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在故鄉度過的時光

「勞拉，沒精神嗎？」

盧卡修擔心地湊過來探頭看我。

——自那之後，瀰漫着沉重氣氛的山中小屋，因盧卡修抱着滿滿一籠藥草歸來而有了生氣。

他一見我便眼睛發亮，歡喜地迎接重逢。我也想回應他的喜悅，可方纔與師父的對話還在腦海裏反覆盤旋——始終沒能驅散那份沉重，便和盧卡修兩人離開了師父居住的山小屋。

太好了，你沒事。

大家都很擔心你呢。

盧卡修斷斷續續說着，我含糊地點頭應着，他卻突然拋出了剛纔那句話。

「哎，啊，不，抱歉，就是有點累」

這藉口說得像在敷衍，卻並非謊言。在馬車上顛簸一天多，無論體力還是精神都備受煎熬。再加上想起艾爾維拉的事，心情難免低落。

盧卡修對我溫柔一笑說「這樣啊」，便沒再多問，轉而主動挑起話題。

「聽說王都附近出現了大羣魔物……嚇、嚇了一跳」

「嚇、嚇了一跳」。從他結結巴巴的語氣聽來，大概是還不擅長精準表達自己的情緒吧。雖說是事實，我卻暗自着急，覺得他明明有更貼切的詞能形容這份感受。他臉上正浮着這樣的神情。

望着盧卡修擔憂的臉，艾爾維拉的事暫時被擠到了腦海角落。得好好向眼前這位溫柔的青梅竹馬道歉，不該讓他擔心的。

「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勞拉不用道歉」

盧卡修立刻搖頭否認。真是個溫柔的孩子，我再次這麼想。

我察覺到自己眉梢因歉意下垂，嘴角卻因感受到青梅竹馬的溫柔而上揚。

「你之前也寄信來……今天親眼見到你，真的好安心」

盧卡修的臉頰微微放鬆，忽然握住我的左手。他像是要確認我的體溫般，反覆握了握。——這時我才注意到，他掌心裏起了無數細繭。

「前陣子開始跟武器店的叔叔學劍了。因爲勞拉在努力，我也想做我能做的事」

「大叔他們拼了命把它削弱到一定程度啦。最後是盧卡修用那個……神奇的力量打倒它的」

身負光明之力的年輕人，那就是盧卡修了。某種意義上，他或許是上天派來的使者。

剛這麼開口，佩特拉、拉德米拉、尤莉婭三人便露出微妙的表情，面面相覷。

「工具店那位大叔不是在那邊村口有塊地嗎？聽說魔物出現在那兒了」

那眼神彷彿在說：想讓你回來，想讓你待在我們身邊。然而。

我裝作沒察覺，笑着回應。

「那後來，是盧卡修？」

＊＊＊

是從盧卡修口中得知這事的。但他沒細說詳情，或許是怕我多操心。然而。

「勞拉也是。彼此彼此」

從她們的描述中想象當時的場景，理所當然地，那畫面令人毛骨悚然。

他立刻回話，沒給我插嘴的空隙。

我把佩特拉她們迎進房間，興致勃勃地聊起女生間的話題。

——聊得太投入，回過神來天色已微微發暗，幾乎忘了時間。

說這話時，父母的眼裏沒有笑意。

面對那樣的魔物，村民們肯定嚇壞了。其中當然也包括盧卡修吧。

——作爲父母，他們定是擔心的吧。在糾結是否該讓女兒留在王都，是否該讓她獨自生活。

話題接連不斷，卻在某個瞬間突然中斷。那時我正琢磨找新話題——忽然想起，艾梅村不久前也遭過魔物襲擊。

再次聽說無人受傷，我鬆了口氣。

雖覺依依不捨，佩特拉她們還是在天黑前回家了。臨別時說「還會再來」，她們用力點頭應下。

她們找到的新愛好。

「太好了……魔物闖進村子裏了？」

其實我早隱約察覺——儘管我自己沒意識到——盧卡修似乎覺得我總專注到忘了休息。在艾梅村時，我確實每天鑽研調合師學業，卻也並非廢寢忘食。但既然在青梅竹馬眼裏是這樣——就算沒自覺，還是留意些爲好。

佩特拉接過尤莉婭的話，最後拉德米拉補充道。

「沒錯喲！左眼『唰』地發光，可漂亮了」

爸媽都帶着溫柔的笑容聽我講述，時而一起放聲大笑。但有那麼一次，他們的笑容僵住了。那是——

「看到它輕易越過村口設下的魔法屏障時，說實話，我覺得自己快活不下去了」

回答我的是尤莉婭。

盧卡修說着，露出與往日柔和可愛截然不同的笑容，那是帶着幾分自信的、少年英氣逼人的笑。

盧卡修的「勇者之力」究竟是什麼？連「我」也不甚清楚。只是這個世界自古流傳着傳說：魔王甦醒之時，會有身負對抗它的光明之力的年輕人誕生。——不過這傳說我是在前世聽說的，今生倒沒印象有類似的。

拉德米拉大概是天性樂觀，眼睛亮晶晶的；尤莉婭卻含糊其辭。即便那力量保護了她們，她似乎仍對盧卡修的能力感到困惑。

還有，她們纏着我講王都的事。

我略帶不滿地點點頭，反手握住了他的右手。掌心傳來的薄繭，讓我同時感到可靠、擔憂與不安。

當晚，我和父母三人享用了親子獨處的晚餐。

我有必須去做的事。這件事若困在這村子裏，恐怕難以完成。甚至可能需要走遍全世界。

「是啊，隨時都能回來」

「嗯，謝謝」

「那個，聽說前幾天村子被襲擊了……是真的嗎？」

我在心裏向父母道歉。雖想過說出口，但那樣的話，尤其是母親，肯定會哭出來。她的眼神當時分明在動搖。

最近的村裏趣事。

一見她們，盧卡修便客氣地說了句「你們慢慢聊」，轉身離去。他本就和佩特拉她們不算特別親近——我去了王都後的交往也不清楚——大概是體貼女生間想單獨聚聚吧。

「這樣啊……大家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嗯。但沒人受傷」

和父母聊天雖愉快，腦海一角卻始終記掛着艾爾維拉的存在。

「勞拉……別勉強自己啊」

讓盧卡修送我到家後，發現佩特拉她們正在等我。看來她們覺得還沒聊夠。

村裏沒有騎士團，也沒有魔術師。雖說有些大人習慣與魔物戰鬥，但這次遇到的個體是他們從未見過的大小。

「因爲太大隻，大叔慌慌張張跑回村裏……他根本沒攻擊，魔物卻追着他進了村」

「別勉強自己哦」

對村裏男生們的吐槽。

但我想知道更詳細的情況，便繼續追問，把話題深入下去。

我既欣慰於他的成長，可畢竟把他當弟弟看待，終究放心不下。明知這對「未來的勇者大人」而言是不必要的擔憂，但此刻眼前的青梅竹馬，終究還是個纖細、與魔物交手經驗尚淺的孩子。

「大得前所未見呢。比平時見到的足足大了兩圈」

佩特拉無力地笑了笑。這話大概只有在無人受傷的前提下才能說出口，卻讓我心底泛起一陣寒意。

對不起，但我有了新的目標。

我的這句話爲話題畫上句號，隨即又回到輕鬆的閒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