎮避難?安納是離普拉託諾維納最近的鎮子,但距離也不算近。」
我腦海裏閃過「Last Brave」的魔王身影。
阿爾諾魯特接過了亞克先生的話。
亞克先生屈膝彎腰,湊近艾米莉亞娜小姐的臉。她泫然欲泣,用依賴的眼神望着未婚夫。
請求協助,即留下以魔術師身份參與討伐魔物。
亞克先生不顧我尚未理解,繼續道:
亞克先生對她微微柔和了表情,慢慢走近,用力抓住她的肩——從她肩頭衣服的褶皺看,力道很大。
總之,魔王的封印恐怕正在減弱。艾梅村和王都遇襲,以及此次事件,都像是封印減弱後魔王之力泄漏的徵兆。
「這裏,恐怕會再次遇襲。」
「之前說『像被引誘』,其實有更貼切的表達。」
「方纔已派急使去王都。幾日後,這裏的事會傳開。」
我無意識中漏出了這個詞。阿露諾魯特顯然捕捉到了,回頭看我。他用漆黑的眼眸牢牢鎖住我,分明是對我說的:
亞克先生說着,下頜緊繃,凝視虛空——然後說出了那句話:
亞克先生幾乎確信魔物會再來。
「不僅王都,也已向附近城鎮派使求援。……能否請阿露諾魯特先生也協助?」
「不如回王都也行。那樣阿露諾魯特先生也能安心。請在遠方安全地爲我們調配恢復藥。」
我不自覺抬起了低着的頭。眼前的亞克先生表情僵硬,彷彿封閉了所有情感,冷得像塊冰。
「爲何?」
這意想不到的話讓我輕呼「哎?」。
「簡直——像接受了誰的指示。」
與其讓她來這裏,不如一開始就請她回去。
「……這是最終手段。無法斷言佔據此地的魔物不會南下,所以想在這人口稀疏的廣闊之地,將傷害減到最小並阻止它們。」
亞克先生擠出這句話後,再次陷入沉默。漫長、漫長的沉默。
我偷瞄阿露諾魯特的側臉。他用手捂着嘴,垂着眼眸。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表情。他大概——在猶豫。
但這表情很快消失。他抬起漆黑的眼眸直視亞克先生,然後——
「明白了。」
清晰地點頭。
那是充滿決心、毫無迷茫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