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前往精靈的土地
《零之使魔》 · 山口升 · 6192 字
「東方」號正在加爾瑪尼亞的上空航行。由於高盧領空已經被羅馬利亞控制,因此他們避開那條路線,而選擇了「東方」號船籍所在的國家加爾瑪尼亞。
露易絲站在船頭,靜靜凝視着東方大地。在這趟航程中,除了睡覺以外的時間,她都一直保持這樣。
她的身影宛如傳說中的聖女,是爲了尋找新天地而出航的船隻提供指引的神聖路標……
然而,看着她這副樣子的同伴們,反而都擔心得心裏七上八下。
畢竟露易絲有種容易情緒不安定的傾向。
才人被精靈抓走,甚至還有可能已經失去了心智……這樣的狀況,一定讓露易絲惴惴不安吧。肯定不止是感到擔心而已。
說不定什麼時候,露易絲就會絕望地從船上跳下去。
「那傢伙還好嗎?看她一直那個樣子……」
馬裏寇奴擔心地說道。
「東方」號從杜·奧爾尼埃爾出發後已經過了十天左右。原本只要三天就可以先穿越加爾瑪尼亞領空,再通過一片幾乎渺無人煙,由森林和荒地組成,被稱爲「未開之地」的地區。因此正常來說,他們現在應該要在沙漠上空航行纔對,然而途中卻必須補給風石,還碰上水蒸氣引擎產生故障,到最後只好前往加爾瑪尼亞的港口裝載風石和修理機械,浪費掉不少時間。
在這段期間內,露易絲一直是那種樣子。她既不急躁,也不慌亂,只是安分地望着東方。
「嗯……看起來她似乎鑽牛角尖鑽得很深呢……」
基修回想起以前露易絲曾經因爲認定「才人已經死了」,所以跑去火之塔跳塔自殺的過去,不由得搖了搖頭。
「雖然那時我製造的才人像救了露易絲一命……不過這次真的很棘手呢。」
「我說,我們來去安慰她吧。」
馬裏寇奴露出充滿慈悲的微笑,伸手拍拍基修的肩膀。
「嗯~我看你還是什麼都別做比較好吧?」
「你說這什麼話。雖然我這副樣子,但安慰女孩子的能力可是天下第一!我就是安慰之王,馬裏寇奴·杜·格蘭普雷!在托里斯塔尼亞那一帶,想讓我安慰的女孩子可多到必須排隊呢!」
吹牛也該墊墊自己有幾兩重。不過,露易絲確實讓人擔心。還是得幫忙治療一下她的精神纔行呢……基修雙手抱胸開始思考。
「你們在討論什麼齷齪事?」
「他真的很愛我呢……傷腦筋……」
「我說啊露易絲,世界上不是隻有一個男人,而是有一半都是男性,所以快點打起精神吧。」
「露易絲大小姐~露易絲大小姐~請允許我這隻笨狗~這隻笨狗用嘴脣~稍微碰觸一下露易絲大小姐您那柔軟又美麗的嘴脣吧~~!」
被馬裏寇奴這樣一問,露易絲才發現最近反而是自己比較迷戀才人。每次自己都不自覺地看着才人,而且好像還對他說過什麼……「你不吻我,我就不睡覺!」之類的發言。
馬裏寇奴突然開口講了一句。
「露易絲?」
「聽好了,露易絲。」
埃萊奧諾挑起眉毛,毫不客氣地說道。
最後一腳踩到馬裏寇奴的臉上。馬裏寇奴開始微微抽搐,然而埃萊奧諾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轉身面對基修。
雖然看在旁人眼裏,現在的露易絲只是個會讓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那種人」,不過其實這是露易絲對自己施加的咒語。如此一來,認定自己是個天下無敵美少女的自信就會源源不絕地湧上來。
「您說的是,我們只是遠遠比不上姊姊大人您的小蟲子而已啊……」
埃萊奧諾又在他的肚子上補了一腳。
聽到埃萊奧諾的呼喚,露易絲回過身子。基修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因爲露易絲的表情非常平靜,彷彿已經大徹大悟,然而卻讓人能隱約感覺到她其實正在勉強自己。
然而,現在的露易絲已經不一樣了。
「繼續。」
馬裏寇奴點着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埃萊奧諾重重嘆了口氣。而對這種事情沒什麼抵抗力的基修,更是感動到落下了淚水。
「咦?咦?」
「那傢伙啊,在只有我們兩人獨處時可是很誇張的!總是會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然後就提出『可以親你嗎』這樣的問題,不過我因爲沒心情就拒絕了他,結果你知道他做出了什麼行爲嗎?」
「是真的!」
比起我對才人的愛,才人對我的愛更強烈。真傻啊~居然這麼喜歡我,你到底打算怎麼辦呢?至……至於我對你的喜歡,頂多只有這樣!跟螞蟻腦袋差不多大!
「露易絲。」
——他是那麼的愛我!
除了埃萊奧諾、基修和馬裏寇奴以外,不知何時齊兒可、寇伯特、謝絲妲、以及塔帕莎和希兒菲朵也來到了這邊。
露易絲充滿興趣地把身子往前探。
「露易絲說的對,那傢伙一定還活着。」
馬裏寇奴深深嘆了口氣。
馬裏寇奴捂着鼻子說道。
「他跪下來求我。」
在場所有人都爆笑了起來。
「這話似乎值得一聽。」
「再怎麼說這也太誇張。」
「真是的!像你們這些廢物,怎麼能夠安慰女孩子的心靈呢!」
那傢伙丟下了女僕和塔帕莎,來到了我的房間。後來就溫柔地摟着我的肩膀……呀~!
「哎呀~這點小事我不在意啦。話說回來,雖然我覺得那傢伙不管怎樣都沒問題,但有件事情還是讓我挺擔心。」
「所以我……」
演到這邊,露易絲注意到有許多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趕緊立刻抬起頭來。
「這就是所謂的極限狀態呀,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蒂法!你的胸部真大呢蒂法,比露易絲大得多了!』『啊啊才人!才人!比露易絲還大的胸部,感覺很舒服』……啊嗚!」
「不知道。」
「才……纔不是什麼齷齪事啊!我們只是在討論要不要由我們兩個去安慰露易絲一下而已!真的!」
「有多迷戀?」
「這是我的妄想啦。不過呢,還是可以預想到這種情節:『啊啊才人,我們兩個這下一定完了。』『不要說傻話,蒂法,千萬別捨棄希望』。」
「這真是最爛的講法……」
「不準叫我姊姊嗎!」
不過你對我的喜歡,則是跟龍的頭一樣大。
不過要是因爲老實講出這些話而被馬裏寇奴這種傢伙瞧不起的話,那可無法忍受,因此露易絲還是一臉得意地撥了撥頭髮。
還說,對他來講我就是他的一切……哇~!
「嗯,就是啊~蒂芬妮亞小姐也一起被綁架了吧?」
「也對啦,他是那種會迷上你這種麻煩女孩的傢伙嘛。像那種好男人,你當然不可能丟下他不管呀!」
基修忍着笑搖了搖頭。
「不,那個啊……總之,這就是讓我感到擔心的事情。」
「總之,這件事交給我就對了!」
「是呀。」
「我可以揍你嗎?」
「我說,露易絲,你冷靜下來聽我說。身處於那種極限狀態下,所謂的男女關係很容易加速增溫。」
「擔心?」
「你可以不要先動手以後才問嗎?」
「總之,那傢伙就是迷戀我迷戀到這種地步,所以沒辦法,我只好去救他了。算是一種獎賞吧!」
看到大家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露易絲整張臉漲得通紅。如果是以前的她,這時候一定會因爲太過難爲情而衝進房間裏蓋上毯子窩在裏面不肯出來吧。
「了不起……居然這麼快就把人直接推進無底深淵……不愧是姊姊大人……呼呼呼……呼呼呼……」
「該怎麼說?」
「真的嗎!我有幸拜見姊姊大人安慰人的技術嗎!」
「你們兩人的愛真讓我感動!以前我還瞧不起你,說什麼你是零的露易絲……真對不起。」
露易絲突然彎下身子趴到甲板上。

馬裏寇奴猛地跳了起來,興奮地講個沒完。埃萊奧諾踩着大步走向露易絲,基修和馬裏寇奴也不安地跟在她後面一起過去。
基修像是哀號般地發表了感想。
基修和馬裏寇奴相視點頭。然而,露易絲卻對埃萊奧諾微微一笑。
接着她開始在腦中搜尋「才人愛自己」的證據。對了,在杜·奧爾尼埃爾領地時,因爲埃萊奧諾姊姊大發脾氣而被迫兩人分開睡在不同房間那次……
這時,突然響起一個尖銳又恐怖的說話聲。兩人回頭一看,只見一名眼睛閃出刺眼光芒,身材高瘦的女性站在他們面前。
「不是說過……」
露易絲把手放到胸前,搖了搖頭。
「沒關係啦,我才該道歉。對你講過很多過分的話,還動手動腳。」
「『才人,抱我吧』。」
「露易絲?」
「光是想到才人將處理那個大得嚇死人的胸部,就讓我覺得……該怎麼說呢……」
「這種時候還要聽別人講自身經歷,會讓人感到火大吧。」
馬裏寇奴發出了類似青蛙被壓扁時的慘叫,倒到了甲板上。
「別誇獎我嘛。」
「以前也曾經碰上好幾次讓我覺得應該已經完了的時候,不過每一次,那傢伙都會笑着回到我身邊。那傢伙唯一的歸宿,就是我的身邊,而我也是一樣。這並不是我在強詞奪理,而是上天註定。所以這次絕對也會沒事。」
真糟糕,露易絲手輕壓着自己的胸口。
「我沒有誇獎你!」
「總之我會問出他的感想,絕對要。」
「姊姊大人!我的姊姊大人!」
「謝謝你,埃萊奧諾姊姊。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吧,不過,我真的沒事。」
雖然露易絲表現出喫驚的反應,但埃萊奧諾還是繼續說道。
「這什麼話,才人先生當然不會有事。他一定和蒂芬妮亞小姐兩個人很有精神地繼續奮鬥着。」
「嗯。」
「馬裏寇奴……」
「給我說。」
馬裏寇奴猛地想衝上去抱住她,埃萊奧諾立刻迅速退開並漂亮地抬腳一翻,用腳尖往馬裏寇奴那突出來的肚子狠狠踢了一腳。
「不管怎樣,萬一真的發生那種事,你打算怎麼辦?」
「等一下。『千萬別捨棄希望』跟『才人,抱我吧』之間有什麼關聯?」
「嗚喀!」
倒在地板上痛苦掙扎的馬裏寇奴回答。
「不可能的,因爲那傢伙很迷戀我呀。」
只要這麼一想,就能產生即使面對任何逆境也絕不認輸的幹勁。
「我以前也曾經有一個發誓要把將來託付給彼此的對象,是勃艮地伯爵。一開始呀,我以爲這是上天的旨意……所以在婚約被取消時受了很大的打擊。不過,隨着時間流逝我也逐漸明白,愛情是個跟麻疹沒兩樣的東西。」
接着埃萊奧諾用力踐踏馬裏寇奴的手臂。
「埃萊奧諾姊姊,有什麼事嗎?」
「好像有個人最好趕快去死一死呢。」
馬裏寇奴一邊喘氣,一邊觀察着姊妹倆的對話。
她光明正大地繼續說道。
「怎麼可能會發生那種事!」
基修流着冷汗說明。
謝絲妲則一臉正經地說道。無論何時她都完全相信才人,也堅信才人絕對不可能會落敗。
「對呀。」
露易絲點點頭。
在場所有人都很明白自己的心情。其實自己已經快要被不安擊潰了,其實自己由於過度害怕而快要分寸大亂。
其實自己正在拼命鼓舞自己。
大家都想要爲這樣的自己加油打氣,然而又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不管是馬裏寇奴還是基修……就連埃萊奧諾也是一樣。
是啊……露易絲在內心想着。
——我絕對不能消沉,怎麼能認輸呢!直到最後的最後,都要相信那傢伙,相信絕對沒有問題。
才人和蒂芬妮亞……自己一定要救出他們兩個!
露易絲強烈地如此告誡自己。
可是……即使如此……還是無法完全抹去內心的不安。就算再怎麼拼命想讓自己振作起來……「要是有個萬一」這種悲觀想象還是會很快佔領她整個腦袋。
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
曾經充滿希望的內心,立刻會有不安悄悄接近,讓這股毫無根據的「希望」再度染上灰暗的色彩。
一旦被這種不安襲擊,剛纔的激昂情緒和滿腔信心都會立刻消失無蹤。
這一星期以來,一直在重複這樣的過程……露易絲的內心已經快要來到極限了。
看到露易絲轉開臉嘆了口氣,寇伯特稍微皺了皺眉。接着他努力裝出平靜的聲調,對着所有人宣佈。
「那麼各位,可以看到前面有條河吧?」
要遙遠的雲層下,的確有一條與地平線平行的河川。
「只要越過那條河川,我們終於就會進入『未開之地』。雖然正確來說那並不是精靈的領土,但還是他們的勢力範圍。」
所有人都因爲緊張而繃緊了身體。
可以說是誇張到不能再誇張的「船到橋頭自然直」戰法。
「到時候就所有人只能認命地戰死了。」
寇伯特乾脆地回答。
「可以幫我去叫那個女僕……謝絲妲過來嗎?」
寇伯特以平淡的語氣響應他們。
「精靈們不會想到我們居然會如此無謀地直接闖進他們的大本營裏。因爲精靈們的頭腦很好,反而會認爲這其中有什麼圈套而心生猶豫吧。的確,看在精靈的眼裏,或許我們只是一羣蠻人。既然如此,乾脆就徹徹底底地來當個蠻人吧。」
「嗯。」
「在那裏似乎有一個被稱爲『卡斯巴』的巨塔,是『評議會』的所在地。雖然我也不曾親眼見過,但那應該是如同城堡般顯眼的建築物吧。我們要搭乘這艘『東方』號前往那個建築。」
「然後?」
「我知道。」
「她剛剛雖然表現出很堅強的態度,不過實際上已經快到極限了吧。因爲她是容易悲觀的類型呀。」
「正確或不正確並不是重點,重點是『要做,還是不做』呀。」
「謝謝你這麼說。不過的確,只有一件事情我非常有把握。那就是如果我在這裏選擇了不去,那麼我絕對會後悔一輩子。」
「我的做法是正確的嗎……無論怎麼推論似乎都難以成功。我們大概都會死吧。雖然我也明白這種消極的想法並不好……然而只要冷靜思考,還是無法聯想到其它結果。精靈根本不是什麼充滿慈愛的種族,面對敵人應該不會手下留情吧。雖然我也有想過自己一個人隻身前往,但是那樣一來完全沒有成功的機會。與其那樣,我想要賭一睹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再說一次,我還是不知道做出這種選擇的自己是否正確。」
寇伯特也露出了滿心煩惱的表情。
像這種計劃,最少也該先使用目標建築物的示意圖來建立嚴密的計劃,否則非常難以成功。
講完這段話,齊兒可嘆了口氣。
「那麼我來說明一下作戰內容。還有三小時太陽就會下山。我們要等入夜之後再越過這條河,接着就一直線朝向精靈國奈芙蒂斯的首都阿迪勒。」
「畢竟最後還是要依靠那孩子的『虛無』吧?」
寇伯特一邊往前走,一邊在內心覺得自己很可恥。
基修也不斷搖頭。
「謝謝。」寇伯特低頭致謝,接着離開現場。齊兒可也跟在他的身後。
「萬一作戰失敗,該怎麼辦呢?」埃萊奧諾提問。
這也是寇伯特的煩惱。如果要舉出這次作戰唯一有的成功機會……那就只有在露易絲的「虛無」魔法能發揮全力的情況下才有可能。
「也對……」
「這話太不負責任了!」
「這……這種做法……那裏可是敵人的大本營耶?無論怎麼想這點子也太有勇無謀了。」
——這算是什麼計劃啊!
更不用說這次必須前往未知的土地,甚至連救出對象是否被關在那裏都無法確定。
一陣緊張掃過了所有人之間。不過,沒有任何人說自己要離開。
「我也是呀。」齊兒可笑着回應。「大家都是這樣,所以纔會來到這裏。放心吧,雖然我沒有任何根據,但我想一定能順利成功。」
齊兒可把手放到寇伯特的肩膀上,開口說道。
大家這次真的嚇得啞口無言。
基修以詫異的語氣發問。這種跟山豬沒兩樣的埋頭蠻幹行爲,根本不夠格稱之爲作戰。
然而,只有這件事自己等人完全派不上用場,能確確實實打動露易絲的內心讓她獲得真正鼓勵的人,只有……
「精靈也是這麼想。」
「就……就只有這樣?」
「那麼,讓,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寇伯特停下腳步,對齊兒可說道:
「所以我不會強制大家參加。所有船員已經在之前的港口下船了,如果還有其它人想離開,趁現在趕快說吧。這艘船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可以繼續航行個一天左右。」
聽到齊兒可這麼發問,寇伯特先環視了一下衆人。接着他就以彷彿正在課堂上講解實驗步驟般的平靜語氣開口說道。
「到達阿迪勒之後呢?」
能讓精靈們在真正的意義上嚐到敗北滋味,就只能靠「虛無」。要是使用者被不安所擊潰無法發揮實力的話……?
「不過……那孩子真的沒問題嗎?」
埃萊奧諾睜大眼睛開口提出異議。
大家都倒吸了一口氣。
「所有人都一口氣衝下船,隨便選一個精靈高官抓來當人質。之後再拿這個人質來交換才人君和蒂芬妮亞小姐。」
等到和大家拉開一段距離之後,寇伯特低聲說道。
「你認爲那裏會有多麼森嚴的警備呢?」
那麼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會消失。
而且也不知道該抓誰來當作人質。
「沒錯,小花招對精靈不管用,我們唯一擁有的武器就是這艘『東方』號的速度。只要這艘船以全速前進,就連精靈也沒有能夠追得上的船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