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羅馬利亞
《零之使魔》 · 山口升 · 9923 字
羅馬利亞聯合皇國。
哈爾凱尼亞大陸上最古老的國家之一……通常被簡短稱爲「皇國」的這個國家,是位於高盧王國正南方的奧索尼亞半島上的都市國家聯合體。
以始祖布利彌爾的弟子之一「聖佛爾薩堤」爲祖王的「羅馬利亞都市王國」,當初只不過是奧索尼亞半島上的一個都市國家。然而,這國家卻基於「神聖之國」的自負追求着領土之擴大,接二連三地併吞了周遭的都市國家羣。
在大王朱利歐·凱薩的時代,羅馬利亞終於突破半島的範圍,甚至曾經佔領了高盧的一半領土。
然而……這種大王的時代並沒有維持多久。
在被趕出高盧的領土之後,原本被併吞的國家羣多次重複了獨立與合併的循環。之後,多次戰事帶來的結果,就是實施這種以羅馬和亞爲首的聯合制。
或許是因爲這種背景,諸都市國家各自的獨立風氣皆相當高漲。尤其是在外交戰略上,不一定會遵從羅馬利亞的期望。在這方面來說,雖然國家誕生的方式完全不同,羅馬利亞卻與位於哈爾凱尼亞北方的帝政加爾瑪尼亞相當類似。
由於與哈爾凱尼亞列強諸國相較,羅馬利亞國家羣的國力處於劣勢。於是它們就把自身的存在意義,集中在強調自己是哈爾凱尼亞大陸上被廣泛信仰的布利彌爾教之「中心地」這一點上。
羅馬利亞是始祖布利彌爾的辭世之地,而祖王聖佛爾薩堤是以「守墓者」之身分在此地建立起王國。
他的子孫們將這個歷史事實利用到極限,制定自己的首都——城市羅馬利亞纔是僅次於「聖地」的神聖場所。
這行動的結果,讓羅馬利亞都市國家聯合成爲了「皇國」,並在此地建立起巨大的寺院——聖佛爾薩堤大聖堂。歷代的國王也變得被衆人以「教皇」來稱呼,得以立足於所有聖職者以及信徒的頂點……
「……真是的,不管什麼時候前來,這個國家的表面功夫與事實真相都表現得如此明顯。」
透過馬車窗戶眺望着羅馬利亞街景的托里斯汀女王漢麗塔如此說道。
本日是烏爾之月,芙蕾雅周,奧塞爾之曜日,也是第五個月的第七天。
正好是魔法學院因爲蒂芬妮亞轉進學校而鬧得雞飛狗跳的時期……
宗教都市羅馬利亞被哈爾凱尼亞各地的神官將其存在神聖化爲「充滿光明的土地」。到處都可以看到身穿耀眼制式服裝的的神官們在路上往來,還可以看到虔誠的信徒們帶着笑容互相招呼致意……
街上洋溢着笑容與富足,在總是慣稱自身爲「萬民爲神之衆僕,而我爲萬民之僕役」的教皇聖下的率領之下,神官們引導虔誠的布利彌爾教信徒們走往正途……
雖然大部分幾乎從來不曾離開自己出生城鎮或村莊的哈爾凱尼亞人民,深信這樣的桃源鄉的確存在於奧索尼亞半島的一角……
「這不過是在縱容由各式各樣土地湧入此處的平民們隨便行動而已吧。與其說是『桃源鄉』,反而像是貧民窟的博覽會。」
漢麗塔嘆着氣喃喃發表着意見。
雅涅絲並沒有穿着平常的鎖子甲,取而代之的是會穿在貴婦人身上的禮服。一旦換上這種服飾,再配上那帶着英氣的五官,讓她看起來就像是某個名門的大小姐。
「隊長大人,你怎麼了嗎?」
「您在使用我的方法上有所錯誤。我並不是爲了穿上這種輕飄飄的衣服,纔來到這遙遠的羅馬利亞。」
聽到漢麗塔提出的疑問,朱利歐開口回答道。
「儘管如此,你的舉止儀態行動卻像個貴族呢。不,我並沒有貶低你的意思。」
期待與不安在內心交錯……讓漢麗塔微微發着抖。
新教徒會主張「實踐教義」看來也是無可厚非之事吧?漢麗塔自言自語着。明明市民們連想喝一碗湯都非易事,神官們卻穿金戴銀,隨心享受着奢侈生活……
一靠近大門之後,在馬車前後左右護衛着的聖堂騎士們就一起向前移動。他們在大門左右側以整齊劃一的俐落動作進行整列,並高舉起原本佩掛在腰間,具備聖具外型的魔杖。魔杖在陽光照耀之下閃爍着光芒,就像是銀製的鎖鏈飾品般,點綴着擁有壯麗入口的大聖堂。
神之奇蹟究竟是什麼呢?
「在此表達我的謝意。那是場艱苦的戰爭,你一定也喫了不少苦吧?」
「馬薩林樞機主教怎麼了呢?原本,是否應該由身爲宰相的那位大人來陪伴陛下才……」
「是從因戰爭而荒廢的阿爾比昂流浪至此的難民們。在棲身之處的安排確定之前,暫時開放這裏作爲他們的臨時居留處。」
然而……明明已經到達目的地,卻沒有神官或貴族前來打開馬車門。站在馬車旁邊列隊的侍衛們也只是保持着敬禮姿勢,一動也不動。
「怎麼了呢?隊長大人?」
漢麗塔繼續往大聖堂內部前進,眼前卻出現了令人訝異的情景。一些看來與前來這裏的路途上見過的貧民相差無幾的人們,正裹着毛毯凝視着天花板。大聖堂的一樓正呈現出如同救濟院的光景。
「還有其他人選嗎?」
「請。」
「除了他,我還能將駐守國內的重任託付給誰呢?」
歌曲結束之後,負責指揮的少年轉過身來。
「……好美……」聽見漢麗塔喃喃說出的感想,朱利歐回以一個微笑。
在托里斯汀女王的馬車後方,跟着漢麗塔的私人祕書,還有政治家與貴族等一行人。而且各臺馬車之上,還配屬着精挑細選而出的槍士與魔法侍衛們。
「很適合呀。」
在這些信徒後方,可以看見一棟似乎屬於伊奧尼亞會,外型像是將多根石柱集聚而成的豪華寺院。還可以看見服飾華麗的神官們正一邊談笑,一邊走進寺院大門……
「……不,沒什麼。真抱歉自己提出如此無聊的問題。」
少年左右兩眼的顏色並不相同。也就是虹膜異色症……在哈爾凱尼亞被稱爲「雙月之瞳」,並被當成不吉利的象徵。儘管如此,眼前的少年卻能擔任聖歌隊的指揮者……是不是有什麼相當特殊的隱情呢?
他們的脖子上都掛着銀色的聖具。這模擬始祖張開雙手形象的記號,同樣也以銀線大大地繡在騎士團員身上長袍的胸前部分。
朱利歐打開馬車門,握住漢麗塔的手。
「……看來我們到達目的地了。」
聽到雅涅絲不滿地如此發言,漢麗塔提醒她望向窗外。窗外有着一支騎乘着聖獸獨角獸,身披白色長袍的騎士隊。他們隨侍在馬車左右,警備森嚴地護衛着國賓一行人。
這優雅又有氣質的舉止打動了漢麗塔,她從馬車內對着朱利歐說道。
「……雙月之瞳?」
「這也無法奈何,畢竟這似乎是此國的禮儀。」
「那就是羅馬利亞大聖堂……教廷嗎?雖然與魔法學院有些類似……但規模的差距卻像是馬與狗相比一般呀。」
「因爲我一直過着類似軍人的生活。在之前的戰役中,我也以一介武人的身分,厚臉皮列席於陛下陣營之末。」
「你是位神官吧?」
聽到漢麗塔以擔憂的語氣如此提問,雅涅絲趕緊抬起頭。
漢麗塔等人是爲了出席某儀式,纔會乘船越過寬闊海洋,千里迢迢來到這羅馬利亞。這份邀請函剛好是在漢麗塔爲了前去迎接蒂芬妮亞而派出才人一行之後沒多久,就來到了漢麗塔的手上。結果,漢麗塔就和把蒂芬妮亞從阿爾比昂帶回來的才人等人擦身而過了。
雅涅絲這番帶着自嘲的言論並沒有讓漢麗塔動搖,她甚至不爲所動地講出了會讓羅馬利亞的神官們大驚失色的言論。
「不過,身上沒有配劍或帶着槍炮,還是讓我不安得無法鎮定下來。」
那是一名擁有亮白色金髮的美貌少年。
雅涅絲低聲說着。
沒錯,他正是在阿爾比昂目送才人前去迎擊七萬大軍的朱利歐。
爲了慰勞聖歌隊對自己的款待,漢麗塔將左手伸到了窗外。擔任指揮者的少年把右手往上斜放在胸前,恭敬地對漢麗塔獻上一禮,接着保持這動作靠了過來。這舉止看起來就像是個軍人或貴族。
從玄關進入大聖堂之後,陽光穿過鑲嵌在採光窗上的彩色玻璃,化成七彩光芒籠罩着漢麗塔。
「請您不要挖苦我了。」
漢麗塔不經意地收回視線,只見坐在眼前席位的槍士隊長雅涅絲,正很不自在地縮着身子。
「我需要祕書,一個能兼任護衛的優秀祕書……」
「爲什麼比儀式時間早了二十天來到這裏呢?」
彷彿是想要重新振作,雅涅絲髮表了對羅馬利亞的感想。漢麗塔並沒有做出回應,只是不安地開始扭着手指。
雅涅絲以難以認同的語氣回應。
「除了揮劍別無其他才幹的我,根本無法擔任祕書這類職位。」
在踏入大聖堂的那一瞬間……漢麗塔回想起聖艾吉斯三十二世的邀請函內容。
「歡迎來到羅馬利亞,我是負責迎接的朱利歐·凱薩。」
然而……她那身爲武人的眼神,卻把這種柔和氣質給抵銷了。
的確,兩者相似的只有外型。若以高度來看,眼前各塔幾乎都比魔法學院又增加了一點五倍。
「他們是?」
然而……那儀式卻預定在二十天後纔要舉行。
由於這是場遠早於儀式時期的微服來訪,因此馬車的駕駛座位旁並沒有懸掛着任何旗幟。只是,由於有聖堂騎士負責護衛再加上馬車的豪華程度,推測出車上人士的身分應該極爲高貴的市民們,還是停下腳步回頭觀望着。
這個外型與托里斯汀魔法學院極爲相似。這也是理所當然之事,因爲魔法學院正是把這座象徵着宗教國家羅馬利亞的建築物當成範本來建設而成。
「不……因爲穿上不習慣的服裝……」
「出席儀式只不過是表面上的藉口,我們接下來將要開始進行祕密交涉。」
漢麗塔一臉平靜地回答。即使如此,雅涅絲還是表現出實在難以接受的態度。
雅涅絲這些負責護衛的槍士們,在通過城市羅馬利亞的城門之際,都卸下了武器。雖然針對放在由馬車載送的行李中的部分並不受限制,但這個宗教都市並不允許隨身攜帶武器的行爲。這是羅馬利亞獨有的特殊禮儀。就連漢麗塔,也把總是隨身攜帶的水晶杖收進了包包裏。
呃,說得也是……雅涅絲雖然如此回應,但還是不安地望着負擔變輕的腰間。
「打算讓我們坐在馬車裏聽完一首歌嗎?」
羅馬利亞是座周圍被城牆環繞的古老城市。古代建造的石板道路穿梭在排列整齊的建築物之間。與經歷多次發展與縮小,導致整體展現出雜亂風格的托里斯塔尼亞與高盧首都呂德斯不同,在這裏,由美麗的白色石壁建構成的建築物綿綿不絕地延續着。整座城市就這樣以近似病態的程度,散發着能給人純潔印象的清潔感。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正當衆人滿腹疑問時,齊聚於玄關前方的聖歌隊,開始按照指揮者的杖之指示,唱起了莊嚴的讚美歌。
在道路的另一端,逐漸可以看到六座巨大的塔。正中央有一座巨塔,其餘五座塔就像是要包圍住中央塔一般,按照着五芒星的位置配置於四周。
他們正是這個宗教都市中唯一被允許武裝的騎士團,是精銳中的精銳。
「羅馬利亞聖堂騎士團會保護我們的安危。」
看來,這應該是爲了歡迎女王微服來訪的羅馬利亞風格的款待方式。
以前,當漢麗塔還是個小孩的時期,前來拜訪這城市的她並沒有注意到這些。她沉醉於四處聳立的各宗派豪華寺院,而閃爍着光芒的鑲嵌玻璃和巨大的宗教雕刻交織而成的無上藝術品,更是讓她目眩神迷……
朱利歐微微一笑。
接下來他畢恭畢敬地,以宛如在處理寶石的動作捧起了漢麗塔的左手,並親吻致意。
漢麗塔喃喃說道。雅涅絲把頭稍微探出窗外一看,接着發出感嘆。
簡直像是一把被研磨至鋒利的質樸利劍,被收入了裝飾着寶石的劍鞘裏一般……漢麗塔望着給人這種不協調印象的槍士隊隊長,臉上露出了微笑。
『請在儀式前約二十天造訪我國,我會讓您見證神之奇蹟。』
在大街上,可以看到從哈爾凱尼亞各地跋涉到此的信徒們,在救世馬爾提亞斯騎士團負責分配的湯鍋前排起了長長行列。他們雖然能來到這個城市,然而沒有工作也沒有可着手進行之事,甚至連喫的穿的都無法獲得滿足。
兩國間的距離,如果乘着快速船路經高盧領空只需三天就能到達。但是漢麗塔擔憂着與高盧間那硝煙味逐漸提升的關係,因此選擇了路經大洋,必須迂迴繞遠路的航線。結果,花了快一星期才總算到達目的地。
尚未變聲的少年們那清澈的歌聲,靜靜地治癒着漢麗塔因爲長途旅行而疲憊不堪的身心。如果這是慰勞自己而做出的安排,那麼聖艾吉斯三十二世也很有一套呢——漢麗塔自言自語地發表着感想。
「既蒙抬愛,那麼我就以祕書身分向您請教……」
「是和……教皇聖下嗎?」
「所謂的禁衛隊長,負責工作可不僅止於舞刀動劍和執杖指揮而已呀。有時也必須因應時間與場合,接待身分高貴之人或賓客。如果你沒能精通基本程度的禮儀應對,我可會相當困擾。」
雅涅絲跟在她的身後,從各輛馬車上下來的其他使節團成員也紛紛和前來接待的羅馬利亞政府各官員相互寒暄着。
身穿白色制服的侍衛們在通道上列隊,以雙手放在胸前交叉的神官式敬禮,對着通過大門的女王馬車致意。在這裏,一切事務都必須當作宗教行事來執行。
雅涅絲稍稍皺起眉頭,低聲說道。
雅涅絲低下頭,似乎在思索着什麼。
不久之後,托里斯汀使節團的三臺馬車來到了一條極爲寬敞的大道上。
只要是爲了教皇與信仰,他們就能持續戰鬥,「至死方休」。那身白衣,雖然對於虔誠的布利彌爾教徒來說乃是光明的象徵;然而對異教徒來說,無疑地正是恐怖的象徵。畢竟世上沒有比不怕死的敵人更棘手之物。
「正是。」
羅馬利亞聖堂騎士……由不同宗派各自出兵共同組成的這支國家騎士團,正是靠着他們的忠誠度,來與哈爾凱尼亞列強諸國的騎士團產生了明確的差別。
「真是座美麗的城市。」
教皇維托里奧像這樣接納難民的處置,讓漢麗塔感到很佩服。明明聖堂議會的反彈必定相當激烈吧?更何況居然要把這可說是羅馬利亞象徵的大聖堂,以這種形式開放……
「我不認爲連身爲新教徒的我,他們也會賭命加以保護。」
「正是如此,陛下。」
「您這話讓我實在惶恐。那麼,請您移駕,我的主人正在等候陛下的大駕光臨。」
「在這種情況下,若有萬一,我就無法保護陛下。」
「這是教皇聖下的指示嗎?」
「像這類在教義認知上的些許差異,神明並不會認真追究吧。」
漢麗塔對其他人揮了揮手,只帶着雅涅絲一人,在朱利歐的引導下前進。
漢麗塔的臉上閃過一絲陰影。她壓抑住這些不想回憶起的悲哀記憶,繼續開口說道。

「哎呀,是那樣嗎?」
朱利歐像是在自言自語般地說着。
「很遺憾,羅馬利亞根本不是他們懷着希望跋涉而來的『光之國』。世界上充滿了矛盾,而教皇聖下試圖解決這些矛盾。」
據說羅馬利亞教皇聖艾吉斯三十二世正在辦公室裏進行會談,因此漢麗塔只能待在外面的謁見等候室中度過一段時間。不過,由於有朱利歐這個能言善道的男性招待陪在身旁,所以她並不會感到無聊。
大約三十分鐘之後,辦公室的房門打開,看到兒童們從房內走出,讓漢麗塔難掩訝異神色。孩子們都穿着不算高級,但顯然經過細心維持的服裝。
「聖下,非常感謝您。」
一名看來較爲年長的少年低頭致謝,周圍的孩子們也跟着一起低下頭。接着孩子們轉過身,連門邊的人士其實是托里斯汀女王這一點也沒有察覺,就帶着笑容向外跑去。
「我被聖下稱讚『記性』很好了耶!」
「我也是!我也是!」
由於既意外又訝異,漢麗塔與雅涅絲只顧着目送孩子們離開。而朱利歐則開口提醒漢麗塔。
「那麼,請進。我的主人正在等您。」
教皇的謁見室裏面是一片雜亂。雖說這裏應該是神官們的最高權威——教皇的辦公室……然而看起來反而更像街上的書店或大學教授的房間。每面牆壁前方都擺滿了書架,而架上則排着多不勝數的藏書。以眼前所見的書名來看,架上的書並不僅限於宗教書籍。
其中大部分都是歷史書籍。戰史關聯的書籍相當多,百科全書之類的也不少。
甚至連戲曲、小說……到笑話之類的書本都有。
此外,房內那張相當龐大的桌子上,一堆有着相同封面的書本正雜亂地堆疊成山。
那是最近由羅馬利亞的宗教出版署發行的「正譯·始祖的祈禱書」。那是本紀載始祖豐功偉業的神聖書籍。
有一名二十歲左右的長髮男性正在整理那堆「正譯·始祖的祈禱書」。一時之間,漢麗塔還誤以爲那名男性是侍從或僕人之類,但……在看清那張端正且俊美的側臉的那一瞬間,卻讓漢麗塔大喫一驚。
「……教皇聖下!」
聽到這聲音,教皇聖艾吉斯三十二世,也就是維托里奧·塞雷瓦雷……總算回過身來。
「哎呀,這不是漢麗塔陛下嗎?還請您稍等我一下,我現在立刻就會進行招待您的準備……」
朱利歐以帶着笑意的語氣發問。
朱利歐從放在桌上一角的小箱中拿出一把聖具外型的魔杖,恭敬地呈給維托里奧。
「聖下……那麼,您是……」
「說也慚愧……就如您所見,所謂『充滿光明的國家』,根本是不存在之物。有些人民食不果腹,然而各會的神官與修道士卻還能過着隨心所欲的生活。在這個信仰已經衰退荒廢的世界裏,不管是誰,都只汲汲於追求眼前的利益。」
維托里奧張開雙臂。
「是的。上回我跟您見面時曾經說過,『力量是必要的』。我們必須將信仰的強大之處,呈現在那些驕矜狂妄的指導者們面前。我們必須將真實的神之力,展示給那些沉迷於無謂政爭與戰事裏的貴族和神官等人見識。」
「無論什麼事情,沒有親自動手就會讓我覺得很介意呀。」
想以這個年紀登上教皇寶座,究竟需要多少才能與努力呢?
漢麗塔被眼前的神聖光輝給深深打動,不由自主地屈膝下跪。
尤爾·伊露·誇奧肯·希爾·瑪裏……
漢麗塔屏氣凝神地看着這一幕……接着鏡子逐漸發出光芒。
「……這是……」
凝視着眼前這個擁有簡直可稱爲某種異常娟秀美貌的維托里奧……漢麗塔心中滿是困惑。究竟,這個羅馬利亞教皇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呢?
「我瞭解,我瞭解的朱利歐。只是呢,我已經約好在這段時間裏,要教導他們認字與算術呀。」
「神之奇蹟……」
兩人和樂融融地相視一笑,接着同時使力開始挪動書架。
然而,維托里奧卻搖了搖頭。
「雖然您這樣說,但若以聖下您的權威來……」
「既然是聖下的期望,以虔誠的布利彌爾教徒之身,當然要立時立刻前來拜見。」
面帶苦笑的朱利歐邊擺動着手邊如此說道。以他位居臣下的立場來看,這可是個相當隨便的態度。在托里斯汀以及高盧,根本不可能會有對自己主人擺出如此態度的僕人。這點也讓漢麗塔非常喫驚。
無論是哪一個條件,眼前之人必定都擁有十足以上之程度。如果不是那樣,根本無法戴上那頂象徵教皇地位的帽子。
「……藉着從精靈手中奪回聖地的結果來展示嗎?」
「請抬起頭來。照說,這只不過是承蒙貴國宰相退讓給我的帽子而已,您完全不需要如此鄭重多禮。」
接着,維托里奧吩咐朱利歐幫他取來聖杖。
「沒錯,漢麗塔陛下。神對於被賦予了成爲『神明衆僕之僕』這命運的我,也賜予了虛無這個奇蹟之力。」
「不……我能使用的『奇蹟』,並無法用手碰觸。然而,即使無法碰觸,所謂的奇蹟依舊必須是能以雙眼見證之物。」
維托里奧握住魔杖之後,以如同在祈禱的低沉聲音吟誦起咒語。
除了他提倡的理想,漢麗塔對這一點也產生了興趣。
漢麗塔出生至今,最強烈的震驚感受正衝擊着她。
「這就是……奇蹟嗎?」
「我正在進行,即使看來如此,我也正在努力啊。我收回封賞給各主要宗派的莊園,改爲由大聖堂直接管轄。另外我頒佈規定,各寺院都有設置經營救濟院之義務,且必須照顧規定數量的貧民。我還建立了免稅的自由市場並進行管理,好讓人民能以便宜的價格購入麪包。結果,嘲諷我是個新教徒教皇的人並不在少數。那真是愚蠢的主張!自稱爲新教徒的那些異端分子,只不過是想讓自己分得更多的利益,是羣和『雷空·圭斯塔』毫無差別的傢伙吧!」
「這就是始組的系統……『虛無』。」
「朱利歐,麻煩你幫幫忙。」
漢麗塔如此發問,但維托里奧卻搖了搖頭。
由於實在過於訝異,與其爲了這無禮舉止而發怒,漢麗塔反而茫然不知該如何反應。
「勞駕您遠道而來,實在非常歡迎。」
「在古代……咒語乃是獻給神明的祈禱之言。我等就是藉着向神明祈禱,才能得到奇蹟之技巧……也就是魔法。即是在這種信仰衰敗,神明歿世的時代,這份本質仍舊不會改變。只有這種近似祈禱的咒語系統,纔夠格應用在與神明的對話上。」
此時,維托里奧驀然轉身,走向一排書架。「嘿咻!」發出一個與外表非常不相稱的吆喝聲之後,他伸手抬起書架,開始試圖將它搬動。
講出這番言論的教皇讓漢麗塔覺得很有趣,她不由得露出笑容。把書本整理完畢的教皇,終於把目光放到了女王等人身上。
教皇臉上帶着一種讓所有人都難以抗拒其魅力的笑容。雖然他年僅二十幾歲,但教皇的眼裏卻閃爍着只有年邁聖者才擁有的慈愛之光。
然而,看來他力氣還是不夠,書架根本紋風不動。於是維托里奧輕輕吐了吐舌頭,以俏皮的動作對朱利歐點了點頭。
「仰賴『神之奇蹟』來從異教徒……精靈們手中奪回聖地……沒有其他事情,能比這更適合作爲喚起真正信仰心的棒喝了。」
「整理這類事情,只要讓侍從來做不就可以了嗎?」
他反而對漢麗塔提出了質問。一時之間漢麗塔表現出詫異的反應,但她立刻恢復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在公開場合,能坐在漢麗塔上首座位的人,僅僅只有兩名。就是高盧王約瑟夫,以及……眼前的維托里奧。因此,漢麗塔低頭致意的舉動自然合乎禮儀。
雖然已經獲准提問,不過,該由哪個地方開始切入纔好呢……?正當漢麗塔還在思索時,維托里奧卻主動開了口。
漢麗塔點頭回應,她認爲正是如此。
維托里奧以充滿悔恨的語調說着,他的肩膀也開始顫抖。彷彿是想要用痛楚來掩蓋自身的無力感,他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嘴脣。
還有,之前他突然前去托里斯汀拜訪的事情也是個好例子,看來他肯定是個非比尋常之人。
嘰嘰嘰……伴隨着沉重的聲響,出現在衆人眼前的是——
也像是聖者對神明獻上的祈禱。
漢麗塔恭敬地深深低下頭。
也正因爲如此,她纔會特地放下繁重到讓人無法喘息的政務,離開托里斯汀來到這距離遙遠的羅馬利亞。
維托里奧點了點頭,繼續發言。
「可是,這已經是極限了。如果我繼續強硬地從神官們手中奪走更多的權益,那麼……將會導致內亂,會演變到布利彌爾教徒彼此自相殘殺的結果。一旦那樣,我想,那些讓我成爲教皇的人們,下一次就會選擇摘下我頭上這頂帽子吧。無論有多麼正當的理由……人們對於自己的所有物將被沒收之事……都不會有任何好感。況且,我已經再也無法繼續忍受人們同類相爭的狀況。因爲身分貴賤或教義不一致而導致的爭執……再也找不出比這種行爲更愚蠢的事情了吧?因爲所有人都是神的孩子呀。」
漢麗塔倒吸了一口氣。
到底經過了多長時間呢?
就連身爲女王的漢麗塔都不瞭解馬薩林的內心想法,而馬薩林本人對相關理由也徹底避而不談。
就是因爲這個原因,曾經流傳過「馬薩林有竊占托里斯汀之意圖」之類的捏造與謠言。然而漢麗塔即位一事,證明了那些只不過都是些無憑無據的誣賴。
漢麗塔邊發着抖,並凝視着維托里奧。
把一國的女王大老遠地叫到這裏來,還讓自己等待的情形就已經讓漢麗塔相當驚訝了……更沒想到理由居然是因爲要教導街上的兒童認字與算術!
「虛無……」
一面被鑲嵌在牆壁裏的巨大鏡子。高度約有二制尺,寬度約有一制尺,外型則是橢圓形。
沒錯,維托里奧點頭表示肯定。
「我可不能委由他人處理呀。所謂整理書籍這種事情,一定要由自己親手進行。要不然就會弄不清楚書本到底被收到哪個地方,等到哪天想看時,可就傷腦筋了。」
「馬薩林大人真的對我極爲關照提攜。那麼聖下,既蒙高情,是否能允許我提出一些疑問呢?」
「聖下,雖然您這麼說,但漢麗塔女王陛下可是千里迢迢從托里斯汀大駕光臨的喔?」
「您察覺到這國家的矛盾之處了嗎?」
「您從一開始就這樣吩咐我不就得了嗎?」
「是的。」
「正在努力」——這句話應該不是謊言吧。漢麗塔回想起大聖堂裏的那些貧民,以及先前從這裏離開的孩子們。
究竟,這個教皇……擁有多少才能呢?
「……都是因爲缺乏力量。」
前陣子收到的信件裏的最後一行文字,再次在她的腦海裏浮現。
那並不是現在,也不是這房間裏的景象。
「我也是承蒙聖下從孤兒院裏提拔出來的。」朱利歐以引以爲傲的語氣說道。
「力量……」
漢麗塔把視線轉向陪侍在自己身後的雅涅絲。由於她想要立即將話題引向這次訪問的核心目的,所以認爲該屏退旁人。
維托里奧以滿足的語氣低聲說道。
「請儘量提出。」
「爲什麼,信仰之心會墮落到這種地步呢?神官們又是因爲何種原因,纔會變得只把神明視爲貪圖現世利益的藉口呢?」
「我等必須聚集——爲了能藉着更多的『祈禱』,來喚起更大的奇蹟。」
「不……請護衛隊長一起列席吧。畢竟,這位似乎也瞭解某些情況。」
那是優美又宛如讚美歌的清澄音調,漢麗塔從來不曾聽過。
光芒又忽然消失……鏡中開始呈現出某些影像。
維托里奧輕描淡寫地說道。這番話是事實,形式上算是從羅馬利亞被派遣到托里斯汀的宰相——馬薩林樞機主教,是個被看好能成爲下任教皇的人物。然而三年前,馬薩林卻拒絕了羅馬利亞因爲教皇選拔會議而送來的回國邀請。
「啊啊……聖下,聖下……」
漢麗塔再次瞧了瞧雅涅絲,只見她擺出鄭重恭敬的態度,臉上還帶着些微紅暈。漢麗塔從來不曾見過這樣的槍士隊長,不由得喫了一驚。
看到這個情景,漢麗塔不由得喃喃說道。
咒語完成之後,維托里奧緩緩地,以像是在給予祝福的輕柔動作,對着鏡子揮動魔杖。
漢麗塔感覺似乎經歷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然而,實際上這是不是一段只持續了五分鐘左右的詠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