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兩種覺悟
《因爲轉生成了勇者青梅竹馬的敗犬女主角,所以要轉職成爲藥劑師》 · 日峯 · 3235 字
――前往目的地普拉託諾維納,需換乘馬車,在港口乘船。
在前往港口途中歇腳的小鎮,得知接下來要坐船的瑪爾塔哭着鬧着不肯,看來她似乎很怕水。
「那種鐵疙瘩,絕對會沉的啊!不要——!會死的——!」
「纔不會死呢!話說你不知道去普拉託諾維納的方法嗎!」
「瑪爾塔,鬧這麼大動靜會給周圍添麻煩的」
哭喊的瑪爾塔。一臉無奈吐槽的尤利烏斯。一邊瞥着周圍情況,一邊溫柔提醒瑪爾塔的盧卡修。
從剛纔起就一直這副樣子。阿露諾魯特覺得無語,迪奧娜用那個「器皿」和萊茵哈特先生他們聯繫後,便先一步朝旅館去了。
至於我,正遠遠地、滿心歡喜地看着那三個引人注目的身影。這時,身後傳來了聲音。
「姑娘,你先走吧」
回頭一看,維克正無奈地笑着。
我跑向那轉身離去的寬闊後背,與他並肩而行。
「您先去旅館了嗎?」
「難得來一次,我想在鎮上逛逛。可以嗎?」
我點點頭,抬頭望向他的側臉。——不該站到他右邊的。這樣一來,就不得不直視他那受過重傷的右眼了。受傷後一段時間,或許因爲治療的關係,他曾戴着眼罩,但出發旅行時卻摘下了眼罩,讓傷痕顯露在外。
至今看到維克右眼的傷,心頭仍會一陣悸動。
「……在意嗎?」
維克指着右眼的傷,似乎察覺到我無意間一直盯着那裏。
「沒、沒有!那個……嗯」
我反射性地搖了搖頭,但在他無言的注視下,還是像認命般點了點頭。
維克咧嘴一笑,露出牙齒,得意地挺起胸膛。然後,
他說出了在「Last Brave」中也說過的話。
面對陷入沉默的我,維克特意放慢語速,用像叮囑般的語氣繼續說道。
對我的回答,維克一時沉默了。
是被水之精靈賜予許可的存在。這麼一想,我也姑且是不能缺少的存在。
——維克的反應就像在深呼吸,讓我心頭一緊。他打算說什麼呢。
「盧卡修和迪奧娜他們,無論發生什麼都會保護你的吧。我不覺得那是壞事。因爲有想守護的人,就能獲得絕對的力量。實際上盧卡修的力量源泉,不就是想守護故鄉人們的心意嗎」
面對愕然俯視我的維克,我提出了一個「請求」。
我們斷斷續續地閒聊着,漫無目的地走着,回過神來已走進一條無人問津的小巷。
我苦笑一聲。話音剛落,就聽到旁邊傳來一聲大大的吸氣聲。
望着維克痛苦的神情,我想他並非真心想對我說這些。但一定是因爲必須有人來說,溫柔的他才主動攬下了惡人角色。
「很帥氣吧。這是守護王都換來的榮譽之傷」
盧卡修和迪奧娜都很溫柔。他們會在我危急時甚至不惜犧牲自己來保護我。這份心意既讓我開心,又讓我於心不安。
「姑娘,旅途還好嗎?」
就算真的發生萬一,到最後維克也會摸索幫助我的方法吧。但這世上無可奈何的事比比皆是。當實在不行的時候——我只能下定決心。
這也能想象。他似乎曾爲保護盧卡修而受傷,阿露諾魯特自知優秀,正是因此纔有總想多承擔些的性格。
這句拋下的話,我沒能立刻反應過來。
維克和其他成員年齡差距大。他們還只是十幾歲後半的年輕人,面對捨棄這個選項肯定會猶豫。更何況不可能當面告訴我這種可能性。
——被捨棄的覺悟。
回想起來,他確實在我決定要不要跟來時,提醒過這很危險。正因爲身爲騎士團長,他比誰都清楚,讓無力戰鬥的人蔘與旅行有多危險。
最應優先的是勇者的性命。我以爲自己明白這一點。
最應優先的是盧卡修。其次是擁有打倒魔王所需戰力的同伴們。沒錯,我的優先順序是——最後一位。
即便這只是場面話,既然他本人這樣笑着,我再耿耿於懷反倒失禮了。我用力點了點頭。
「謝謝您」
「一連串不習慣的事,想必也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
我不由得覺得維克沒說錯任何話。未來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爲防萬一,理應明確優先順序。
所以,幸好是維克來說的。面對可能有強魔物等候的普拉託諾維納,我能下定決心了。
維克停下腳步,像靠在牆上借力般倚着牆問道。
「但是,這三人中哪怕缺一個,戰力上就是大問題。尤其是盧卡修。他要是喪命,這個世界就會被魔王支配」
維克的話漸漸滲入心底。然後,我理解了。
「我想也是。因爲我不會戰鬥,只會成爲累贅」
但是——就算我真的發生萬一,最壞情況下只要有水之精靈在,且其他人能重新獲得許可,或許仍能獲得聖劍。實際上其他精靈都已賜予勇者許可,這並非不可能。
「嗯,很帥氣」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然後——看着我的眼睛,說道。
「爲了不讓萬一發生,我也會盡最大努力。作爲個人,我對你有好感,也尊敬你總能尋找自己能做的事並付諸行動。而且你也是獲得聖劍不可或缺的存在」
這話是用比平時低沉的語調說的。與帶着歉意、目光遊移的維克相反,我平靜地點頭道:「那也是當然」。
是啊,在遊戲裏維克也說過那是榮譽之傷,不曾隱瞞。玩遊戲的「我」曾覺得那樣的他很帥氣,非常喜歡——
實際上真到那時候,我可能會拋下決心求救,哭喊着怨恨捨棄我的他們。但他們不能因此停下腳步。
「盧卡修、阿露諾魯特先生、迪奧娜、瑪爾塔、尤利烏斯,大家大家都很溫柔……肯定說不出口那種話的」
他的話仍在耳畔嗡嗡作響。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沒關係。我已下定決心。我也想守護這個世界,守護住在這世上的重要之人。爲此——即便作爲榮譽的犧牲,我也不會後悔。
——被捨棄的覺悟。
「阿露諾魯特也一樣。妹妹、同伴、姑娘你……別看他那樣,一旦親近的人,他會拼盡全力守護」
「我啊,老實說當初反對你跟來旅行。現在也說不上贊成」
維克用從未有過的生硬聲音說道。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壓抑感情。
我無法從維克綠色的眼眸上移開視線。
這話半是逞強。是想做個好孩子、不想成爲累贅的自尊心使然。
「請你做好被捨棄的覺悟」
維克猛地抬起頭。他那張作爲隊伍最年長可靠成員的臉,此刻卻有些落魄,看到這第一次見到的表情,我噗嗤笑了出來。
我走近低頭不語的維克,微笑着抬頭看他。
「我深知這種話不該由國家騎士團團長來說。本來,像你這樣的存在才該由我們來守護。我是個不合格的騎士團長」
方纔那豪爽的笑容不知去向,他神情嚴肅地俯視着我。我也不由得正面迎向他,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我打心底討厭說『累贅』這種話,但你確實客觀地清楚自己的處境。正因如此,說這種話才讓我於心不安……」
「但是,如果……萬一,要在盧卡修他們和你的性命間做選擇——我會毫不猶豫選擇盧卡修他們」
我望向維克。他從倚着的牆上直起身,轉向我。
對維克的話,我不帶半點自戀地輕輕點頭:一定是這樣。
話音剛落,維克的笑容更深了。爲了回應那耀眼的笑容,我也揚起了嘴角。
維克用顫抖的聲音說道。那聲音像是在懺悔自己的罪。
「我本以爲已下定決心,但萬一發生時我可能會求救。那種時候請捨棄我。要是盧卡修他們想回頭,請拍拍他們的背讓他們別回頭」
肯定只有維克能做到這點。
雖自知這是殘酷的請求,我還是對維克說了。話音剛落,他發出分不清是嘆息還是笑聲的呼吸,仰望天空。
「……要是你恨我、罵我就好了,那樣反而輕鬆多了」
對他輕聲嘟囔的這句話,我苦笑了一下。
乾脆我現在哭出來,維克或許就能輕鬆些,徹底扮演惡人角色了。我理解他的心情,卻沒有恨意。
我知道維克有多溫柔。在「Last Brave」裏,在這輩子,我多次受他幫助。
萬一發生時,若他選擇捨棄我,最受傷害的會是他。他會一輩子後悔,揹負着那日的痛苦活下去。
維克緊緊攥緊拳頭,當場跪下。然後從下方凝視我的臉,伸出右手。
我以爲他是請求握手,也伸出右手。與大而有力的手握住的瞬間,一個低沉而充滿決心的聲音震動了我的鼓膜。
「我承諾,勞拉·安佩魯閣下」
——我感覺自己不是以年幼無力的少女身份,而是作爲平等的一個女人,得以與維克相對。
握手後,我們相視而笑。
「今後也請多關照,姑娘」
「今後也」。這個詞似乎蘊含着維克悲痛的願望。
是啊,今後也想一起旅行。能的話想幫忙。不想讓維克揹負後悔。
被捨棄的覺悟——還有另一個。我也決定了另一種覺悟。
是活下去的覺悟。無論面對怎樣的敵人都不放棄,無論多麼狼狽,都要活下去給大家看。
現在包裏睡得正香的水之精靈,還有尤利烏斯讓給我的十字弩。能做的,全都去做。全都嘗試。
拍拍臉頰鼓起幹勁。決心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