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塔帕莎的漫長夜晚
《零之使魔》 · 山口升 · 2657 字
那天晚上……睡不着的塔帕莎躺在牀上,凝視着天花板的圖案。她回想起自己小時候,碰到睡不着的晚上,也經常像這樣看着天花板。
過去,在自己居住的奧爾良公館裏的寢室裏,天花板上畫着美麗的宗教畫。是「始祖降臨」的一幕。
始祖在天使們的祝福之下,降臨到「聖地」……但始祖的頭部被長袍遮蓋着,無法得知他的長相。周圍的天使支撐着始祖的雙手,臉上還帶着美麗的微笑。
在塔帕莎小時候,非常害怕那披着長袍的始祖布和彌爾。甚至她還想過,萬一半夜……他臉上出現一對發光的眼睛,自己可能會被嚇死。
即使在過了數年的現在……這動作還是會讓塔帕莎感到無法控制的恐懼。可是,那並不是被畫在天花板上的宗教畫,而是自己的心。是躲藏在兜帽下的,真正的心情……
一但察覺到這些,自己又該怎麼辦纔好呢?
不管是齊兒可,還是化身成人躺在旁邊地板上睡覺的希兒菲朵,都不能拿這種事情跟她們商量。大概,她們都會說出「我支持你」這類的發言吧?
如此一來,「就會加速發展」。
好不容易纔壓抑住的情感,會從心底一湧而出。的確,自己覺得露易絲對待才人的方式太過分了。明明他爲了露易絲那麼犧牲奉獻……
如果是自己……纔不會做出那種行爲。
可是,到了現在露易絲也成了重要的朋友。她爲了幫助自己,不顧危險闖入了高盧。問了詳情之後,才知道爲了這件事她甚至還不惜拋棄貴族的地位。
雙方都是自己重要之人。介入他們彼此之間,是自己絕對不能做出的行爲。
明明很清楚這一點……究竟又是爲什麼呢?
只要一閉上眼睛,昨晚那場飛行就會佔滿自己的腦海,這是爲什麼?
塔帕莎站了起來,爲了不要吵醒希兒菲朵,躡手躡腳地走到了裝在牆上的鏡子前面。
雙月的燦爛光芒從窗簾的縫隙之間照入室內,讓鏡中顯示出塔帕莎的朦朧身影。沒問題,塔帕莎點點頭。自己都已經快要十六歲了,還這麼矮小、瘦弱、擁有如此幼稚的體型。比一年前的露易絲還……
纔不可能有什麼魅力。
所以……沒問題。
到此,塔帕莎喫了一驚。
至今爲止,她從來沒有關心過自身的魅力。
完全沒有現實感。塔帕莎感覺那句話彷彿是在遠處翻滾的海浪聲。她的思考完全停止下來,腦子裏變得一片空白。
鏡中可見朦朧的臉孔。
「……怎麼了?」
才人稍微退開之後,接下來吻向塔帕莎的頸項。塔帕莎輕輕地想要推開才人。
「……我有話要跟你說。」
塔帕莎重重點頭。
兩人相吻的時間,彷彿能持續到永遠。自己小小的嘴脣在才人嘴脣的動作下,被撐開,右臂包覆住,任他隨心改變着形狀。
「……爲什麼?」
「你放心,我絕對會保護你,不管發生什麼都一樣。」
塔帕莎就像是被凍住了一般,無法行動。
不可能發生那種事情。應該,是齊兒可沒錯。除了她之外,塔帕莎不相信還會有別的人物挑這種半夜造訪自己的房間。
才人伸出了手。他抬起塔帕莎的下巴,還把脣靠了過來。塔帕莎感覺到灼熱的氣息,閉上了眼睛。
她用眼角掃了希兒菲朵一眼,只見她睡得正甜。一點小聲響應該不會吵醒她吧。
塔帕莎內心中有某個東西輕易地被破壞了。「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這樣的冷靜警告,卻被喜悅的洪流給一口氣沖走。這讓塔帕莎成爲一個完全無法懷疑的柔弱少女。
塔帕莎的內心被喜悅填滿,她顫聲說道。
是什麼呢?塔帕莎不及細想,就直接打開了門。眼前正是……曾在夢中多次相見的臉孔。
心跳因爲期待而開始加速。
才人用着斬釘截鐵地又強而有力的語氣說道。塔帕莎的表情蒙上了一些陰影。
才人露出嚴肅的表情。
「你不願意嗎?」
如此詢問的聲音也在顫抖着。
「幾天內,會有羅馬利亞的密使前來。你就按照那傢伙的指示行動吧。」
「既然你那樣說,我就照辦。」
「不對,是我要保護你。」
才人以認真的眼神凝視着塔帕莎。
然而真的面對這個事實後,又悲哀得無法自制。塔帕莎靜靜地凝視着鏡子,過了好一陣子……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伸手拿下眼鏡。
「你呢?」
自己將會怎樣呢?內心深處,冷靜的部分抱持着這種疑問。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才人放開塔帕莎,走向門邊握住門把。
「……我喜歡你。」
「……會吵醒她。」
塔帕莎搖搖頭。她指着躺在地上發出酣聲的希兒菲朵,以似乎快哭出來的聲音說道。
「我想要保護你呀。」
果然自己不太對勁,產生了矛盾。明明是爲了想要放心,想要確認自己並不擁有討人喜歡的外貌,所以纔會來照鏡子……
「……是我啦。」
「就是那個,塔帕莎要成爲國王的事情。」
「……有什麼事?」
塔帕莎就像是在傾吐一般,喃喃說着。
「……咦?」
如果聽到在夢中曾經多次出現的那句發言。
就在這時候……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如果聽到才人下一句話。
「跟我約好一件事。這個計劃被當成機密中的機密,因爲如果被對方得知那可就不妙了,所以我在白天會裝出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請你也這樣做。或許你會覺得我有點可疑,但是也不知道在哪裏會有誰在偷聽……所以我會徹底裝傻。明白了嗎?」
「你被羅馬利亞說服了嗎?」
這種三更半夜,究竟是誰呢?
到底,是怎麼了呢?
「……晚上我會再來。那時候,再跟你說明細節吧。」
「我知道了。」
「也對……抱歉,我沒辦法剋制自己。」
這小小的說話聲,讓塔帕莎的心臟猛然一跳。她慌慌張張地戴上眼鏡,衝到了門邊。
「你有露易絲。」
自然而然地,她講出了與夢中同樣的回應。
「然後?」
「聽說高盧軍差不多要開始發動總攻擊了。那樣一來,真的會變成跟地獄一樣的恐怖戰爭。已經沒有空慢慢等公主殿下回來了。」
同時,她也否定了這份期待。
塔帕莎再次點點頭。連「懷疑」這個概念,都已經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只有下次相逢的時間讓她翹首盼望,再也無法思考其他任何事情。
這樣看起來是不是會稍微更有魅力一點呢?
「昨天晚上談過的事情……我啊,認真想過了。」
塔帕莎把臉靠向鏡子,卻發現鏡中有個眼中含淚的少女。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會露出那種神情,不禁輕輕地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不可能。
「不是,全都是我一個人想的。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這場戰爭早日結束。果然……我還是覺得那樣做最好。」
「可是……現在我更喜歡你。」
「我覺得你果然還是該以正統王位繼承人的身分,宣佈即位纔對。」
塔帕莎閉上眼睛。
自己不是已經下定決心,要遵從他決定的事情嗎?
才人握起塔帕莎的手。塔帕莎聽見了心跳聲,是在耳朵深處轟然作響的激烈跳動聲。一明白那是自己的心跳聲,塔帕莎就快要窒息了。
「……你說謊。」
在一切似乎都將靜止的氣氛中,塔帕莎提出了疑問。
「我沒有說謊。等我察覺時,已經滿腦子都在想你了。」
才人用見習騎士的斗篷來擋着臉,並閃身進入房內。塔帕莎儘量避免讓才人看到自己的臉,壓低音量發問。
自己在猶豫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