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密會
《零之使魔》 · 山口升 · 6061 字
「真讓我大喫一驚呢……沒想到城裏的寢室居然和這個杜·奧爾尼埃爾相通……」
才人與漢麗塔正坐在杜·奧爾尼埃爾地下那間寢室的牀邊。看來這房裏的全身鏡是被賦予了類似「傳送門」效果的魔法道具。這面鏡子把這地下的祕密房間和遠方的王城串連了起來。
「跟『虛無』魔法的『傳送門』很像呢。」
才人說道。
「這大概是……利用了那魔法的古代魔法道具吧。」
應用了虛無之力的魔法道具……雖然不清楚是什麼時候製作而成的東西,不過一定是相當貴重的物品吧。縱然不知道究竟是誰,不過也有那種能讓虛無之力凝聚起來並流傳給後世的魔法師。那個人,會是自己之前夢過的布利彌爾嗎?當然,才人無從得知。
另一方面,由於漢麗塔的寢室牆壁本身並沒有被施加任何魔法,所以那邊的出入口纔會一直沒被察覺。這是個盲點。所謂貴族這種人,只要使用探知咒法沒能找到任何東西,就會一廂情願地認定沒有任何機關。
「果然,這是那個嗎?叫做祕密逃脫路線的東西?」
才人這麼說。以前,在古裝劇裏面常常會看到的密道……國王或城主的房間裏,大部分都會設置這種緊急時期用的逃脫用密道。才人認爲這裏就是那類機關。
然而,漢麗塔卻搖了搖頭。
「我……認爲不是那樣。根據這房間的構造……我想,以前這個杜·奧爾尼埃爾地區,應該是父親或祖父的妾宅吧。」
「妾宅?」
「是的。也就是所謂的……這種說法雖然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東西,不過就是指情婦住的地方。」
情婦………聽到這個單字,讓才人不由得臉上微微一紅。
「如果只是普通的密道,就沒有必要建造這種寢室。我想……恐怕是讓情婦住在上面的宅邸裏,然後和她在這裏私會吧。」
原來如此。仔細觀察四周,這裏的確到處都是會讓情侶們有好感的東西。雕刻着精細花紋的牆壁,裝飾着美麗寶石的小東西……這張有着頂篷的牀鋪很大,連牀罩棉被等都是高級品。
「可能是父親、祖父、或是曾祖父……雖然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位,但我想應該不會錯。我知道城裏的密道,然而這裏卻沒被告知。換句話說,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講到這邊,漢麗塔突然開心地笑了。
「…………」
「不好意思,我居然笑了出來。不過,我還是覺得很好笑。父親跟祖父都被稱爲嚴格的國王。沒想到那樣的他們,也有這樣的一面呢。」
「是嗎。那就太好了。」
沒錯……正如同公主殿下所說。
才人一反問,漢麗塔就老實回答。
——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可是……即使她註定要成爲女王,難道就必須忍耐到那種程度嗎?
「這我明白,請不必介意。」
平靜下來之後,露易絲鑽出牀鋪前往餐廳,結果只看謝絲妲披着毯子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沒找到才人的身影。
畢竟……自己現在正待在這種戀人祕密相會的地點,與漢麗塔兩人獨處。
「你是在可憐我,所以說那種話嗎?還是因爲……」
「去結那種根本不期望的婚,果然還是太奇怪了!如果真的不喜歡,別那樣做不就得了!」
一瞬間,才人無法理解漢麗塔指的是什麼事。
「是的。等到和平之後,就又會發生了其他問題呢。」
漢麗塔說出這句話時的聲調,聽起還似乎有些寂寞,又似乎已放棄。根據她這種口氣,可以明白漢麗塔本身並不想要結婚。才人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一時非常爲難。
漢麗塔或許也感覺到才人這份動搖,像是在安撫他般輕聲說道。
究竟經過了多長的時間呢?漢麗塔稍稍退開,帶着自嘲微笑開口說道。
漢麗塔的語調聽起來有點感慨,還富含着情感。
「所以,您纔會選擇我嗎?」
「我就是……還在猶豫。」
「母親和樞機主教要求我必須結婚,才能整合國內的貴族……」
可是……在從頭到尾聽完所有對話之後,這種事情已經無關緊要。漢麗塔過去曾對自己說過:「如果我要出手,會先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纔來挑戰」。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只是,當我在煩惱時,卻聯想到你的臉。因爲過去威爾斯殿下的那個事件……我曾經在內心發誓,不會再愛上任何人。可是……在多次獲得你拯救,開始仰賴你那份力量之後,就變得開始會想起你的事情,不管是在夢中,還是現實……我只談過一次戀愛,所以,連我自己也不明白這份心情究竟是不是戀愛。只是……我真的會產生動心的感覺。」
漢麗塔換上認真表情。
漢麗塔把臉湊向才人,而才人完全無法動彈。漢麗塔先溫柔地摟住了才人的肩膀,才緩緩地以豔麗動作將自己的脣貼到了才人的嘴脣上。
「對不起,我並不打算讓你爲難,是真的。」
看樣子有人正在撮合漢麗塔和國內有力貴族之間的婚事。應該是想要趁着和平時期,好好鞏固國家的基礎吧。這一類宮廷內的勢力鬥爭,就連才人也能理解。
漢麗塔低着頭……好一陣子之後才帶着寂寞笑容站了起來。
是什麼呢?該不會………?才人期待了起來。
看到才人無法回答,漢麗塔微微一笑。
漢麗塔點點頭。
接下來,漢麗塔就像是要甩掉盤踞在內心的猶豫那般,低聲說道。
「奇妙的感覺?」
聽到漢麗塔如此委婉退讓的講法,讓才人的內心更加動搖。
「該怎麼說……有種奇妙的感覺呢。」
「居然來找你商量這種事情,要任性也該有點分寸呢。你是露易絲的戀人,我明明知道這一點,卻還誘惑你……說到底,我果然和建造這間房間的父親或祖父是同類呢。」
「您真的要結婚嗎?」
「……咦?」
「決定……什麼呢?」
漢麗塔以朋友身分爲自己着想的心情確實爲真,然而她對才人的情感也是真心實意。無論哪種感情都是真實……而且還毫無矛盾地存在兩人內心之中。
先前,和才人起了爭執後,露易絲躲進被窩裏思考了一陣子。最後,她反省了自己的言行。由於自己產生了「不希望才人被自己家人瞧不起」這想法,纔會在不知不覺間對才人過於嚴厲。可是自己並沒有好好把這份心情傳達給才人,只會耍性子要求他「即使自己沒說你也應該明白」,這些都露易絲覺得非常慚愧。
雖然謎題解開之後並沒有什麼特別……然而這奇妙偶然帶來的結果卻讓才人非常緊張。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還記得非常清楚。」
「……這個……」
這時,漢麗塔握住了才人的手。雖然只是被她輕輕握住而已……才人卻心中一動。露易絲、蒂芬妮亞、謝絲妲、塔帕莎……才人雖然親眼看過了各種類型的美少女,然而漢麗塔美歸美,性質卻不同於他人。她不僅美麗……而且似乎還擁有某種,似乎會讓人沉迷於其中的魔性魅力。而這個該用魔性魅力來稱呼的特質,並不會在明亮的宮廷中顯現,反而是在這類無法不爲世人所知的地下室裏,或是在便宜旅舍之中,纔會鮮明地綻放出光彩。

「畢竟這是我如此衷心盼望的和平,我也很明白這樣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過精神上的壓力卻沒什麼改變,真是諷刺呀。」
「精神壓力?」
自己不是基於那些理論,而是打從內心更深處不希望漢麗塔結婚。難道,我……想到這邊,才人搖了搖頭。不對,我喜歡的是露易絲……
才人察覺到某件事。
「真抱歉,請你忘記這一切吧……」
看來漢麗塔並不認爲這樣的親人很骯髒,反而覺得他們其實也有符合人性的一面。
「公主殿下……」
「是的。」
漢麗塔抬起頭,直直凝視着才人。看到她像是在求救的視線,讓才人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停了。
「你還是不肯叫我不要結婚呢。」
——公主殿下是認真的。
沒錯,在那時……自己的確感受到漢麗塔的魅力,心頭小鹿亂撞。
才人一時語塞。總不能老實回答其實這裏幾乎沒有收入,只好含糊帶過。
然而,事情並不是這樣。如果只從發言內容判斷,兩人似乎都不知道這房間的存在。
或許是察覺到才人內心的掙扎,漢麗塔以反省的語氣說道。
當她發現房裏的才人和漢麗塔時,驚訝得心臟都快停了。露易絲想要呼喚他們,然而發不出聲音。
「是很不錯的地方呀,散步時很舒服。」
才人一驚,也直直回望着漢麗塔。
她腦中只剩下這個念頭。
接着,她以淘氣表情從下方仰望才人。
同一時刻,透過門縫自始至終都看着兩人的露易絲,腳一軟癱坐在地下通道的地板上。
「是呀……」才人也回想起自己之前和露易絲之間的爭執,表示同意。
「我知道……你在煩惱什麼。會這樣一定是因爲你太過認真了。如果是其他男性,應該會毫不猶豫地試圖將兩方果實都納爲已有吧。雖然我不是想幫你辯解,但是我認爲無論哪一邊的你都是真正的你。我也是一樣。因爲你是好朋友的戀人,所以我認爲自己該忘掉你。可是,另外一個我卻不肯認同,還一直主張:『那種事纔沒什麼關係』。不過……我並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因爲人類追根究柢來說,就是這樣的生物。」
「我會結婚。冷靜下來思考,那樣是最好的選擇。不會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最後……才人點了點頭。如果是以朋友身分,那就沒關係。不過,真的是那樣嗎?
一開始,露易絲懷疑起漢麗塔把這裏賞賜給才人的動機。她還以爲漢麗塔是爲了把這裏當成兩人幽會的地點,才特地挑選這個領地。
接着……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才人橫着眼偷看漢麗塔。在燭光的照耀之下,漢麗塔散發出令人難以抗拒的誘惑力。只有這一點,是露易絲怎麼努力也無法與其相比的部分。而且……從那件類似睡袍的室內服空隙間,還隱約露出了她胸前的乳溝。才人不由得回想起漢麗塔先前只穿着貼身衣物的樣子,趕緊伸手捂住自己的鼻子。
這麼發問的漢麗塔,臉上已經不再帶有平常極具女王風格的表情,而只是一名普通的少女。才人真的快要不能呼吸了。因爲殘留在自己內心的疙瘩……就這樣被漢麗塔的質問一語道破。
「我真的,不知道這件事。真的沒想到,我賜給你的土地會以這種形式,和王宮相連在一起……」
「你能幫我決定嗎?」
「這樣就好。話說回來,把領地賜給你之後我就沒有再多過問了。之前有想過哪天要前來拜訪……住起來的感覺如何呢?」
也不知道漢麗塔有沒有察覺到才人的動搖,她以平靜語氣繼續說道。
「爲什麼……找我呢?」
才人愛戀自己的情感無可置疑,然而他對漢麗塔的好意也絕非虛假。
而且……露易絲現在得知,其實才人的心,也向着漢麗塔。她想要譴責才人的不忠與漢麗塔的不誠,然而卻無法移動腳步往前。
「並不只是這樣。」
「你是否,也和我有着同樣的心情呢?」
才人捫心自問。說出「別爲了國家犧牲自己」這句話雖然並不是難事……然而考慮到漢麗塔的立場,他甚至覺得這樣做也是在任性妄爲。
「我早就已經放棄和喜歡對象結婚這種想法。可是……一旦真的必須面對這種事,心情還是莫名地消沉。」
「……」
——那些理論根本怎樣都好吧!
「你那時陶醉地來索求我的脣呀,就像這樣……」
漢麗塔低下頭去。由此可知,她過去說過的「只會展現出身爲女王的那一面」這句臺詞,並不是出自真心。
當知道這一切時……露易絲那逐漸變得一片空白的腦袋裏,浮現出一個想法。
露易絲不由得擔心起來,開始在房子裏搜索,卻發現通往地下室的門居然開着。在那之後……露易絲就沿着才人走過的路線,來到了這地下室的房門前面。
——無論是哪一邊的心情都是真實。
「決定我的前途。」
「您意思是指,要不要結婚這件事情嗎?」
聽到這句話,才人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握着漢麗塔的手大叫。
「謝謝。因爲你說了那些話,所以我會拒絕結婚提案。不過,我並不會要求你成爲替代品,放心吧。只是……能夠偶爾像這樣,來這裏見個面嗎?至少在我……不,沒什麼。是了,只是以朋友身分相見,這樣的話應該可以吧?」
「別……別這樣!」
當才人再次感覺到自己心跳劇烈加速時,漢麗塔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才人覺得自己很卑鄙。然而……即使心裏這麼想,他還是無法抵抗漢麗塔的提議。這是因爲受到蠟燭微弱光芒照亮的漢麗塔散發出簡直讓人感到神祕的吸引力,強烈刺激着才人的本能。
——我有資格責備他們兩人嗎?
露易絲心中並沒有出現不甘遭人背叛的憤怒,而是產生了這一類的悲哀。
——就在不久之前,自己不也是無法好好把心情傳達給才人,而且還無法控制地大發脾氣嗎?
明明才人一直在忍耐,並努力想要按照自己指示學會高貴舉止……結果自己到底對那樣的才人說了什麼?
「像你這種樣子實在太丟臉了,連舞會上的護花使者都不夠格擔任!」
在來到這宅邸之前,一直在露易絲內心盤旋不去的自我懷疑,在此重新冒了出來。那些靠着自尊強行壓抑住的,對自己的猜疑……
到現在,才人已經成了救國的英雄。
而且還成功建立了,即使和傳說中偉人相比也毫不遜色的輝煌功績。
——這樣的才人,自己真的配得上他嗎?
和來時相同,露易絲悄悄地回到自己房間。她拚命地讓茫然腦袋中的一部分繼續冷靜運作,並整理好行李。
這就是目睹了一切之後,露易絲得出的結論。
——自己配不上才人。
只是這樣。因爲對於現在已成爲救國英雄……同時也樹立了更多仇敵的才人來說,他需要真正的保護者。雖然被稱爲「虛無的承擔者」,然而卻總是礙手礙腳的自己,只會成爲他的束縛……
如果是漢麗塔,一定可以完美地取代自己吧。畢竟,她是這個國家的女王。只要她成爲才人的後盾,一般的貴族根本無法出手。
不過,這些都是不重要的理由。真正的理由只有一個……
再怎麼說……兩人都對彼此傾心。
事情既然演變到這種地步,自己又有何處可容身呢?無論是要責備他們,還是要讓他們看見自己傷心淚水,都叫做錯誤的選擇。畢竟,漢麗塔保護才人時一定會比自己更得宜好幾倍,也會很重視他吧。才人也一樣……
明明喜歡漢麗塔,卻一直在忍耐。因爲顧慮到我……
由於打擊太大,露易絲甚至忘了該去向才人確認他的真正心意。看在露易絲的眼裏,她覺得比起自己,才人似乎更受到漢麗塔的吸引。她並沒有察覺,這是自己的自卑感所造成的印象。
露易絲只是一廂情願地這麼想。
只要自己消失就好了。那樣一來,大家都會幸福,都可以充分享受好不容易來臨的和平。
——對不起。之後我一定會透過哪個人把馬還給你……所以現在就借給我用一下吧。
——如果待在我的身邊,只會讓他感覺受拘束吧。
露易絲一邊說服着因爲悲傷而冰凍的內心,並整理好行李。只有一個包包,沒有其他東西。不消多久她就收拾好隨身行李。最後,她環視這間自己只逗留了短短日子的寢室。和才人一起居住的宅邸,不屬於其他任何人,而是兩個人的城堡……想到這邊,露易絲把感傷甩到腦後。
——這陣子以來很快樂,所以就夠了。這一定是我不配擁有的生活呀。
一定要快一點。要趕快離開杜·奧爾尼埃爾。悲傷遲早會讓這個身體無法動彈,一旦那樣,就連一步也無法再前進了。
露易絲把羊皮紙放到牀上,拿起包包。接着閉上眼睛打開房門,往外衝了出去。
——這是很簡單的事情呀,露易絲。如果你覺得大家很重要,你就該這麼做。
露易絲咬牙拚命地寫下了僅僅一句話。因爲如果繼續下筆,她的身體似乎就會因爲過於悲傷而無法動彈。
每當馬匹前進,距離宅邸越來越遠時,露易絲就因爲椎心刺骨般的痛苦感覺而每每差點倒下……然而她還是咬牙忍耐,在夜晚的黑暗中繼續奔馳。
總之,先離開杜·奧爾尼埃爾的領地吧。將來的事情,就等離開之後再考率就行了。露易絲前往馬廄,騎上才人的馬。
如果沒留下點訊息,才人會擔心。於是露易絲拿起紙筆。每當她想寫下任何文字時,思念就會從她的心中傾瀉而出。淚水取代言語不斷地流下,一滴又一滴地在羊皮紙上畫出圓點。
在內心裏向才人致歉後,在雙月的月光照耀之下,露易絲獨自一人策馬出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