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萬里無雲的藍天
《因爲轉生成了勇者青梅竹馬的敗犬女主角,所以要轉職成爲藥劑師》 · 日峯 · 5865 字
――轟隆隆、地面在震動。是地震。這已經是第幾次了呢。起初只有地鳴,後來逐漸連地面也開始搖晃,如今已不分晝夜地頻繁發生地震。
此刻勇者與魔王正在對峙吧。我沒有感知那種特殊力量。所以發生時,只能一味地在胸前雙手合十,祈禱勇者一行平安無事。
只願他們能平安歸來,一個不少。僅此而已。
『――勞拉』
突然感覺被叫了名字,我猛地望向阿露諾魯特。那一瞬間――我注意到他背後滲出的黑霧。
我反射性地站起身,喊出了阿卡麗的名字。
「勞拉――!」
咚的一聲,一股暖意猛地撞過來,我當場跌倒。剎那間,眼前迸發出光芒。——是爆炸。
即便鼓膜被轟鳴聲衝擊,卻絲毫未感到震動。這一定是阿卡麗的功勞。勉強睜開被強光刺痛的眼睛,眼前是柔軟的毛髮。看來那是阿卡麗胸口的毛,我似乎被化作狼形的阿卡麗撲倒了。
『勞拉大人,您沒事吧!?』
西耶羅大人的呼喚從頭頂傳來。
環顧四周,我才發覺。周圍飄蕩着黑霧。看來我的身體被結界保護着,未曾觸碰到黑霧。
剛纔的爆炸大概打破了守護阿露諾魯特的結界吧——在我慌亂之際,咚的一聲,阿卡麗柔軟的身體壓了上來。
「阿卡麗!?」
我從阿卡麗身下哧溜爬出來。撐起身子,便看到了遍體鱗傷的阿卡麗。——想必是結界破碎後受了傷。
我像守護般緊緊抱住他的脖頸,
『勞拉!阿露諾魯特他!』
溫特爾大人的呼喚讓我猛地抬頭。我開始尋找阿露諾魯特。
方纔還在結界中安穩熟睡的阿露諾魯特,此刻正橫躺在石板上。從他體內升騰的黑霧,彷彿下一秒就要將他吞噬。
——封印魔法,快要失效了。
他們凝視着我的臉,含淚微笑。一個沙啞的女聲說:「恭喜,是個健康的女孩。」
「……這裏是?」
——啓用試作品吧。開啓聖域,解除結界,將魔王之力從阿露諾魯特體內釋放。
我對溫特爾大人的話脫口而出。
——怎麼辦。究竟該如何是好。
我做了幾次深呼吸,一步步靠近。
剎那間,盧卡修悲痛的臉浮現在腦海。接着是艾爾維拉下定決心的笑容。阿露諾魯特的身影正逐漸被黑霧掩埋。已經,沒有時間了。必須做出決斷。
我從包中取出一支收好的試作品,緊握在右手中。
結界破碎的瞬間,黑霧立刻纏上腳邊。剎那間,指尖傳來劇痛。
(阿露諾魯特……)
黑暗被吸收,四周充滿光明。原本漂浮的雙腳,不知不覺已踩在地面上。
「請等一下!」
我蹲下身,伸手觸碰他變黑開裂的臉頰。指尖被染黑、剝落,化作黑色塵埃落在阿露諾魯特臉頰上。
非常非常溫柔的聲音。能讓人明白那是發自心底的愛憐之聲。
疼痛讓意識模糊,思考遲鈍。只是此刻這黑霧確會對人體有害。啊,幸好沒開門。我冒着冷汗喃喃自語。
「用試作品後,我立刻開門!可能會有大量黑霧……魔王之力噴湧而出,請做好戰鬥準備!」
這裏究竟是哪裏?
我忘我地邁出一步,又一步。疼痛從腳邊蔓延開來。裸露的膝蓋被染黑,啪地開裂,表面如鍍層般剝落。
「這是……什麼……」
『……明白了』
因疼痛彎下身子,視線自然落在腳邊。我發覺鞋尖已被染黑。——這是,被魔王之力侵蝕了嗎。
(這份疼痛,阿露諾魯特也在感受吧)
此前張結界的阿卡麗、萊卡蘭特大人、艾芙爾大人,或許在剛纔的爆炸中受了重傷。
越是靠近,阿露諾魯特的身影越清晰。與方纔安穩的睡顏截然不同,他眉頭緊鎖,因痛苦而呻吟。他身上纏繞着黑霧,更驚人的是,裸露肌膚的一部分已變黑開裂。
我拍了拍雙頰,朝門外的梅露徹蒂斯小姐等人高聲喊道。
想必是魔王之力的緣故。沒想到阿露諾魯特竟將如此強大的力量封印在體內。
我將懷中的阿卡麗輕輕放在地上,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不斷湧出的黑霧轉眼間覆蓋了周圍的石板,除了結界守護的我身邊數米,其餘地方的石板已無法目視。結界破碎也讓阿卡麗受傷,此刻軟綿綿地倒着。事到如今,再用結界封鎖已極其困難。
聽完西耶羅大人的回應,我站起身。走向阿露諾魯特前,我朝梅露徹蒂斯小姐等人喊道:
她用慈愛孩子的眼神看着我,隨後如融入空氣般消失了。她的消失讓我無比悲傷,彷彿被拋棄了一般,我放聲大哭。父母則無奈地笑着,用明亮的嗓音說:「真有精神呢。」
我直覺如此。
我試着邁步尋找出口,腳下發軟。許是因方纔一直漂浮在空中。我沒用力站穩,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回過神時,我正徘徊在無盡的黑暗中。這裏一無所有,唯有深邃的黑暗向四面八方延伸。
但願用了試作品後,魔王之力會毫不猶豫地逃向外邊,或因受創再次被封印。但黑霧也可能襲擊我們,甚至引發爆炸反應——是的,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我和阿露諾魯特能否平安,都是未知數。可即便如此,我已沒有猶豫的時間。
父母臉龐後方,出現一張陌生女人的臉。長劉海遮住了表情,但我知道她帶着無比溫柔的笑容。
我俯下身,輕輕握住阿露諾魯特的手——和他指尖一樣變黑、瀕臨剝落。然後——落下或許是最後的吻。
「我先給阿露諾魯特用試作品。開門在那之後立刻進行」
「知道了。」梅露徹蒂斯小姐用堅定的聲音回答,與此同時,我看到兩側各有一顆光球浮現。從顏色判斷,應是溫特爾大人和西耶羅大人。
在混沌的意識中,我看到了父母的臉。這景象用「走馬燈」來形容有些奇怪。
門外傳來梅露徹蒂斯小姐的聲音。她大概是聽到剛纔的爆炸聲趕來的。
一無所知。在無法得出結論的情況下,我再次在黑暗中飄蕩——這次,聽到了男人的聲音。
男女的聲音漸漸遠去。我正想喊「等等」,剎那間——
遠處傳來溫特爾大人的聲音。結界破碎,或許精靈大人們也因邪惡之力無法靠近。
這宛如魔王之力侵蝕阿露諾魯特身體的景象,讓我失語。
這是對子女深切的願望。雖非對我所言,也不知是對誰,卻讓我心頭滿溢感動。
「壓制不住魔王之力了!在阿露諾魯特身體承受更多負擔前,我要給他用試作品!」
***
爲避免試作品接觸黑霧,我打開容器蓋後,用雙臂抱在胸前。但黑霧很快侵蝕到手臂,我慌忙將試作品「藏」進嘴裏。
此刻開門,聖域內飄蕩的黑霧——即魔王之力,會一口氣釋放。不知那霧氣是否無害,若它成爲攻擊手段,在此釋放恐致全軍覆沒。
父母的臉突然遠去。轉眼間,黑暗重新籠罩四周。那景象,那個女人,究竟是什麼?
『這孩子是我們的珍寶』
女人如風般輕盈地靠近,在我的額頭上落下一吻。瞬間,她嘴脣觸碰的地方有股暖流擴散至全身。
『給你信號後,我會打開聖域的門』
來到阿露諾魯特面前時,全身想必已被染黑。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西耶羅大人驚呼。我還來不及反應「哎」,守護我的結界便啪地碎裂。
必須先削弱魔王之力。哪怕只能減弱一分。
『勞拉大人,結界……!』
我眯着眼避開強光,環顧四周。卻空無一物。只是黑暗變成了光。
「勞拉醬!?」
『勞拉!』
剝落的指尖會復原嗎?若不復原,或許就無法繼續做調配師了。但即便如此也好。恐懼已然消失。
『希望她成長爲不惜努力守護重要之人、那樣溫柔的孩子』
我咬緊下脣,比剛纔更快步走近。——就在即將觸碰到他的距離時,
疼痛愈發劇烈,我的腳卻不由自主地移動着。
——那是我作爲勞拉·安佩魯誕生於世的瞬間。
襲來的是不容錯認的恐懼。我不禁停下腳步。
之後——給阿露諾魯特用試作品後,發生了什麼?
我甚至不知自己是活着還是死了。
滿心疑惑,我不禁嘆了口氣。——這時。
「幹了件夠胡鬧的事啊,安佩魯」
身後傳來聲音,我睜大眼睛。一時無法立刻回頭。
——被叫做「安佩魯」。這麼叫我的人只有一個。
怎麼會,難道真的?
我咕咚嚥了口唾沫,緩緩回頭。呼喚我的人似乎就站在身後,只回頭的話只能看到腳邊附近,無法確認面容。
我慢慢抬眼。腳、腰、胸口、脖子,依次向上——終於,與黑色的眼眸對上了。
站在我身後的是阿露諾魯特。他正以無奈的表情俯視着我。
「阿、阿露諾魯特!?這裏是!?」
他爲何在這裏?難道我們都死了——
我慌忙站起,比起激動的重逢,先爲了掌握現狀而發問。
「在我的意識裏。安佩魯大概是捲進我的封印魔法了」
這片神祕空間是阿露諾魯特的意識。我被捲進了封印魔法。——老實說,我沒能立刻理解意思。
或許我臉上寫滿了茫然,阿露諾魯特眯起雙眼繼續解釋。
「託試作品的福,魔王之力被削弱了,我得以再次封印力量。但那時安佩魯離得太近。你的身體因魔王之力崩解……該怎麼說呢,大概也因爲我們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你的意識也被捲進了我的封印魔法」
聽着平淡的說明,我逐漸明白狀況。
看來試產品用對了。魔王之力也順利再次被封印。這是最好的結果。然而——近在咫尺的我的意識,也被封印魔法封住了。
想起失去意識前的景象,被捲進去也不足爲奇。當時我和阿露諾魯特的身體都在崩解,彼此剝落的塵埃想必已混在一起。我輕易猜到,我和阿露諾魯特之間的界限已相當模糊。
原來如此。封印魔法即將解除,所以能聽到外面的聲音了。
「盧卡修相當生氣,你醒來後做好覺悟吧」
「正在解除封印魔法」
與我驚慌失措相反,阿露諾魯特冷靜地說:
「阿露諾魯特!」
「又被你救了」
不在這裏問清楚定會後悔。我鼓起勇氣問道。
是梅露徹蒂斯小姐的聲音。接着傳來阿卡麗、英格麗特小姐、師父的聲音。她們似乎在試圖喚醒我。
旁邊傳來低低的嗚咽聲,望去只見鄰牀躺着阿露諾魯特。不,此刻他睜開了眼。——終於醒了。
「哎……」
「不止今天」
看來我睡在盧斯圖族民家的一間屋裏。透過梅露徹蒂斯小姐的肩膀,能看到師父和英格麗特小姐安心的表情。腳邊感受到的暖意,想必是阿卡麗的。
盧卡修、迪奧娜、維克、瑪爾塔、尤利烏斯、艾爾維拉。
我移開視線,不敢直視他投來的黑眸,用力搖了搖頭。不行。像以前那樣對視不到了。或許臉頰有點發紅。
「而且——」
他鬆開交握的手臂,望向我。
「……啊」
也就是說。
我眨了眨眼,撐起上半身。究竟睡了多久?身體好沉。
正在解除封印魔法。
「嗚、嗚嗯……」
我想說出「太好了」表達喜悅,淚水卻先一步滑落。一滴落下後,便接二連三地順着臉頰流淌。
方纔漂浮的神祕黑暗,若說是封印魔法所致便能理解了。——可是,那現在的狀況又如何?黑暗消散、充滿光明的空間裏,我和阿露諾魯特這樣對話的處境。
「你說過要指導城裏的調配師吧」
阿露諾魯特想成爲王屬調配師,是爲了治好妹妹艾爾維拉的自毀症。隨勇者旅行也是爲此,如今魔王被封印,他的目的已完美達成。那麼,他接下來要做什麼?辭去王屬調配師,過自己的人生嗎?——會離開我嗎?
阿露諾魯特這次終於笑了。從那表情中,我彷彿窺見了兩人的友情。
阿露諾魯特微微搖頭,表情像是不服氣。既然這麼說,我便半開玩笑地講:
阿露諾魯特微微笑着。
「那個,善後結束後你打算怎麼辦?比如辭去王屬調配師……」
必須封印的魔王之力消失了。這意味着——勇者方的勝利!
勇者一行的面孔在腦海浮現又消失。他們此刻該在返回王都的路上吧。祈禱他們一個不少、無人重傷地歸來。然後,我們要盛大地迎接我們的英雄。
「啊,太好了!」
『勞拉醬!阿露諾魯特!』
「是啊。準備很費勁,我已經快暈了。請借我智慧」
聽阿露諾魯特說沒打算辭職,我鬆了口氣。至少還能在同一職場共事一段時間。在這期間,我要好好面對萌生的感情。無論表白還是藏在心裏,我都還需要一點時間。
「是多虧了精靈大人們和盧卡修他們。我只是用了試作品而已」
「知道了」
「我體內已不存在魔王之力。……看來盧卡修他們已成功擊敗魔王」
——再次睜眼時,映入眼簾的是梅露徹蒂斯小姐美麗的臉。
望着浮現的青梅竹馬的臉,我忽然想起。盧卡修曾託我轉達的話。
擔心他看出異樣,我低下頭開口:
我被梅露徹蒂斯小姐緊緊抱住。怯生生回抱後,透過她的肩膀與師父溼潤的眼眸對視,我笑了。啊,看來讓她擔心了。
「封印魔法快完全解除了。把你捲進來,抱歉」
「太好了,太好了……大家……!」
我也欠卡斯佩爾先生好幾年人情,或許不止幾年。總之短期內,我得當他的手腳,應對各種無理要求。
「啊。」頭頂傳來簡短的回應。瞬間,一陣強大力道將我向上拉扯,意識短暫遠去。
我用雙手擦去眼淚,對依舊面無表情的阿露諾魯特說:
阿露諾魯特「啊」了一聲,像想起什麼似的輕輕點頭。
「目前沒這打算。我欠卡斯佩爾先生好幾年人情,就算想辭也辭不了吧」
「那個,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覺得開心。溫暖的情緒從心底不斷湧出。想着今後也能這樣待在阿露諾魯特身邊就好了——忽地,擔心起這小小的願望能否實現。
阿露諾魯特剛要說什麼,不知何處傳來女人的聲音。
「梅露徹蒂斯,小姐……?」
用「多幫忙」這含糊的說法,其實是想讓他也幫我支援城裏的調配師。主要是說服上司那方面。
「哈哈,我也一樣呢」
「不。那個,那,再見」
「既然這麼想,醒來後請多幫忙」
英格麗特小姐第一個抱住醒來的阿露諾魯特。呼喚聲因淚水而顫抖。
被母親擁抱的阿露諾魯特,表情有些不自在,卻也穩穩回抱。我微笑着守望這溫馨景象,心想真是美好的親子畫面。
簡短交談,確認我和阿露諾魯特都清醒後,梅露徹蒂斯小姐等人勸我們再休息會兒便離開了。我本想聽從建議再睡會兒,但想到——還沒和醒來的阿露諾魯特說話。望向他那邊,與他凝視我的黑眸對上了視線。
對視幾秒,我不禁臉紅。我大概,也許,對這個人懷着特別的感情。
「早、早上好」
「啊」
我們笨拙地打完招呼,這時風拂過臉頰。窗戶大概是開着的。
像被風吸引般望向窗外。——那裏是萬里無雲的藍天。
這片天空,是盧卡修他們奪回來的。我不禁屏息凝望藍天。
「哇……天氣真好呢」
「啊,這會是畢生難忘的藍天吧」
阿露諾魯特也感慨地低語。
如他所說,我定不會忘記今日的藍天。往後的日子,我們要在重要之人奪回的和平中生活。
「勞拉」
被呼喚,我反射性回頭。那裏當然只有阿露諾魯特。
——剛纔,他叫了「勞拉」?
意識到這點,心臟開始亂跳。坐立不安,目光前所未有地遊移,甚至想立刻逃離此地。
我不敢看他。我緊盯着自己緊握牀墊的手背——
「我喜歡你」
「……哎?」
『我喜歡你』
——喜歡我?什麼喜歡我?
「等、等等!阿露諾魯特!」
我不由抬頭。這樣便與阿露諾魯特四目相對。那是一雙無比溫柔的眼眸。他用那樣溫柔的眼神看着我。
朦朧中看到的阿露諾魯特背影。墜入夢鄉前,他剛纔的聲音在耳畔復甦。
我沒聽懂他說了什麼。思緒完全停滯。
對着徹底呆住的我,他輕笑一聲,背過身躺下了。看來他打算就這麼睡了。
——幾天前纔在我心中萌芽的感情,被阿露諾魯特本人親手澆灌,即將綻放成一朵巨大的花。
我對打算入睡的阿露諾魯特大喊。他明明醒着,卻絕不回應。這讓我又氣又亂,差點哭出來,我站起身想發泄混雜的情緒——瞬間,一陣類似眩暈的睡意襲來。
「下次再聽你答覆。現在要是被拒絕,會影響恢復」
——我剛纔,被表白了?阿露諾魯特,向我告白了?
終究無法抵抗,我不情願地躺下。意識立刻被睡魔吞沒。
答覆?被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