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騎士團的（暫定）魔術師

成爲王屬調藥師見習後，在莉娜前輩指導下過了幾天。我們本在見習用的小調配室研修，阿露諾魯特卻突然來訪。

「哎呀，阿露諾魯特。有什麼事嗎？」

「打擾了。……安佩魯」

他如此說着便闖進調配室，毫無顧忌地朝我走近。

「阿露諾魯特先生。您辛苦了」

我擠出客套的笑，他卻連回應都懶得做，一把奪過我正在調配的恢復藥容器。我以爲他要查看，誰知他竟猛地灌了下去。

我被這突發舉動驚到，下意識抓住他握着容器的手腕。可他甚至沒甩開我的手，就這麼喝光了。喝完，他用個裝模作樣的帥氣姿勢重新戴好眼鏡，然後對愕然的我——不，愕然的不止我，切爾西和莉娜前輩也是——丟出那句話：

「……你還是一如既往地讓人火大啊」

——你這傢伙，真礙眼。

腦海中浮現的聲音讓我想起數年前的往事。想着“這傢伙倒也沒變嘛”，我不自覺嘴角上揚。

「……阿露諾魯特先生也還是老樣子呢」

「……什麼老樣子？」

「沒什麼，只是忽然想到」

我被追問這句脫口而出的話，卻笑着岔開了話題。我已不再對阿露諾魯特的粗魯措辭過度膽怯——不如說，已生出種類似放棄的情緒：他就是這種人。

冷淡——梅露徹蒂斯小姐說他怕生——嘴壞、自尊心強，實則有着符合年齡的情感。而且因情緒難測，常做出在我看來匪夷所思的事。

阿露諾魯特就是這種人。

我獨自默然時，報時的鐘聲響起。已是傍晚——研修結束的時間。

「帶你去城裏藥草園轉轉」

聽完鐘聲，阿露諾魯特突然這麼說。又是句沒頭沒腦的話。

他完全沒在意我瞪圓的眼睛，抓住我的手腕就拽。我踉蹌着被他強行拖走，那溫度與盧卡修截然不同，瞬間心跳漏了一拍——不，與其說心動，不如說對他比盧卡修粗暴得多的拉扯方式感到不滿。

面對驚得停步的我，他說：

「嘛，還行」

「切爾西，抱歉麻煩你，把這草藥摘點來，少量就行」

說得斬釘截鐵。

阿露諾魯特有強魔力？

「對不起呀，忘了卡斯佩爾先生拜託的事。切爾西的活兒我來做」

「……不久的將來，我想借用你的才能」

我慌忙併排站到他身邊想糾正，卻瞥見他臉色——緊繃着，神情嚴肅。那表情裏沒有憤怒，只有深切的悲傷。

這部分能理解。但——以魔術師身份加入騎士團？我記得「Last Brave」說明裏提過希瓦利亞騎士團有魔術師，可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他輕輕點頭，不是鄭重的頷首，倒像心不在焉地敷衍話題。看來他時間也並非那麼寬裕。

聽着她遠去的輕快腳步聲，確認消失後，莉娜前輩迅速靠近我。

我半反射地劃清界限：「我和阿露諾魯特沒那麼熟」——真沒出息。

前輩拋出的話題，和我想象的毫不沾邊。

邊說邊遞過隨手拿起的草藥和籃子。

——這和預想的走向不同。

「那個，魔力的事……是說什麼呢？」

莉娜前輩聽了，像思考數秒，然後忙亂環顧四周，對同收拾調配室的切爾西說：

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問：

我停下收拾工具的手。

「你們來之前不久，阿露諾魯特被騎士團長叫去，那架勢不像小事」

——我驚得差點摔了手裏的容器。

——此後，阿露諾魯特常算準研修結束的傍晚來找我，帶我去藥草園。不僅如此，有時還會帶我下王都，看恢復藥實際售賣的樣子。

＊＊＊

「還以爲勞拉會知道點什麼……問奇怪的事，抱歉」

她的聲音和往常一樣，爽朗中透着對後輩的體貼。

她低語着開場白，眉頭緊蹙，神情滿是歉意。

阿露諾魯特的——魔力？

莉娜前輩指導極熱心。她認可我技術足夠後，耐心教我師父放任主義下沒學過的『基礎中的基礎』——比如調配工具的正確清洗法，從沒擺過臭臉。

可我還沒抱怨，阿露諾魯特已走出調配室。無奈嚥下不滿，我對愕然目送我們的切爾西和莉娜前輩大聲道：

最認可我才能的人，一定是——阿露諾魯特。

「不久的將來，我想借用你的才能。」

「辛苦啦！」

「……聽說阿露諾魯特的……魔力了嗎？」

「阿露諾魯特有很強魔力……傳聞說他可能以魔術師身份加入騎士團」

糟了，脫口而出沒過腦子，這話是不是太自以爲是了？或許無意中帶着炫耀的意味，彷彿在說「阿露諾魯特特意爲我抽時間」。

可想起初見時她那有壓迫感的笑容，聽到「阿露諾魯特」這名字仍不禁心頭一緊。前輩對阿露諾魯特確懷某種感情——卻非能斷言爲愛意的彆扭。

我應了聲「沒事」，這次反倒自己好奇了。阿露諾魯特的魔力究竟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特意要帶我參觀呢？」

走出調配室沒幾步，阿露諾魯特放慢腳步，鬆開了我的手腕。

我困惑搖頭：「不知道。」她便捂嘴，又陷入沉思。

我的問題讓她毫不猶豫，卻比剛纔更低聲回答：

我偷瞄走在前面的他的側臉。他是最年輕成爲王屬調藥師的『天才』，哪有時間給『見習』帶路去藥草園？我毫無嘲諷之意，單純好奇便問出口：

阿露諾魯特說的“不久的將來”是何時，要如何借用我的才能，他都沒再提。但我明白了：他有明確的『目的』，爲達成這目的才接近我。

終於適應王城工作，研修也順利推進的某天，結束時被莉娜前輩叫住。

「好、好的……」

「許是因爲我們師父是師徒關係，他才關心我……阿露諾魯特前輩的師父是位極溫柔的人，或許託她之福，纔會囑咐他關照我吧」

這疑問也不知不覺溜出了口：

成爲王屬調藥師見習數月後。

可無論意圖如何，藥草園的嚮導單純令人感激。雖不知那『目的』是什麼，此刻就坦率接受這份好意吧。等「不久的將來」到來，即便幫不上忙，也定會回報這份恩情。僅此而已。

「……您時間很充裕嗎？」

切爾西接過草藥，對這突然指示歪頭：

見她支開切爾西，我還以爲要被嚴詞盤問和阿露諾魯特的事。可她聲音和表情都無敵意，反而貼過來。雖猜是爲防外泄，但這般舉動，對討厭的人怕是做不到。

聽說是卡斯佩爾先生交代的，切爾西只能點頭，慌忙跑出調配室。

倒也有可能。他是精靈，據說精靈多有強於我們的魔力。未來英雄之一，其妹天才魔術師艾爾維拉便是代表。

「勞拉，你和阿露諾魯特很親近吧」

這次提問讓他停下腳步。

阿露諾魯特的聲音、話語，都烙在我鼓膜上。他胸中抱持之物是什麼尚不清楚，但有一點我懂了。

說到底，他爲何主動提帶我去藥草園？就算他不帶，今後研修也會去到厭煩吧。

「……我知道這試探很卑鄙」

她露出慣常的溫柔笑。

我震驚失語，她卻繼續說。

騎士團長——是維克，也是未來英雄之一。

「那傢伙是最年輕的從見習升到正規王屬調藥師對吧？入團時他總被關注，我被拿來比較……加上他那傲慢性格！我總憋屈得要命！」

最後幾句她提高音量，隨即回神縮了縮身子。

看來莉娜前輩並非對阿露諾魯特有意——不如說在敵對。但考慮她的處境，這心情能理解。

入團即稱天才，最年輕升到正規調藥師的少年。同期有這號人物，被比較、被認爲「無能」也正常。

再加上阿露諾魯特的性格。說實話，關於他性格我只想得出「不壞，但不好搭話」。

「所以被叫去時，周圍又喊天才天才……這也就罷了，問起事由，他只說『沒什麼……』！那副德性！更氣人了！裝模作樣！」

她吊起眼角眉梢瞪向虛空，定是在想象阿露諾魯特那傲慢的臉。

我只見過優雅成熟的莉娜前輩，此刻見她流露情緒，雖驚卻覺可愛。再怎麼穩重，她也才16歲。

數月謎團也解開了。

初見時她散不安氛圍確認傳聞真假，並非因傾慕阿露諾魯特嫉妒我，而是出於對抗心。或許還夾雜着“討厭男人的他，戀人會是什麼樣”的打量。

而且，我們相遇恰在阿露諾魯特被騎士團叫去後，正是她對抗心巔峯時。

「不甘心被甩更遠，明知自己傻還是查了原因」

她再次壓低聲音，我點頭等下文。

「然後聽到騎士團員間的傳聞……說騎士團長親自邀請，以魔術師身份讓名滿天下的天才調藥師阿露諾魯特·科洛入團」

——阿露諾魯特說要借用我的才能，他自己明明更有才。沒想到連魔術天賦都有。雖還只是傳聞。

驚過之後，我乾笑出聲。「真是，笑死人了」吐露真心，她用力點頭：「神明真不公平」。

細想之下，身爲精靈、天才魔術師艾爾維拉的哥哥阿爾諾特有強魔力，本就合理。可「我」潛意識裏覺得，他自幼離親拜梅露徹蒂斯爲師，應該沒魔術天賦。老實說，被莉娜前輩告知時很震驚。

阿露諾魯特是「我」記憶中不存在的角色，未來會如何全不知——這時才驚覺。

「這傳聞就咱倆知道哦。說出去就沒說服力啦」

前方將有比現在更多的『未知』。而這『未知』，正是我所期望的。

話說回來，最年輕王屬調藥師兼天才騎士團魔術師（暫定）——阿露諾魯特這職業設定可真夠厲害的。

「我」與他們是貨真價實的初見，不知他們真實性格、對我勞拉的看法、未來如何交集。

眼前這位莉娜前輩、同期切爾西、上司卡佩爾先生，都一樣。

她露出比平時更像同齡女孩的笑，原來她也有這般一面，並非我所以爲的成熟。

我用力點頭，趕緊繼續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