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動搖的內心

在羅馬利亞艦隊旗艦「聖馬可號」中準備的貴賓室內，蒂芬妮亞深深感到沮喪。爲了照顧負傷的法蒂瑪，一回到羅馬利亞的船艦上，立刻遭到聖堂騎士包圍，半強迫被拉到這裏。

當然，就算蒂芬妮亞留在「東方」號，只要法蒂瑪變成對方手上的人質，還是隻能屈服。

分配給蒂芬妮亞的房間有傢俱和擺設，相當氣派。但卻沒收了魔杖，不讓蒂芬妮亞使用魔法，未經許可也無法離開房間，實質上等於軟禁。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坐在牀上的蒂芬妮亞，凝視戴在右手的母親遺物戒指。戒指上以前鑲着水之精靈石，現在只剩下戒託而已。之前爲了治療瀕死才人的傷勢，而用掉了精靈石。

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在心中久久縈繞不去。

可能會與才人的世界爆發戰爭……而且身爲虛無承擔者的自己，可能會淪爲幫兇。

『難道我要做出這麼可怕的事嗎……』

蒂芬妮亞雙手緊緊握住。

讓「四個四」，詠唱「始祖的虛無」。一旦詠唱，才人的世界將會屍橫遍野。可是如果不這麼做，「風石」的失控會導致許多哈爾凱尼亞子民犧牲。如同教皇的警告，人類和精靈都將爲了爭奪僅剩的土地，爆發一場又一場的血腥戰爭。

到時候，第一個犧牲的就是像蒂芬妮亞一直照顧的孤兒，那些力量孱弱的人……

『才人，我……該怎麼辦纔好？』

闔上眼睛，蒂芬妮亞低喃祈禱。

光是說出他的名字，就感到一陣揪心之苦。

不論何時，他都不顧自己性命危險，捨命拯救我。連我失去任何容身之處，心想幹脆一死了之的時候，他也願意當我的容身之處……

原本已經死心斷念，但他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個喜歡的對象。可是自己絕對不能喜歡他。因爲才人已經有了心愛的情人，情人還是蒂芬妮亞最重要的好朋友，兩人締結了無法讓第三人插手，無比強韌的羈絆……

墜入情網後，頭一次明白母親的心情。

想必媽媽也早已心知肚明。精靈對人類墜入情網，究竟有多麼罪孽深重……但母親依然愛上了人類。

好想見到才人……可是才人目前淪爲羅馬利亞軍的階下囚，被關在遙遠的精靈監獄……

「才人……」

「……拜託？」

只見女官的容貌宛如融化般消失，底下露出另一張臉。

「很快，一切就會結束的。」

教皇一定刻意拆散他們兩人……

想不到，露易絲居然要毀滅才人的故鄉……

「這個，蒂法……我有一件事情，想拜託妳。」

想起露易絲的悲壯表情，心中就十分難受。

女官湊近蒂芬妮亞的臉。

揉揉眼睛擦拭淚水後，露易絲低頭致意，隨即快步離去。

「對，爲了拯救大家……拯救這個世界，這是唯一的方法。」

開門一瞧，只見抱着牀單的年長女官走進房間。

『露易絲的內心非常煎熬……』

就在蒂芬妮亞的長耳朵消沉地垂着的時候。

這個舉動讓蒂芬妮亞訝異地皺起眉頭時，

「露易絲？」

煩惱到最後……蒂芬妮亞緩緩抬起頭來。

「我沒事。倒是蒂法，沒有受到他們粗魯對待吧？」

就在蒂芬妮亞凝視遠方，不安地低喃的同時……傳來敲門的聲音。

「……怎麼會！」

這個要求讓蒂芬妮亞啞口無言。

「……？」

就在心中訝異時……露易絲的表情似乎下定某種決心，開口說道。

要拯救瀕臨危機的哈爾凱尼亞，或許的確只有這種方法。

爲了露易絲，我究竟能怎麼做呢……

「噢，露易絲……我好擔心妳呢。」

「露易絲……」

聽得蒂芬妮亞啞口無言，同時也明白，露易絲是說真的。以及她在煩惱許久，痛苦煎熬後……纔得到這個答案。

就算兩人相愛……不，正因爲兩人相愛，纔會肯定無法原諒毀滅自己故鄉的情人吧。

「露易絲，妳的意思是……要毀滅才人的世界？」

一聽到這句話，蒂芬妮亞頓時臉色蒼白。

蒂芬妮亞這句話讓露易絲驚覺，睜大眼睛。

「拜託妳，露易絲，重新再想想！一定有，一定會有其他方法的！」

『現在沒辦法拜託才人……』

「咦？」

蒂芬妮亞如此開口，

蒂芬妮亞拚命搖頭。

可是……才人目前被囚禁在遙遠的精靈監獄中。

這種時候，若是才人的話，會怎麼做呢……

兩人隨即緊緊擁抱在一起。

瞳眸充滿淚水的露易絲，聲音顫抖地回答。

「希望妳再用一次妳的魔法，消除我腦海中關於才人的記憶。」

露易絲悲痛的決心，深深打動蒂芬妮亞。即使從今以後，再也見不到才人的面……依然要拯救哈爾凱尼亞？

點點頭後，露易絲表示。

門外傳來女官的聲音，打斷蒂芬妮亞的思考。

「……是誰？」

「這是怎麼回事，露易絲？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現在她居然又提出消除記憶的相同要求……

「嗯。」

對，若是才人的話……說不定他會勸說露易絲。不，現在有能力勸說露易絲的，只有才人而已。

擋在通道上的衛兵阻止了她。

「露易絲變得不像露易絲實在太難過了，我不想再重蹈覆轍。而且……」

點點頭的露易絲，聲音帶有悲壯的決心。

說到這裏，蒂芬妮亞溫柔地摟着露易絲的肩膀。

「……妳說什麼？」

「這樣真的好嗎，露易絲？要是這麼做，才人他會……」

「咦？」

「……不用擔心。」

「沒有，就是沒有……我拚了命思考過，但就是無法不犧牲任何人，拯救自己最重要的對象！」

「……沒有關係。」

「瑪蒂達姐姐？」

「爲什麼……」

「露易絲，今後我們該怎麼辦纔好？又不能回到大家身邊，而且連才人都被抓了……」

「等一下，露易絲……」

「前方止步，請別過去。」

靜靜闔上眼睛後，蒂芬妮亞思考。

……結束？究竟什麼會結束？

「我想忘記，關於才人的一切。因爲……因爲，我沒有臉再面對才人了，所以……」

『否則露易絲怎麼可能會說出這種話……』

「不行，不可以這樣，露易絲！要是這麼做，妳會無法得救的！」

就在露易絲離去後……蒂芬妮亞呆滯了一段時間。

「我決定了。爲了拯救哈爾凱尼亞，我要成爲『聖女』。」

「那可不行，妳可是教皇聖下尊貴的賓客呢。」

以前露易絲也在不得已之下，要求蒂芬妮亞消除才人的相關記憶。當時是爲了逃避與才人分離的悲傷。可是失去才人記憶的露易絲，變得簡直判若兩人……

這讓蒂芬妮亞不知所措。

「是我啦，蒂芬妮亞。」

「抱歉提出無理的要求，抱歉，蒂法。」

然後毅然決然，搖了搖頭。

露易絲似乎已經下定決心。不論自己說什麼，肯定都無法改變她的心境……

「拜託妳，露易絲，冷靜一點，到底是怎麼回事？」

擦拭眼睛滿溢的淚水，露易絲開口。

「沒錯，今後我再也無法露出笑容與才人見面。可是我根本無法承受，即使是現在，我的決心都不斷動搖……所以爲了拯救這個世界，我希望妳消除關於才人的記憶……」

溢出瞳眸的淚水，順着露易絲的下顎滴落。

可是照理說，露易絲原本就反對爲了哈爾凱尼亞而奪取精靈的土地。

無可奈何之下，蒂芬妮亞只能凝視露易絲逐漸遠去的背影。

「沒有。」

「是我，蒂法。」

蒂芬妮亞難得露出強烈的感情，緊緊抓住露易絲的肩膀。很難相信露易絲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可是從她剛纔的模樣來看，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她真的遭到洗腦，就不可能拜託自己「消除關於才人的記憶」。

許多念頭在腦海裏翻攪，頭腦一片混亂。

她到底是怎麼了……？

「即使使用『虛無』魔法，也無法消除妳對才人的思念，不是嗎。」

「謝謝妳，不過沒關係，不需要這麼照顧我。」

正當蒂芬妮亞想追上去的時候，

蒂芬妮亞立刻起身，走向門口。

「嗯……沒、沒錯……」

肯定有什麼非常難過的事情吧，蒂芬妮亞心想。

開門一瞧，見到表情消沉沮喪的露易絲。

「衛斯伍德小姐，我帶新的牀單和餐點來了。」

露易絲的語氣，讓蒂芬妮亞微微感到不對勁。

露易絲隨即微微搖搖頭，斬釘截鐵地說。

「妳真是體貼，蒂法。可是我已經無所謂了，真的……」

「對不起，露易絲。我沒辦法答應妳的要求。」

說着，露易絲緊緊咬住嘴脣。

該不會被什麼魔法或藥物洗腦，纔會對羅馬利亞唯命是從？

蒂芬妮亞驚訝地一喊。原來變裝成女官的，是她視爲姐姐仰慕的瑪蒂達。

「妳怎麼會在這裏？」

睜大眼睛的蒂芬妮亞詢問。

「哎呀，怎麼說這種話呢。聽說妳被帶到羅馬利亞的船艦上，我擔心妳的安危纔來的呢。」

瑪蒂達……「土塊」佛肯聳聳肩。

「啊，瑪蒂達姐姐……」

緊緊抱住瑪蒂達的蒂芬妮亞，忍不住流下眼淚。

之前神經一直在緊繃狀態，遇見能真心信任的對象，緊張的神經一口氣緩和下來。

溫柔摸着蒂芬妮亞的頭，佛肯開口說道。

「雖然很想立刻帶妳逃離這裏，但畢竟這裏是海上。而且周圍還被羅馬尼亞艦隊包圍……強如我也得稍微準備一番，再忍耐一下吧。」

「嗯，我沒問題……」

說到這裏，蒂芬妮亞的腦海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逃離這裏？

「怎麼啦？」

「這個，瑪蒂達姐姐……有件事情想拜託妳。」

訝異的佛肯皺起眉頭。

「什麼事？妳居然會主動拜託我，真是難得呢。」

回到羅馬利亞安排的房間，露易絲直接一頭栽到牀上。

臉埋在枕頭內，緊緊抱住不放。

想到難爲情與自己的愚蠢，就覺得臉頰發燙。

『才人，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可是自己卻辦不到。如果露易絲說出真相，才人多半會先選擇自我犧牲……

真相是爲了拯救才人的性命，才發動「虛無」。

頭埋在枕頭中的露易絲嗚咽哭泣。

「就叫妳快回去了啦。」

等露易絲好不容易停止哭泣後……

「真是的，爲什麼啊！」

蒂法說得沒錯。明明就算使用虛無魔法，我也不可能忘記才人……

露易絲這才明白，教皇爲何態度從容。

因爲教皇早就知道這一點。

從牀上起身的露易絲忍不住抱怨，謝絲妲卻毫不顧忌走進房間，將睡衣塞給露易絲。

嵌在手指上的「水之紅寶石」跟着反應，某一頁微微發光。

這是在教皇的幫助下，新出現的一頁。

兩人就這樣，哭到累得發不出聲音爲止。

爲什麼自己會被選爲什麼「虛無的承擔者」呢……

「少、少囉嗦啦。」

「嗚、嗚嗚嗚嗚……」

謝絲妲說得斬釘截鐵。

想到自己即將要做出的可怕舉動，露易絲絕望得內心欲裂。

難過的露易絲，哭得泣不成聲。

這讓謝絲妲不知所措。

爲了拯救哈爾凱尼亞，其實是謊言。

收復「聖地」，這纔是拯救才人免於死亡的唯一方法。

「妳還要在這裏待多久？差不多也該回寇伯特老師那邊去了吧。」

『這種痛苦，必須由我獨自承擔……』

不論謝絲妲，蒂芬妮亞，甚至是漢麗塔……

『始祖啊，爲什麼您會授予我這種力量呢……』

可是露易絲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其實好想現在，立刻飛奔到情人的懷裏。

自己根本不需要什麼傳說之力，只想覺醒普通的四系統魔法。像是和媽媽一樣的風系統，或是爸爸的水系統……不，乾脆不會使用魔法也無妨。不論受到他人如何輕視都無妨，我只要繼續當個「零」的露易絲就好……

就在謝絲妲掏出手帕，要擦拭露易絲的臉時，淚水突然從露易絲的瞳眸流出。

露易絲連忙揉揉眼睛。

「瓦利埃爾小姐，爲什麼您在哭呢？」

出乎意料，謝絲妲居然帶着行李，搭乘小艇主動接近羅馬利亞艦隊。然後宣稱自己是瓦利埃爾小姐的女僕，正在與羅馬利亞士兵爭論之際，正好路過的露易絲髮現了她，只好加以保護。對於謝絲妲不時表現出的神祕行動力，露易絲雖然不置可否，但還是折服於她。

此事連記載都顧忌三分……最後的使魔「利弗詩拉希爾」。由於註定的命運，須以生命完成「最後的虛無」。使徒們，若要斬斷註定的命運，則需努力收復遭異教徒奪取的「聖地」。爲了有志未竟的吾族同胞，消滅與神明敵對之「瓦良格」。如此則「虛無」將失去力量，使魔方從命運獲得解脫……

「瓦利埃爾小姐，我帶更換的衣物來了。」

「才‧不‧要。」

沒錯，再這樣下去，「利弗詩拉希爾」的力量將會奪走才人的性命。

「別再逞強了。來，不然還會被才人笑喔。」

面露笑容的謝絲妲，坐在露易絲的身邊陪伴她。

搖搖晃晃站起身，露易絲從斗篷懷中掏出始祖的祈禱書。

謝絲妲自行打開房門，走了進來。

「拜、拜託，妳怎麼擅自跑進來啊。」

「纔不要。我要待在瓦利埃爾小姐身邊。」

一旦她露出這種態度，肯定不動如山。知道這一點的露易絲，嘆了一口氣舉手投降。

露易絲一而再，再而三閱讀這一頁，反覆確認……

謝絲妲輕撫露易絲的背。不過露易絲的哭泣沒有停止的跡象，而且還越哭越大聲。

凝視着嵌在自己手上的「水之紅寶石」。

到頭來只是想逃避而已。爲了多少減輕一些毀滅才人世界的罪惡感……才仰賴蒂芬妮亞的魔法。

抱着枕頭抽泣了一段時間後……傳來房間門開啓的聲音。

更知道露易絲會爲了拯救才人的性命，答應幫忙收復「聖地」……

不知爲何，連謝絲妲也跟着哭起來。

一句話也沒問的謝絲妲，說了句「我會再來的」就離開了房間。可能在等待露易絲主動開口吧，她的體貼十分窩心。

一聽到才人的名字，原本壓抑的情緒再度決堤。

可是隻要達成始祖的宿願，收復「聖地」……「虛無」就會失去力量，使魔符文也會消滅。

也知道露易絲不可能對才人見死不救。

我真是膽小鬼呢……露易絲在心中自嘲。

「別、別哭了好嗎，來。」

「哭得真是悽慘呢，瓦利埃爾小姐。真是糟蹋了可愛的容貌。」

『我必須一輩子揹負這項罪孽……』

就算露易絲堅持不詠唱「虛無」魔法，才人也會沒命。

「爲什麼……爲什麼會是我？」

向才人坦承一切，將自己的一切委身於才人。

「我，我哪有哭啊，亂講……」

「哇，到、到底怎麼了，瓦利埃爾小姐！」

「該、該怎麼辦……看到瓦利埃爾小姐哭，總覺得連我都感到難過了呢。」

然後以顫抖的手，翻開祈禱書的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