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新的起點

與師父初次並肩調合，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插嘴對方的手法，回過神來才發覺已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不間斷地進行了調合。

覺得該休息一下便提議道，我重新沏了茶。爲找些休息時的話題，我試着提起悄悄盤算的將來計劃——關於指導鎮上調合師的事。

「指導鎮上的調合師？」

「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比如辦學習會啦、捐贈文獻啦，諸如此類……」

「原來如此啊。確實，或許是必要的。」

師父沉吟一聲，撫了撫下巴。抿了口茶後，用沙啞的聲音開口道：「但是」。

「要跑遍包括小村子在內的所有地方，得耗費相當多的勞力與時間。若還要定期去做……你怕是得常年在外指導，一年到頭都在旅途中了。」

沒錯。問題終究在此。

至今爲止，鎮上調合師們或許靠自學、甚至用錯誤知識製作恢復藥，國家卻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無非是因爲全面管理太耗心力。從大城鎮設有支部來看，能看出他們至少想做最低限度的監督，但現狀是連小村子都顧不過來。

如今沒有完善的支援措施，也是因爲一旦開始就會耗費難以想象的時間與勞力。想必是覺得不如裝看不見罷了。

——但總有一天，必須有人來做這件事。

「我想的是，先幫忙建立鄰近城鎮、村子調合師之間的聯繫，之後就讓他們自己交換信息、辦學習會之類的……」

「你是說先做環境鋪墊？」

我對師父的話點頭。

不必我全包。或者說，不可能全包。現實的做法應該是，學業方面交給調合師本人的自主性，我只專注於創造環境。

「當然定期去看看情況還是有必要的，但要是能形成一定規模，支部那邊說不定就能提供支持了……雖然會增加支部的工作量。」

「那便需要打點關係了。」

「打點關係」這個詞讓我產生彷彿肩膀一沉的錯覺。

這是我最不擅長的領域，糟糕透頂。最終還是被弗拉利亞的支部長冷待，可悲的是，我根本沒有融入人心的本事。既沒有討喜的假笑，也沒有籠絡人的巧言術。

並非師父不好，只是被戳中痛處，我悶悶地瞪着她。

「是啊。」

「我沒指望幾年內做成，會慢慢來的。再說，首先得成爲正式調合師纔行。」

「原來如此……受教了。」

她嘆了口氣，用比平時低沉的聲音繼續說：

「是這樣啊……」

若鎮上調合師能掌握正確知識，無疑能多救些性命。這麼一想，還是覺得必須有人做。

今後想必會更要求我自覺立場後的言行。說實話，這對沒學過像樣禮儀的黃毛姑娘來說門檻太高，但嫌麻煩而敷衍，等出了大事就晚了。

水之精靈像在推我後背般吠叫。

「被監視的傢伙往往格外敏感。即便不是這樣，對掌控那片地區的掌權者，還是該盡到基本禮節。」

王屬調合師，意味着身份由國家保障，很多事能因此更順利、更有利。但換個角度看，也是揹着國家工作。自己的行爲絕不能給國家帶來不利。

「那最要緊的，是先給上司打點關係。」

「王屬調合師顧名思義是受國家僱傭的。若被誤以爲國家的爪牙在偷偷摸摸探查自己的領地，即便你本無此意，國家也可能蒙受損失。考慮最壞情況，還是該好好打個招呼。」

「還有那鎮上的掌權者。」

越現實地思考，越覺得自己是不是在立無謀的計劃。實際恐怕正是如此。對僅有天賦的小姑娘來說，這擔子或許太重。

「哎，爲什麼？」

只要還沒得到卡斯佩爾先生的許可，現在說的都只是空談。說到底，我連起跑線都沒站上。

也有冷靜的自己在耳邊低語「稍微歇會兒也無妨」。但我肯定，已經再次跑起來了。

但每當想放棄，腦海裏就會浮現佩塔尼亞小鎮上那位拼命工作的女調合師。她爲救少女四處奔走時落下的淚，我忘不了。

在那一切結束之後。在勇者打倒魔王后，夢想中的和平世界裏。

心裏雖這麼想，出口的卻是一聲長嘆。

我驚問出聲，師父回以「這不是理所當然嗎」的眼神。

我長舒一口氣，然後朝師父笑了笑。或許笑得很沒出息，但沒關係。

「好嘞，加油幹吧！」

腦海浮現這個詞，想起送別勇者踏上旅程那天，我還以爲抵達了終點，真奇怪。明明以爲到終點了，卻又自己設下了新的起點。

「汪嗚！」

「說起來，你還是助手吧？」

「真是一堵高牆啊……」

幸好我有的是時間。成爲王屬調合師時，人生目標幾乎已達成，這目標值得用幾年乃至一生去投入。

「對你這種只懂調合的人來說，指導調合或許還不如這攤事費勁呢。」

被指出我貧乏的想象力觸及不到的隱患，我由衷佩服。

——起跑線。

師父的話有種奇妙的說服力。或許她自己有過類似經歷——比如當王屬調合師時，被鎮上掌權者懷疑。

——之後，我將要返回盧卡修他們身邊的水之精靈，連同給瑪爾塔的回信、今天和師父調合的恢復藥一併託付，目送它離去。

偶爾我自己都快忘了，我還沒成爲正式王屬調合師。明年開春應該能參加晉升考試。眼下目標就是一次通過。

「就是制定切實可行的計劃，爭取獲得許可，對吧？」

「打點關係，是指和支部、鎮上的調合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