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準備

――太陽開始西沉，我正想着差不多該告辭了，就在這時，聽到了玄關門打開的聲音。

「啊，勞拉老師。您已經來了嗎？」

「萊茵哈特先生！」

萊茵哈特先生探進頭來。緊接着，從他腰間又探出一張熟悉的面孔——是艾莉絲。

她眼睛發亮地撲過來抱住我。

「勞拉！你來了呀？」

「艾莉絲！抱歉，打擾你了」

我向萊茵哈特先生低頭致意，他生硬地搖了搖頭。

「不，聽迪奧娜說了。沒能好好招待，真對不起」

說着，萊茵哈特先生和愛麗絲走進客廳。他們身後還跟着齊克先生和萊昂先生。

得知他們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姐妹後，我再細看，果然有幾分相像——或許吧。最顯眼的還是那雙同樣顏色的眼眸。

「晚上好，勞拉老師」

「喲，勞拉老師。迪奧娜多虧你照顧了」

「晚上好，齊克先生、萊昂先生」

齊克先生帶着溫和的笑容，萊昂先生則咧嘴一笑露出牙齒。兩人無論是外貌特徵還是性格都像截然相反，可我對他們的瞭解甚至不如對萊茵哈特先生。

萊茵哈特的目光忽然投向客廳的桌子。那裏放着一個容器，裝着阿露諾魯特喝過的試作品殘液。

「……這就是傳聞中的試作品？」

「嗯，是的」

大概是迪奧娜跟萊茵哈特彙報過，他似乎知道試作品的事。

萊茵哈特拿起試作品，像透光照一樣從不同角度端詳。幾秒後，他凝視着我開口。

「盧卡修你也和阿露諾魯特先生變親近了吧？」

「不，其實最近我們城市周圍總徘徊着魔物。雖說用結界隱藏了城市的存在，但爲防萬一，想給護衛配備些武器。這試作品能溶解魔物的皮膚吧？」

我覺得自己和迪奧娜親近了些，可她怎麼想我不知道。從「Last Brave」裏迪奧娜的性格看，她絕不是會疏遠別人的孩子，或許對我稍有敞開心扉了吧——

迪奧娜的身影消失後，盧卡修開口。

說着，我把剩下的試作品全遞了過去。雖說「全部」，其實也就一手能捧住的小容器量。我擔心這點不夠，又把備用的精靈聖水也一併給了他。即便如此，分量也不算多。

我坦白了自己的糾結。

我本打算把這試作品用在艾爾維拉體內盤踞的魔王身上，但它作爲對魔物武器也完全夠格。精靈的聖水、勇者之力，或是光之力——這些材料決定了它難以量產，但若用得好，關鍵時刻能成王牌——就像「Last Brave」的「聖水」那樣。

我接着說下去：

魔物在城市周圍出沒。萊茵哈特的話讓我心頭一緊。聽他的語氣不像城市已遭襲擊，可爲何偏偏現在魔物活躍起來了——

這次實驗我也想過，交給盧斯圖的人民——迪奧娜負責，自己別多插手爲好。

說實話，我還在猶豫要不要把這試作品給艾爾維拉用。雖期待它能起效，卻怕萬一刺激到魔王，反而傷了她身體——光想想就害怕。

但他很快收起笑容，神情嚴肅地問：

試作品完成後，我一直在做安全性實驗。說是實驗，不過是向知情同意後的人分發試喝，或塗在自己皮膚、樹葉等各處，重複着原始的方法。

「謝謝您」

「哎？」

訓練場迎接我的是弗洛爾和維克。不便久留，簡單寒暄後遞上試作品，弗洛爾毫不猶豫含進嘴裏。

「能借我用用嗎？」

在萊茵哈特先生、齊克先生、萊昂先生的送別下，我們離開家。迪奧娜特意把我們送到王都入口。

剛纔我和萊茵哈特的對話——關於是否給艾爾維拉用試作品——阿露諾魯特想必也聽見了。他沒插嘴，或許和我想法相近吧。

「今後會繼續確認安全性，若要用藥，我想在盧斯圖城的神殿進行」

「迪奧娜，送各位回去」

阿露諾魯特的聲音比平時柔和。

說着望向阿露諾魯特。果不其然，兩人露出微妙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不是討厭，而是像喉嚨卡了東西般難以形容的表情，兩人竟如出一轍。

萊茵哈特的問話讓我無法立刻回答，只得低下頭。

――今天約好去希瓦利亞騎士團訓練場，讓新人魔術師弗洛爾試喝試作品。是維克聽說我在做新藥實驗，主動提出協助。

「我會銘記在心。再說，真要有問題也是我們操作不當，勞拉老師不必掛心」

萊茵哈特這麼說時，神情有些疲憊。但我們還沒親近到能指出這點，既然他說別擔心，我只得含糊一笑，把話咽回去。

「只是重新認識了彼此，沒像你們那樣變得要好」

萊茵哈特輕聲應了句「是啊」，表示同意。

「剩下的不多了，我這還有備用的精靈聖水，若不嫌棄請帶上。只要藉助擁有光之力的人的力量，應該能製作試作品」

「試作品是給艾爾維拉醬的？」

迪奧娜用力點頭，視線轉向我身後。不知何時，盧卡修和阿露諾魯特已站在那兒。

「只是請注意安全。阿露諾魯特先生今早喝了，暫時沒異常……但還沒徹底確認」

「您身體還好嗎？準備看起來很忙……」

沉默再次籠罩，萊茵哈特望向一旁觀望的迪奧娜。迪奧娜像是領會了他的眼神，微笑着走近我。

若能因爲這試作品少一個被魔物傷害的人，那就太好了。

萊茵哈特笑着點頭，像是要讓我安心。

萊茵哈特點點頭，卻什麼也沒說。

從那以後到今天，阿露諾魯特身體無異樣，參與實驗的其他人也是。我開始覺得它或許對人體無害，但終究不確定。

這是我現在能給的答案。

「要是真變好了就好了」

「老實說我還在猶豫。就算別人喝了沒事，藏着魔王的艾爾維拉醬喝了會怎樣……」

「勞拉，你和迪奧娜小姐關係變好了嘛」

沉默再次降臨，這次換我問他。看他忙碌準備的模樣，不知身體撐得住嗎。

「哪裏，我才該謝您。能幫上忙就好。……那麼，再見」

「迪奧娜小姐，真的非常感謝您」

迪奧娜靦腆一笑，像是趕時間似的轉身離去。我望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爲止。她忽然回頭，我不自覺揮手，她愣了一下四處張望——隨後略帶羞澀地回了我揮手。

但想也想不出答案，我立刻甩開思緒，點頭應下他的話。

＊＊＊

「別擔心，這是我們該做的」

我最擔心的就是安全性。既然迪奧娜跟他提過，以萊茵哈特的謹慎，想必不會亂用試作品，可該擔心的還是忍不住擔心。

――前往盧斯圖城鎮的日子，一分一秒臨近。

我乾笑兩聲岔開話題，反問盧卡修：

「好的。若能對您派上用場……」

「……感覺怎麼樣？」

弗洛爾微笑着回答：

「嗯，沒事」

我鬆了口氣。至今沒人喊不適，但這瞬間仍緊張。

接過弗洛爾空了的容器，低頭道謝：

「太好了！謝謝你的協助」

「能幫上忙就好」

維克蹲下來，湊近看我的臉笑。他總是這樣，和我平視說話。

這次維克也提出要試喝，我婉拒了。表面理由是「不能讓還沒痊癒的團長冒險擔責」，真正原因是「想讓弗洛爾喝」。

弗洛爾在「Last Brave」正篇裏是被魔王附身的魔術師。我想讓他體內先融入一次勇者之力，或許就能辟邪。

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想，毫無依據。但對魔力強大的他試喝，確實有助於確認安全性。

――突然，維克的笑容消失了。

「……那個實驗，小姑娘也要去？」

「那麼維克先生也會一起去嗎？」

問罷，維克皺着眉回答：

「啊。不過能跟去的團員沒幾個。上面只當我說笑……抱歉啊」

休息日找藉口借騎士團之力，上面不滿也正常。聽說阿露諾魯特多次請求，才借到部分人手——他能來就該感激了，哪用道歉。

我使勁搖頭：

「不，有您在我就安心了。當天也請您多關照」

「啊。肯定沒事的」

「哎？」

迪奧娜說得斬釘截鐵，凜然而帥氣，我不禁這麼想。

「您做了好多驗證呢，謝謝」

我瞪圓眼睛看迪奧娜，細想之下並非不可能。

「師、師父！」

「饒了我吧，心臟受不了……」

今天還有一場試作品實驗，地點在我調配室。離約定時間尚早，我快步穿過走廊。推調配室的門——瞬間，眼前空間扭曲，迪奧娜現身了。

梅露徹蒂斯小姐笑得美麗，看不出勉強，我鬆口氣道謝。

「來，我也試試」

「梅露徹蒂斯小姐，感覺如何？」

「和艾爾維拉大人打過招呼後，魔物就開始在我們周圍徘徊了。或許是巧合，但也可能是魔王在她體內給手下下了指令……」

「勞拉！」

確認弗洛爾無恙後，我低頭致謝離開訓練場。

雖驚於突然造訪，我還是跑向她。迪奧娜微笑着開口：

維克的話很有力。他笑着說「沒事」，我就真覺得會沒事。

她遞來的大概是手工餅乾，和包裝可愛的小物件。我接過時，因「管用」二字鬆了口氣，看來沒出亂子。

她像唱歌般輕快地嘀咕，含住了試作品。

「當天很可能遭魔物襲擊。但勞拉大人們的安全，由我來守護」

迪奧娜走後我開始準備。沒過多久，調配室的門被敲響。

「勞拉大人」

迪奧娜含蓄的微笑裏透着疲憊，我猶豫着該不該多問，還是忍不住擔心。她本就忙於準備，又出了魔物問題，她們能好好休息嗎？

「恐怕……魔王在艾爾維拉大人身邊，隱約察覺着我們的動向」

「勞拉醬，晚上好」

「嗯，看來沒事」

我驚得僵了幾秒，慌忙伸手：

迪奧娜聞言睜大眼，慌忙低頭：

今晚約定艾爾維拉、梅露徹蒂斯小姐和師父來調配室。這次試喝的是梅露徹蒂斯小姐，可艾爾維拉鬧着要一起去——平時都是梅露徹蒂斯小姐照顧她，若只讓她來，除非託人照看，否則艾爾維拉會孤單——師父說想看看試作品，也跟來了。

我聽着迪奧娜簡潔明瞭的報告。雖大致在預料中，但我對魔物效力無法親測，能共享這些太感激了。

問完，迪奧娜臉色一沉。她四下張望探察氣息，壓低聲音耳語：

我從內側開門，黑髮少女——艾爾維拉叉開腿站在那兒。她自信滿滿的樣子讓我想起「Last Brave」裏的她，嘴角不自覺上揚。

「綁在箭上還能遠程攻擊魔物。啊，還有，效力可能隨時間減弱。這還沒確證」

並非擔心師父喝，而是原本只約好梅露徹蒂斯小姐一人，師父只是想旁觀跟來的。我沒提前心理準備，纔會這麼慌。

留下這句話，她如融入空氣般消失了。

「據說傷害值取決於注入的光之力強弱。還有，誤沾手腳也沒後遺症」

「盧斯圖城還好嗎？」

――對了，我想起從前收到艾爾維拉被魔物盯上的消息，阿露諾魯特慌忙離開王都。魔王極可能在她體內與魔物聯絡。

正如她所言，並無異常。我卻一陣安心與疲憊湧上，肩膀垮了下來。

――但她若不願見艾爾維拉，不宜久留。因爲再過不久，艾爾維拉就要來這兒了。

「嗯，沒事」

艾爾維拉意識未被奪走，但魔王確實在她體內。那她或許會通過艾爾維拉的視角認出迪奧娜等人，再以某種方式命令魔物排除他們。

天色已晚，我請梅露徹蒂斯小姐坐下，簡單彙報近況後遞上容器。她毫不猶豫，流暢地喝了下去。

「謝謝您。但最好快走，艾爾維拉馬上要到了」

「艾爾維拉醬、梅露徹蒂斯小姐、師父，晚上好」

「哦，精神不錯嘛，勞拉」

艾爾維拉、梅露徹蒂斯小姐、師父依次走進調配室。

「迪、迪奧娜小姐！」

「有事再聯繫我」

「畢竟用了您的試作品，應該的」

但師父已含完，像品味般蠕動嘴脣，隨後緩緩吞嚥，喉結上下滾動。接着說：

師父饒有興致地看着，伸手拿過另一個容器。然後——

「是萊茵哈特的傳話。說您給的試作品當武器很管用。這是回禮」

「老身也得試試這身子骨扛不扛得住嘛」

「或許是這樣……」

差點脫口而出「別學阿露諾魯特」，又咽了回去。雖嚇出冷汗，但師父對自壞病和療法自有思量吧。不再多言，慶幸她身體無恙就好。

「總之沒事就好」

我苦笑着收拾容器。梅露徹蒂斯小姐也玩笑般提醒師父「別縮短弟子壽命」，幫忙收拾起來。

一直靜靜旁觀的艾爾維拉開口了：

「那個，我不能喝嗎？」

我心一跳，強裝笑容回答：

「給艾爾維拉醬喝，還得再等等哦」

艾爾維拉鼓着腮幫子，一臉無聊。大概是不願被排除在話題外，覺得孤單吧。

艾爾維拉近來症狀穩定，和梅露徹蒂斯小姐過着平靜快樂的日子。但這安寧只是暫時的，她體內盤踞着魔王。要根本拯救她，不能在此停滯不前。

「下次去那個銀髮女人的城市，勞拉也會一起吧？」

銀髮女人——該是指迪奧娜。

我點頭。艾爾維拉隨即安心地笑了。

「那就放心了」

我沒跟艾爾維拉細說。只告訴她或許找到了治療折磨她的病的方法，爲此要去迪奧娜的城市。

但艾爾維拉很聰明。她大概察覺到自己體內盤踞的不是普通疾病，也明白這次治療和以往不同。可她體貼阿露諾魯特和我，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她是個聰明又溫柔的孩子。無關乎她是「Last Brave」裏我喜歡的角色，或是這世界未來的英雄——拋開這些理由，我只是想救眼前這個惹人憐愛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