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自壞病

抵達王都後，我立刻開始調查自壞病。研修結束便徑直前往圖書館，蒐羅少量文獻埋頭苦讀。在蒐集信息的過程中，一個疑問漸漸浮上心頭。

爲解決這個疑問——此刻我正站在阿露諾魯特的宿舍房門前。

研修剛結束我就跑來了，看來這步棋走對了。不一會兒，阿露諾魯特果然出現在房門前。

「阿露諾魯特先生」

雖因我在此等待而微微睜大雙眼，阿露諾魯特仍冷靜地催促道「什麼事」。

他大概早已猜到我此行的目的。

「能問您一件事嗎」

或許覺得走廊不便交談，阿露諾魯特邀我進了房間。這算是無聲的應允吧。令我驚訝的是，他的房間與我跟切爾西的房間格局完全相同。不過我們兩人共用的房間他一人獨享，倒也不覺擁擠。

我貼着門背，向佇立窗邊的阿露諾魯特拋出問題：

「阿露諾魯特先生沒有得自壞病，對吧？」

阿露諾魯特微微睜大眼睛，隨即用清亮的嗓音明確回答：

「嗯。順便補充一句，艾爾維拉是在三歲時發病的。她那時已有相當多魔力，卻比我三歲時稍遜一籌。」

這個答案讓我明白，自己的疑問已被他看穿。平日寡言的他特意強調自己魔力更強，其中必有深意——

「……爲什麼阿露諾魯特先生沒得自壞病？」

「不知道」

明知這話有些失禮，我還是直截了當地問出口。阿露諾魯特乾脆地搖了搖頭。

他凝視我的黑眸閃爍強光，恍惚間像在瞪視，這讓我稍稍安心：自己追查的方向沒錯。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我先讀了所有能找到的自壊病文獻。每篇結尾都無一例外寫着這句——」

『自壞病是因幼小身軀藏納過強魔力，爲自我防衛引發的悲劇性疾病』

——從過往病例能總結的信息就這些。

最要命的是，心底有個聲音在低語：就算有疑點，病因終究是本人魔力過強，只要想辦法處理掉那魔力不就行了？

他用近乎擠出來的聲音說。

我開門欲走，身後突然傳來喊聲：「安佩魯！」回頭一看——

這是放棄思考的蠻力解法，說出來需要勇氣——

——抑制魔力，或奪取魔力。方向定了。那就只能重新埋頭文獻，靠量取勝。必須抓住任何一絲線索。

自壞病確多發於魔力強的孩童，但即便統稱「強魔力」，也有像艾爾維拉這樣「稀世魔術師胚子」的患者。恕我直言，魔力不過中等偏上。

阿露諾魯特的話讓我疑竇更深。

「是啊……那個，謝謝您抽空。我再查查看。」

但他提出的「奪走魔力」這最根本的解法，我卻無法認同。此法若能奏效，傷人魔力消失，自壞病或許能根治，簡單直接。可——我不能用這法子。

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我愈發困惑。

「不，完全沒有。她雖患自壞病，平日卻比我還活潑好動，跑跳不停。體格在同齡人中反而算結實的。」

發病者居住地分散各地，雪山、沙漠都有病例，未見環境共性。最重要的是，悉心照料患者的親人從未感染。

是因爲女孩體型比男孩小？還是他天生對自壞病有抗性？

阿露諾魯特竟也想到一塊去了。他調查思考的時間比我長，得出這結論意味着——我們想法意外相似，還是同樣陷入了僵局？

「——看過往患者，沒有超過平均魔力水平的人似乎不會發病。」

「強魔力肯定是病因。可爲什麼艾爾維拉小姐發病了，魔力更強的你卻沒事？因爲你是男孩、體型比女孩大？結實？體質問題？看數據也沒發現患者們的共同點。而且患者數量少得反常。比過往患者魔力更強的魔術師，希瓦利亞騎士團裏要多少有多少，他們怎麼不發病？難道真有易發病體質……」

若強魔力是病因，阿露諾魯特爲何沒發病？

爲何艾爾維拉發病，他卻安然無恙？

只是徹底消滅他人魔力，正如阿露諾魯特指出的，聽着就不現實。相比之下，「抑制魔力」倒更像可行的辦法。

我用力向阿露諾魯特點頭，轉身跑開了。

「還有……病毒類的可能性很低。」

說來，這話題更偏向魔術領域而非調合了。看來還得補補那方面的知識。論調合知識，草藥不如毒草合適。恢復藥裏有暫時增幅魔力的功效，反過來卻不存在。

說的是幼兒體內魔力遠超負荷，身體不堪重負瀕臨極限。爲規避崩潰，身體會無視主人意志，試圖一點點向外釋放魔力。但宿主無法掌控這股流動的力量，想排卻排不淨——那些未能逸出的魔力在體內遊蕩，便引發了自壞病。

阿露諾魯特的聲音將我拽出思緒的泥沼。

確實，過往病例中所有患者都擁有超常魔力。發病期多在五歲前的幼年，文獻記載的「病因」看似合理。可這時我想起了前輩的臉——那位即將肩負「最年輕王屬調合師兼騎士團魔術師」重任的前輩。

疑問如泉湧般不斷冒出。

——這麼想着，我和阿露諾魯特的疑問仍未解開，眼下只剩兩條路。不，就算解開了，若病因終究是魔力過強，或許也只能選這條路。

擁有這般魔力的魔術師，希瓦利亞騎士團裏比比皆是，他們卻都沒發病。想必另有魔力之外的因素在起作用。

「患者性別：女六成，男四成。樣本太少，不能說有明顯偏向。發病期九成以上在五歲前幼年。從發病到死亡的時長最短九年，最長四十二年，跨度太大。」

艾爾維拉必須作爲魔術師陪同盧卡修。抑制魔力尚可，若徹底奪走她的魔力——

若能解開這謎題自然最好，可如今資料少、時間緊，我沒把握。何況，或許發病者本就揹負着這樣的「命運設定」，理由荒誕得很。

至於療法：用恢復藥治療、爲消耗過剩魔力過度施法等實驗均告失敗。前人試遍可想之法，最終盡數挫敗。

阿露諾魯特抱起雙臂，眉間皺紋更深，下頜微收。視線自然垂落地面，語調刻意放緩，像在幫我梳理混亂的思緒。在他悅耳的聲音引導下，我重新審視自壞病。

「魔力確實在傷害身體。那要是能抑制它，或暫時移除……更根本的解法或許是奪走患者本人的魔力，但這療法顯然還沒找到。」

不，不止科洛兄妹的事。

不過轉念一想，這或許纔是最合適的。即便暫時抑制或移除魔力，只要魔力還在體內，就可能復發。更何況，沒什麼比性命更重要。若別無選擇，就該毫不猶豫執行。

「拜託了」

「艾爾維拉小姐體質虛弱嗎？有過敏症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