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琥珀S的眼眸

獨自在調配室準備時，門被有節奏地敲響了。一瞬間以爲是巴吉里奧先生，但那敲門聲過於輕快。他總會更緩慢、甚至過分禮貌地敲門。

猜不出是誰，便應了聲「請進」。於是——

「勞拉醬，打擾了」

走進調配室的，是阿露諾魯特的師父、如今負責照顧艾爾維拉的梅露徹蒂斯小姐。

她常陪艾爾維拉來這間調配室，但獨自來訪還是我來王都後的頭一次。究竟怎麼了？

「梅露徹蒂斯小姐，早上好」

「抱歉這麼早來。艾爾維拉傳話說，從明天起想暫停幾天調配學習」

明天開始，那就是今天還會來吧。想到艾爾維拉不在，最近的訓練安排就得調整，我重新規劃起後續日程。

正想着「不如把兩位後輩介紹給師父認識」，梅露徹蒂斯小姐卻緊蹙眉頭，用抱歉的語氣開口：

「真是抱歉，艾爾維拉這孩子太任性了。因爲她，新人們也該受了不少累吧」

她深深彎下腰，美麗的長髮垂落到地板上。我慌忙喊：「請抬起頭來！」可她依舊弓着背，只微微抬眼望向我。

髮梢還觸着地面。

「聽說連休息日都讓你陪艾爾維拉玩。每天都淨給你添麻煩——」

「纔沒覺得麻煩！」

我打斷她的話，說得斬釘截鐵。

這不像她平日開朗的模樣。或許是在陌生之地爲任性女兒操心的母親形象讓她疲憊，但她竟也會露出這般陰鬱神情？

——這麼一想，我忽然意識到，梅露徹蒂斯小姐或許也是對這個地方懷着複雜情感的人之一。

她的父親曾是貝魯塔師父的弟子。她似乎與因自毀病去世的師父之孫安妮特小姐交好，還叫卡斯佩爾先生「卡斯佩爾哥哥」。雖不知她具體在何處度過童年，但既然她父親曾是王屬調配師貝魯塔師父的弟子，想必在王城待過不少時日。這片土地與她幼時的辛酸回憶有所牽絆，也不奇怪。

雖全是猜測，我卻擔心這些是否讓她愁容更深。於是再次開口，想多少分擔她的心力：

「艾爾維拉醬只是想向阿露諾魯特先生表達感謝吧，我只是覺得能幫上忙就好。再說艾莉絲……兩位新人通過指導艾爾維拉醬，也在做平時做不到的訓練呢。這是好事呀」

「艾爾維拉也來嗎？」

「吶吶，阿露諾魯特是最年輕王屬調配師對吧？」

我被這突發聲響驚得睜圓眼，她卻用唱歌般的輕快語調提議：

「早上好，艾爾維拉醬」

王都旁的森林。這個詞讓我心頭一緊。因爲那片森林——

「說是來看妹妹艾爾維拉醬觀摩的」

話題突然轉向意外方向，我卻瞥見阿露諾魯特鬆了口氣。他大概是真心慶幸艾莉絲的注意力從自己身上移開了。

面對阿露諾魯特「這傢伙搞什麼」的銳利眼神，艾莉絲天真地笑。我正感慨後輩心志堅定，阿露諾魯特卻向我投來求救的目光，慌忙走近兩人。

「啊對了！吶吶勞拉，明天起艾爾維拉暫時不來了吧？那來我們家訓練怎麼樣？草藥多，調配器具也高級，肯定好玩！」

「誒——！師父肯定會超開心的說——」

我剛回頭，她就跑過來，竟直接撲進我懷裏。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親近，我愣了幾秒，慌忙擠出生硬的笑。

「真的？那太好了」

「今天能讓我旁觀嗎……我好像能請幾天假」

「哥哥他超開心的！」

「完全把她寵壞了呢……」

我一口氣說完。

艾莉絲挺起胸膛。看她驕傲的樣子，想必師徒感情很好。正欣慰地看着，她突然「啊」地輕呼。

艾爾維拉依舊直言不諱，艾莉絲則邊抱怨邊笑出聲。聽着這對合拍的對話，我努力回想只見過兩次的艾莉絲師父萊茵哈特先生的模樣——

「原、原來如此。緊張得手都抖了……喂，艾莉絲！」

「勞、勞拉小姐，阿露諾魯特先生他們爲什麼……」

這種自來熟的類型，對阿露諾魯特來說定是大麻煩。

＊＊＊

下一秒震響耳膜的，是近來已聽慣的未來英雄·艾爾維拉的聲音。

在不同環境調配，對將來是寶貴經驗。有熟悉的師父指導，正適合艾莉絲；對巴吉里奧先生也是新鮮體驗。

臉色煞白的是巴吉里奧先生，他悄悄站到我身旁低聲問：

「艾莉絲的師父是萊茵哈特先生吧？合格發表日打招呼的紅髮那位……」

梅露徹蒂斯小姐大概第一次見我這般健談，睜圓眼睛——隨即柔和地笑了。看到這表情，我鬆了口氣。

我彎腰與她對視，身後傳來梅露徹蒂斯小姐的低語。近來覺着她敞開心扉了，旁人看來也這般，倒讓我真心歡喜。

雖知是好意，但明天就開始實在倉促。

「聽你這麼說，我感到非常欣慰。謝謝你」

艾莉絲突然提議，我一時語塞。

「對！萊茵哈特超厲害的！」

「對了，下次帶勞拉和巴吉里奧去我們家吧！人家邀請過我，我居然忘了！」

若調配室裏來了個與後輩毫無交集的前輩，他們會作何反應？答案是——一個臉色煞白瞪着眼緊盯前輩，另一個卻興致勃勃地在他身邊轉悠。這截然相反的反應讓我偷偷笑了。

「勞拉！」

我正咧嘴傻笑，艾爾維拉突然鬆開我，朝門口跑去——那裏站着阿露諾魯特，眼神飄忽，顯得很不自在。

——沒錯，那是維克失去右眼的魔物襲擊案現場。魔物曾湧向王都北部的森林。

「超近的！就在王都旁邊的森林裏嘛！」

巴吉里奧先生代替我，不安地喃喃。

我站到興奮的艾莉絲身後，輕輕碰她肩膀。她仰起的琥珀色眼眸比平時更亮，我不禁苦笑。

「沒錯……」

氣氛和睦融洽，就在準備即將完成時，「砰！」調配室的門被猛地推開。這般闖進來的人，不是天真的艾莉絲，就是——

「那片森林，不是出過魔物襲擊……」

「好厲害！和我師父誰更厲害呀？」

「離王都很近嗎？」

艾爾維拉紅着臉喊，連招呼都不打。難怪撲過來，原來是高興得情緒高漲了。

「阿露諾魯特先生……」

「不來」

談話暫告一段落，順勢請梅露徹蒂斯小姐幫忙準備。她略帶恢復的笑容說「這點事讓我來」，寬慰着惶恐的我。

在這留有痛苦回憶的地方照顧一個女孩，想必很辛苦。又無人可怪，只剩無處發泄的鬱結。

我對申請旁觀今日訓練的阿露諾魯特點點頭。

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明天起暫停學習的艾爾維拉，和說能請假的阿露諾魯特。看來從明天起，科洛兄妹能過上一段不被工作追趕的安穩日子了。

另一邊，眼睛發亮窺探阿露諾魯特的艾莉絲終於忍不住，湊到他跟前。無視巴吉里奧先生的制止，她燦爛笑着搭話：

雖非懷疑，但阿露諾魯特似乎確實喜歡上了妹妹的禮物。看着艾爾維拉用全身表達喜悅的樣子，我也不禁跟着心情雀躍。

空氣驟然凝固，艾莉絲卻爽朗笑道：

「纔沒有呢！我們從沒被魔物襲擊過哦？而且師父們會來接我們的！」

我不懷疑艾莉絲說謊，她從不騙人。「沒被襲擊過」應是事實。但魔物襲擊案的陰影總在心頭揮之不去。

我下意識看向阿露諾魯特，尋求判斷。他靜靜說：

「……安佩魯，決定權在你。」

全權交由我判斷。

說實話，我很感興趣。對培育出艾莉絲這天才少女、讓艾莉絲讚不絕口的師父萊茵哈特先生，也對與艾莉絲相近之人擁有的、「Last Brave」女主角同款的「琥珀色眼眸」。

這會是不錯的經歷。對艾莉絲、巴吉里奧先生，對我亦然。

我攥緊拳頭，隨氣息吐出那句話：

「要是覺得危險，就立刻回來。」

艾莉絲和巴吉里奧先生相視而笑。看着這兩位後輩，我暫且安心沒做錯決定。

同時開始盤算訓練結束後的安排。先聯繫騎士團，看能否請求協助。若不成，他們定熟悉森林情況。總之想打聽清楚。

還有，今晚怕是要熬夜調配護身毒藥了——剛這麼想嘆氣，又趕緊嚥下，免得被興高采烈的後輩聽見。

＊＊＊

訓練中，艾莉絲和巴吉里奧先生常忙於指導艾爾維拉，我有不少空閒。

因艾爾維拉明天起休假，艾莉絲尤其捨不得離開她。此刻巴吉里奧先生正輪值指導艾爾維拉，她卻黏在我這兒不走，寸步不離艾爾維拉。

我趁空收拾用過的器具，幫我的是——阿露諾魯特。

「明天起要和艾爾維拉醬一起？」

「嗯，是的」

並肩收拾時，我們斷斷續續閒聊。他回答的聲音似乎比平時輕快。

「好好享受吧，難得的時光」

「Last Brave」的女主角與艾莉絲有關聯嗎？還是單純巧合？明知想不出答案，這疑問仍在腦中盤旋不去。

「……怎麼了？」

——「被你注視時，總覺得一切都被看透，有些不自在」。

「那個叫艾莉絲的新人，被她琥珀色的眼眸盯着，總覺得不踏實。像被看透了似的。」

「是，謝謝您」

我也想起初遇艾莉絲時坐立不安的自己。如今她望來的「琥珀色」眼眸總是滿含笑意，被這目光注視反而心生歡喜。

勇者對擁有與艾莉絲同色眼眸的女主角說過這話。

「謝謝。你們千萬小心」

「沒什麼。只是想起以前也有人跟阿露諾魯特先生說過類似的話」

洗器具的水聲中，傳來他一聲嘆息。側頭望去，他猶豫着開口：

耳畔迴響起「我」聽過的未來勇者之聲

對話就此中斷，舒適的沉默在我們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