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勞拉」
《因爲轉生成了勇者青梅竹馬的敗犬女主角,所以要轉職成爲藥劑師》 · 日峯 · 3586 字
聖域中橫躺着青梅竹馬的夥伴們。一個正踐踏着他們、朝這邊走來的身影——不是阿露諾魯特,而是魔王。
究竟何時,阿露諾魯特的身體被魔王佔據了呢?想到這點時,我才意識到:那是在踏入西耶羅之塔前,於森林中與大家失散的時候。恐怕魔王從一開始就將佔據同伴中某人的身體作爲目的,佈下了用魔法將衆人分散的陷阱吧。
然而即便想到這些,如今也已無濟於事。
魔王眯起赤紅的眼,細細打量着掌中屬於自己的聖劍。
「這就是聖劍嗎」
滿足般低語的那一剎那。啪嚓!一聲巨響,聖劍拒絕了魔王的手。
魔王鬆手,聖劍墜落在地。
「竟敢拒絕……可惡」
魔王的視線從我們身上移開,投向地上的聖劍。趁此間隙,化爲獸形的水之精靈齜着牙撲了上去。
「哇嗚!」
「礙事」
——然而,卻被魔王隨手一揮彈開了。
水之精靈的軀體重重摔在地上。它發出痛苦的「咻嗚」聲,我拼命忍住想衝過去的衝動。
我面前有溫特爾大人他們守護着。但在能隨手用右手撥開水之精靈的魔王看來,這恐怕連拖延時間都算不上。連十字弓的箭想必也會同樣無效。
怎麼辦。該怎麼做——這時,我忽然想起了什麼。
(如果是魔王的話,試作品或許有效)
那是曾成功驅逐寄生於艾爾維拉體內的魔王的試作品。因它對魔物也有效果,我一直帶在包裏以備不時之需。
若能設法讓阿露諾魯特喝下試作品,或許就能像上次一樣,將魔王從他體內驅逐出去。
爲此——必須靠近他。
我將試作品藏在右手掌心,卸下肩上的包。身手靈便些總沒錯。
魔王——阿露諾魯特的眼角微微抽動。雖只是一瞬間,腳步卻停住了。
我抬起頭。淚水模糊了視線,一時看不真切。
那如逃逸般的動作中,從阿露諾魯特體內逃走的黑霧,我見過太多次。那是在藉助盧斯圖族之力進行艾爾維拉實驗時的事。寄生於她體內的魔王,化作黑霧離開了。
維克喊着再次衝上前。我照他說的,反覆念着阿露諾魯特的名字。
「阿露諾魯特!」
魔王緩緩逼近。機會只有一次。是主動出擊,還是等待?
「讓開,小姑娘」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即便如此,仍不停地向魔王體內的阿露諾魯特呼喚。
回過神時,我已喊出了他的名字。只見阿露諾魯特的肩膀猛地一顫。緊接着,他緊緊攥住心臟附近,蜷縮起身子。
「阿露諾魯特!艾爾維拉怎麼辦!那孩子一直在等你回去!」
我站到魔王與盧卡修之間,擋在他們中間。「勞拉」,背後傳來呼喚我名字的聲音,但我沒有回頭。
——現在好想衝過去。但肯定來不及了。阿露諾魯特是想做「什麼」,才推開盧卡修的。
得快點讓他恢復。雖這麼想着,卻在魔王面前動彈不得。
「是勇者啊!」
——或許,被魔王佔據身體的阿露諾魯特,正在拼命抵抗。
——他想做什麼?纏繞在阿露諾魯特身上的黑霧是魔王的力量。可他爲何在笑?
眼前的魔王——阿露諾魯特抱着心臟部位蜷縮着,臉轉向這邊。那雙眼眸的顏色,是黑色。黑色!不是紅色!
「你會後悔一輩子的!被魔王操控背叛我們——親手傷害重要之人的事!就算世人將你傳頌爲英雄,我也絕不會原諒!」
——可是,那種事,絕對不行。有人在等他回來。他是今後必須活下去的人。是被許多人需要的人。不該在這種地方,以這種方式,迎來終結!
「你要親手殺死重要的人嗎!阿露諾魯特!」
「別礙事——!」
——也就是說,現在大概是從阿露諾魯特體內逃走了。既然如此,我慌忙看向阿露諾魯特,卻愣住了。
然後,
青梅竹馬擋在我面前。他握着聖劍的手,已不再顫抖。
我咬緊因恐懼而咯咯作響的牙關,狠狠瞪着魔王。拿出你的覺悟來!
沒錯。阿露諾魯特此刻正拼命與魔王抗爭。他的意識還在。
「阿、阿露諾魯特?」
魔王努了努下巴。我搖搖頭,用顫抖的聲音向「裏面」的阿露諾魯特呼喚。
阿露諾魯特緊緊攥住拳頭。魔法陣隨之迸發出更強烈的光芒。
「小姑娘!繼續呼喚他!」
「阿露諾魯特!意識——」
盧卡修慌忙跑向阿露諾魯特。我卻因驚訝與安心狼狽地癱坐在地,一時站不起來。
魔王用魔法勉強彈開盧卡修的劍。他手中握着的,正是本應掉在地上的聖劍。
不能在這裏死別。該怎麼告訴艾爾維拉?說你哥哥爲了這個世界死了?說他死得其所?那種話,根本安慰不了任何人!
盧卡修大概是想問意識是否回來了。卻被阿露諾魯特猛地推開,話語戛然而止。
魔王赤紅的瞳孔鎖定了盧卡修。這次計劃想必是爲了在聖域解決聖劍與勇者而策劃的。既然如此,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那個計劃。
那雙如飲人血般赤紅的眼眸。恐懼讓我的腿發抖。但那眼眸深處,「一定」有阿露諾魯特在。
我終於站起身,跑向被推開的盧卡修。然後從魔法陣外,凝視着痛苦扭動的阿露諾魯特。
魔王怒吼。維克的身體被魔法擊飛,撞在神殿牆上。我慌忙望去,維克似乎已昏厥過去。
艾爾維拉也好,梅露徹蒂斯也好,師父也好,盧卡修和旅途中的夥伴們也好——即便能拯救世界,若阿露諾魯特死了,大家餘生都要揹負無法填補的巨大空洞活下去。——是的,我也是。
盧卡修哭得渾身發抖。感受着滑落臉頰的淚水,我才驚覺自己也在哭泣。
維克強力的一擊將阿露諾魯特的軀體轟向大樹。然而就在軀體即將撞上大樹的前一刻,魔王似乎用了魔法穩住身形。大概是承受了維克攻擊的右臂無力地垂下,順着重力耷拉着。
維克的劍沒有猶豫。他定是已下定決心。萬一到了緊要關頭,他會連同阿露諾魯特一起斬殺魔王。
「本體倒是逃掉了……不過」
背後的盧卡修喊道。他眼角含淚,聲音因憤怒與悲傷而顫抖。
看着那令人心痛的模樣,我一時說不出話。
「離勞拉遠點——!」
『小子,你這傢伙……!』
——傳來的是熟悉低沉的嗓音。
阿露諾魯特的軀體輕輕搖晃。盧卡修聲嘶力竭,仍在大喊。
在搖搖晃晃的盧卡修身後,我也勉強站穩身形。我擰開裝着試作品的容器蓋子,瞪着魔王——那一瞬間,阿露諾魯特的軀體猛地大幅搖晃。
瞬間,黑霧從阿露諾魯特體內湧出——阿露諾魯特打了個大大的舌響,抱着肚子彎下腰。
黑霧仍纏繞在阿露諾魯特身上。可他卻露出淡淡的笑容。
「你對父母的承諾呢?說好了要帶艾爾維拉和盧卡一起去精靈村的!還沒好好向師父道謝,而且……我想支援鎮上藥劑師的夢想,也是阿露諾魯特支持我的吧!」
接着攻向魔王的是維克。他毫不猶豫地揮劍砍向阿露諾魯特的身體。
我回頭看向盧卡修。他握着聖劍的手在顫抖。理所當然。太過溫柔的他,必定對斬殺同伴有所猶豫。況且,最初的爆炸還讓他受了傷。
「說了這麼多放肆的話啊」
「快醒醒!阿露諾魯特!」
盧卡修茫然地念着阿露諾魯特的名字。隨即,他將目光投向我們。那雙眼眸是黑色的。沒錯,此刻的他不是魔王,是阿露諾魯特。
盧卡修困惑地出聲。阿露諾魯特痛苦地笑了。緊接着,他腳邊浮現出巨大的魔法陣。——他想做什麼。
爲了衝刺而用力踩實地面——在我踢地之前的數秒,本應倒地的盧卡修已從魔王背後揮劍襲來。
——阿露諾魯特,阿露諾魯特。快醒過來啊。
「魔王本體雖逃去了別處……但它力量的一部分,還『在』我體內」
那彷彿直接在腦海中響起的聲音,是魔王的。
咚的一聲,阿露諾魯特終於倒在地上。爲了不讓「那東西」從腹底逃走,他進一步蜷縮起身子。
——我終於明白阿露諾魯特想做什麼了。
(他想將自己曾被佔據的魔王力量的一部分,封印在體內!)
我慌忙想跑向倒下的阿露諾魯特。可剛要踏入魔法陣,就被彈開了。
「阿露諾魯特!」
我在魔法陣邊緣跪下,呼喚着即將失去意識的阿露諾魯特。他遲緩地轉過頭,似乎注意到了我手中的試作品。
阿露諾魯特輕輕搖頭。這是表示不想喝試作品的意思。
若讓現在的阿露諾魯特喝下試作品,或許能像艾爾維拉那時一樣,驅逐他體內殘留的魔王力量一部分。可他並不希望如此。
他露出前所未有的溫和微笑,像是要安撫我悲痛的表情。
「我不會死……只是帶着魔王的力量,睡上一陣子而已」
阿露諾魯特喘息着繼續說道,聲音痛苦。
「附在我身上的魔王本體已經不在了。但至少要削掉它一點力量……」
最初逃走的黑霧纔是魔王本體吧。如今即便封印了纏繞在阿露諾魯特身上的黑霧,魔王也早已逃之夭夭,回到了暗雲之處。
留在阿露諾魯特體內的,終究只是魔王力量的一部分。他深知這一點,卻爲了讓魔王虛弱些許,將那部分力量留在體內,連同自己的意識一同封印。
盧卡修在我身旁同樣跪下,與我並肩。他強忍淚水,低頭凝視着他,一言不發。
承受着青梅竹馬的目光,阿露諾魯特笑着說道。
「盧卡修,趕緊打倒魔王吧。在那之前,我就先睡了……」
阿露諾魯特的眼皮越來越沉。魔法陣發出的光芒也愈發強烈。
——等等!
話到嘴邊,我又用手掌捂住了嘴。阿露諾魯特和盧卡修都已下定決心。我不能因自私的感情,動搖他們的決意。
一瞬間,呼吸停滯。我驚訝地睜圓眼睛,阿露諾魯特卻像呼氣般笑了。
——叫了我的名字。
他看着我的眼睛,不知爲何眯起了眼。然後,
「勞拉」
我抹去淚水看向他。於是,黑眸與我的視線交織在一起。
感覺快要被吸進去了。想到許久不能再被這雙眼注視,心口一陣刺痛。
留下這句話,阿露諾魯特陷入了長眠。
「抱歉,艾爾就拜託你了……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