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露易絲的決心

寒冷的夜晚持續著。

深夜的黑暗一晚接著一晚，彷彿會持續到永遠。每當黎明來臨之時，露易絲就會開始昏昏沉沉的，總算能夠進入夢鄉。到了中午時分會暫時醒來，然後再度潛入夢境。像這樣在一天中不斷地重複著淺淺的睡眠之後，讓她覺得腦袋就像是被重重濃霧包圍了一般。

自從使用使魔召喚，得知才人的死訊之後……已經過了兩個星期。在這段期間，露易絲從來不曾踏出這房間一步。偶爾，她會離開牀鋪，喫點被放在房門前的食物，但是就連這些食物是誰放在這裏的，她也已經無心去探究了。

只有在夢中，露易絲才能與才人相會，所以露易絲整天都不願意清醒。至於睡不著的時候，她就灌酒。對於這樣的露易絲來說，白天或晚上這種時間的區別根本早就失去了意義。她把房間的窗簾緊緊地拉上，房裏總是昏昏暗暗的。

持續著這種生活一陣子之後，自然而然，就會漸漸地區分不出白晝與黑夜。

夢境與現實之間的界線也會越來越模糊。

然而，這正是露易絲期望的世界。

她想要永遠沉浸於能與才人見面的夢中世界裏。

不管是誰來敲門，這樣的露易絲都不作任何回應。她在耳朵裏塞上棉花，好讓自己完全聽不到外人呼喚她的聲音。還在房門加上一重又一重的門鎖，好讓他人無法進入自己的房間。接著……就像是以前她總是對才人這樣做一般……她抱緊枕頭，把臉靠在上面，然後閉上雙眼。

夢中的才人總是很溫柔的……將自己擁入懷中。

而且還會不斷的訴說著他喜歡自己。

這是露易絲在潛意識裏塑造出來的才人的理想形象。

她的內心深處，就是期望心愛的使魔能表現出這樣的行爲舉動。

……那天傍晚，露易絲依舊做著才人的夢。

舞臺是兩人曾經前往的拉格朵莉安湖畔。

「湖水真美。」

「是呀。」

兩人手牽著手，沿著湖畔散步。

露易絲身穿黑色連身裙，頭戴貝雷帽——這是她第一次跟才人約會時的打扮。美麗的湖面映照著她的身姿。

「我們以前曾經一起在這裏看過水精靈呢。」

「只要去到相同的地方……就能相見吧？」

「明明才人他……就在那個深邃黑暗的地方……難道我還對光明戀戀不捨嗎！」

露易絲很明白。

露易絲選擇了人跡罕至的火之塔。究竟她是從什麼地方、用何種方法爬上塔的？這點連露易絲自己都不知道。當她回過神時，已經站在塔頂了。這座圓形塔的塔頂除了有個洞口連結著通往樓下的階梯之外，就沒有其他的東西了。邊緣有著一堵不算高的石牆，沿著圓周繞了塔頂一圈。

「啊。」

才人正待在現在的自己無法前往的場所……自己的聲音也絕對無法傳達到他耳邊。露易絲雖然對此心知肚明，但還是無法剋制自己的言語。

「你、你別管我。」

「才人……你要去哪裏？」

露易絲無法正視她的臉孔，不由自主地轉開了視線。

「放、放開我！」

露易絲原本以爲才人會來到自己的身邊，但是事情卻不是如此發展。

「是真的呀。我覺得你比誰都漂亮。所以我想要跟你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露易絲邊嘀嘀咕咕的在嘴裏咕噥著這些話，邊做好準備，等待著自己撞上地面的那瞬間到來……

「使魔召喚又算什麼呢！」

「我想見你……」

「謝絲妲？」

此時已是深夜。

「我、我、我纔不放開。」

「……我想游泳啊，你要不要一起來？」

「好吧。反正要是你覺得冷的話，就由我來溫暖你，這樣就解決啦。」

仔細一看，這並不是能夠放心的狀態。謝絲妲她……居然是把腳勾在石牆上，好不容易纔維持著這倒掛的狀態。

露易絲猛地從牀上跳起。房間中是一片黑暗，看來現在是晚上。在晚上醒來，總是會讓人陷入絕望。雖然即使換成白天也沒有太大的差別，但是在半夜驚醒總是讓人更加的疲憊。

「我有事情想要跟你說。」

可是……就算是夢也好。因爲現實的才人……已經再也見不到了……

「哇！真的很美！」

「你在哪裏？才人……」

「那個地方……冷嗎？是個如同拉格朵莉安湖底一般……冰冷且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嗎？」

眼淚已經流乾了。只有昏沉黯淡的疲勞感……一股無藥可救的疲勞感籠罩著全身。

露易絲沒辦法順利講出內心話。

露易絲非常明白這一點。然而，她已經沒有辦法去思考其他方法了。

謝絲妲就這樣往前一倒……然後把露易絲推了出去。

「那，你可不能去別的地方喔。」

因爲那邊，一定很冷吧？

露易絲拚命地撥著水，來到才人的身邊。

「我有些話，無論如何都想要告訴你。可是我連在夢中都沒辦法說出口……所以，可以去見你嗎？我好想跟你說……所以，你會原諒我吧？」

露易絲這樣喃喃說道，接著打算往半空踏出一步。

才人就像是睡著了一般，橫躺著往深深的水底沉去。看到這一幕，露易絲簡直要陷入瘋狂狀態了。

這是因爲……如果說出來的話，這個世界似乎就會崩壞——露易絲有這種感覺。

才人的身影逐漸遠去，變得越來越小。

才人也走進了水中，發出了譁拉譁拉的水聲。

露易絲的腦中也還保有清醒的角落。她知道，這裏其實是在夢境之中。就像是一部品質低落的戲劇一般，自己跟才人都持續表演著拙劣的演技。而真正的自己……不過是觀望著這部戲劇的觀衆而已。

夢中的露易絲想在這種情形下，對才人說出自己的心意。

「我也是不得已的啊！……因爲已經見不到他了。那天我試了使魔召喚，結果傳送門卻出現了。所以如果我不這樣做，又怎麼能見到他呢！」

也許在水中就能開口說出也不一定？而且這裏不是有水精靈在嗎？那個誓約的精靈。據說，在水精靈面前立下的誓約，將絕對不會被違背……

「不過，其實你更美……露易絲。」

能去那裏的方法，只有一個……

等我到了你那邊，要好好的給我溫暖喔。

「什麼事？」

露易絲戰戰兢兢地張開了眼睛。

露易絲已經連自語「那是夢嗎？」的行爲都省下了。因爲夢境與現實根本沒有不同，不管是哪一種，都如同胸口被挖了個大洞般地痛得錐心刺骨，都譴責著露易絲。

想要去見那個……總是拯救自己，其實非常溫柔的使魔，只有這個方法，別無他途。

正當她用力咬緊嘴脣時……身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嗯，我哪裏都不會去的。」

「不行啦露易絲！水很冷耶，你會感冒的。」

然而那一刻卻一直沒有來臨。

其實心裏早已明白。

但是那個方法，卻是背叛一切的行爲。

才人毫不遲疑地往水深處走去。

這是夢。

謝絲妲打算抓住露易絲，對著她衝了過去。

「瓦利埃爾小姐！請你別這樣做！」

露易絲踩著心不在焉的步伐，搖搖晃晃地接近了石牆。接著她爬上那堵高度約到自己胸口的牆垣。

然而……她卻踏不出去，因爲雙腳不聽使喚。自己的身體違抗了意志，打算繼續求生，這情形讓露易絲感到一陣焦躁。

無論是對祖國應盡的義務、或是身爲「虛無」承擔者應負之使命……還是對夢想、希望、信念以及自己所愛之人們……甚至，對於賭命保護自己的才人來說……這行爲都是一種背叛。

「我已經，沒辦法繼續忍耐下去了。連在夢中也要與你分離……我實在無法繼續承受了。所以，我可以去你那裏嗎？」

「等一下！別走！求求你！」

露易絲感到自己的身子輕飄飄地落到了半空中，不由得閉上了雙眼。

千言萬語在腦中一一閃過。

才人的身體……慢慢地沉進了水裏。露易絲趕忙追了上去。

「不行啊！去那邊的話你會溺水的！」

對。

然而，謝絲妲跑到一半卻被自己的長裙給絆到……整個人往前跌。

「啊、啊嗚嗚嗚……」

真正的才人纔沒有如此溫柔。

才人對著露易絲揮揮手，臉上還是帶著笑容。

「等一等！」

「露易絲，你看，你來這邊看看！水面反射著光芒，非常漂亮耶！」

「嗯。」

「不、不要說這種蠢話啦！」

接著……她用聽起來似乎不太正常的語氣喃喃自語道。

露易絲閉上了眼睛。

露易絲一翻身下了牀，也沒穿鞋，就光著腳走向房門。

「我會說，我要說，我一定要告訴你……」

看來謝絲妲似乎是一路跟蹤露易絲到這裏。爲露易絲送上食物的，應該也是她吧。

結果……眼前看到的是在月光照耀下的主塔。可是，上下的方向卻是顛倒的。露易絲繼續把視線往下移動，這才發現原來是謝絲妲抓著自己的腳踝。

露易絲覺得……一旦她開口，那麼映照出這個溫暖而虛僞的世界的鏡子就會破碎，自己將會被捲入無邊無際的深沉黑暗之中。

那句我一直、一直、一直沒有辦法說出口的話……我會告訴你的。

總是譴責著露易絲——譴責著那一天，讓才人離去的露易絲。

等我身子暖過來以後，我……想告訴你……

「就算你做出這種事情，才人先生也不會回來呀！」

「你到底打算做什麼呀！」

明明有想要告訴他的話語，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求求你！等等呀！」

然而露易絲的叫聲並沒有傳進才人的耳裏。最後，才人的身子就完全的消失在水面下了。

真的打算開口時，露易絲又忍不住害臊起來，於是她走進了水中。

「等等！不要！不能去那裏呀！不能去！」

「……嗯？」

才人，這樣我就能見到你了……

她站在牆頂上，低頭俯視著地面。周圍是一片漆黑，下方什麼也看不見。但是露易絲卻覺得才人似乎就在這片黑暗的另一端。

露易絲回頭一看，謝絲妲正站在自己的背後。

「我可以……去你那裏嗎？」

「不放的話，連你也會一起摔下去的！我叫你放，你就放開呀！」

「我、才、不放手！」

謝絲妲強硬地說道。

「要是瓦利埃爾小姐你死了的話，才人先生會很傷心。那個人……居然把我給他的睡眠藥，用來讓你逃走耶！我明明是叫他用那個自己逃命的啊！所以我絕對不放手。因爲才人先生他無論如何都不想讓你死，所以我也不能讓你死！絕不！」

「你、你別管我啊……」

露易絲虛弱無力地說道。謝絲妲繼續對她大吼。

「請你不要誤會！說真的，瓦利埃爾小姐你怎麼樣我根本都不在意！可是，我不想要看到喜歡的人流淚……唔唔唔……」

「管他什麼眼淚還是別的……才人他根本就已經不會在那樣了！」

「爲什麼呢！難道你有證據說他死了嗎！」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用了使魔召喚……」

「反正，我纔不懂什麼魔法啦！使魔召喚又怎麼樣！比起那種東西，還不如去相信自己喜歡的人才對呀！」

當謝絲妲說出「相信自己喜歡的人」這句話時，突然敲醒了露易絲心中的某部分。

那是她窩在牀上畏畏縮縮哭泣時，不曾萌芽的感情。

謝絲妲拉著嗓子再度質問露易絲。

「你喜歡他吧！如果是這樣，爲什麼沒辦法相信他！」

「因、因爲……」

原本以爲早已乾涸的淚腺……現在又再度湧出了淚水。因爲身子現在是上下顛倒，所以眼淚往著額頭流去。

「雖然連我也……快要氣餒了。如果連我們都不相信他的話，又有誰會相信呢！是這樣吧！」

「嗚、嗚嗚……」

「在阿爾比昂時，才人先生他這樣說過……在我告訴他，我覺得他身上好像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時……他說『放心吧，真的沒問題。等回到學院以後，你要再做燉菜給我喫哦』。雖然我呀，不管是神、還是始祖布利彌爾、或是陛下也好，我什麼都不相信……但是我只相信才人先生這句話！」

「對，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說『才人已經死了』，但是在我親自用這雙眼睛確認之前，我不相信。就算魔法顯示出『他已經死了』，我也不相信。」

她原本打算就寢，卻突然被基修用「我有個東西想讓你看看」這理由而叫了出來。

而且柔軟的土壤還成了兩人落地時的緩衝墊。

「到時候也讓露易絲來看看吧。一定能給她一些安慰的。」

「所以啊，我就好好的想過了。我能爲那傢伙做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呢？」

「咦？」

「完成？你到底是做了什麼東西啊？」

「沒關係，沒關係啦。我才覺得不好意思呢……」

「是、是嗎？也是啦，會被你這樣看待好像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咦？可是……」

可是……真的來到現場，卻發現什麼都沒有。蒙莫朗西狠狠地瞪著基修：心想：「他該不會在打著什麼糟糕主意吧？」

看著露易絲痛哭失聲，謝絲妲用懇切的語氣對她說道。

渾身是泥的露易絲茫然地回問。

基修指著那個塑像，一臉滿意地點點頭。

基修的心血成品已經變得慘不忍睹了——那塑像被由天而降的少女們壓個正著，恢復成一堆普通的土塊。

「是！」謝絲妲也一臉開心地站了起來。

那對美麗的赭色眼眸，已經奪回了應有的光彩。

兩人發出了長長的淒厲尖叫，直直地往地面衝去。

爲什麼我會這麼的脆弱呢？

在土堆形成的小山之中，有兩個少女奄奄一息地躺在那裏。

在威斯特里廣場上……

「有、有女孩子掉下來了！」

「是呀。」

「那個，真的，很抱歉。我剛纔說的那些話，好像會白費一番心血了。」

「蒙、濛濛……」

「那傢伙，曾經對我說過……『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保護我』。我相信這句話，所以他還活著，一定還活著。」

當他抬起頭來以後，發現蒙莫朗西一臉嬌羞地用手指輕撫著嘴脣。基修一時無法剋制，忍不住把自己的嘴向著蒙莫朗西靠去。

「是喔……」

「露易絲！」蒙莫朗西對著她大吼。

露易絲轉頭看像旁邊。那裏……有著才人像的頭部。因爲謝絲妲與露易絲正好各自撞上塑像的左右兩肩，雖然撞擊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兩人埋進像裏一般，然而塑像的頭部卻是完好無缺。

才人不是也對自己說過了嗎？「我會保護露易絲你的」。

基修伸手，在看起來似乎空無一物的空間裏扯了一下。

基修不快地撇了撇嘴。

就算我會使用傳說的系統……要是內心這樣脆弱，那也只能算是暴殄天物而已。

「那個呀，基修。我好像誤會你了。我還以爲你是個粗枝大葉又無法體諒他人感受的傢伙……」

基修感到很難爲情，伸手搓了搓鼻子下方。

「要去找才人呀。」

「他還活著。」

那是一個兩手叉腰，抬頭挺胸的帥氣塑像，連細節部分都有確實表現出來。

這是不可能的。

「你的手還挺靈巧的嘛。」

「哎呀，那東西啊，是我好不容易纔完成的呢。想讓你成爲第一個看到的人……所以纔會挑這種沒有任何人的時間，把你叫出來呀。」

「……才人的像？」

原本拚命勾住石牆的謝絲妲的腳，就這樣一溜煙地從牆緣滑了下來，

「就是由我來決定的！我已經決定了！來，謝絲妲，我們走吧！」

「我的腳撐不住了。」

她覺得自己實在很丟臉，簡直無地自容。

蒙莫朗西閉上了眼睛。

露易絲想到這裏，用手在臉上亂抹一通，擦去了淚水。

「那就是信任。」

「這次是真的啦！你看！哇！」

「你放心，我的腦筋還很清醒。」

「你、你們是在幹嘛呀！跟我的藝術作品有仇嗎！要摔下來的話也給我選個地點呀！選別的地點！」

「你看！就像這樣，才人先生就算變成了塑像，也還是救了我們！所以他還活著，一定還活著！」

「……那個，瓦利埃爾小姐。不好意思我居然說了這麼多自以爲是的話。」

「不，那個……」

「呃，受傷這種事情不是你可以擅自決定的……」

「不過，我要改變我的看法了。你是個溫柔且很棒的男性哦，基修。」

「……藝術作品？」

「是這個。」

「露易絲、露易絲！你振作點啊！『使魔召喚』是絕對無誤的啊！只要訂下契約的使魔還存活在這個世上，傳送門就不可能會開啓的！」

「而且，那傢伙可是我的使魔。我可絕對不允許他沒有徵求我的同意就去死。」

露易絲穩穩的看著前方，繼續說道。

聽到身後傳來上有什麼東西被壓爛的巨大聲響，基修忍不住回頭一看。

「……才人，是你救了我啊。」

「我、我的藝術作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又來了。每次我想要親你時，你總是會這樣講些謊話欺騙我呢！像之前還說什麼公主殿下一絲不掛地在空中飛之類的……」

露易絲喃喃說道。而謝絲妲也握住了她的手。

蒙莫朗西擔心地望著同學的臉孔。她認爲露易絲是受到太大的打擊，所以腦袋不太正常了。

露易絲充滿信心地沉聲說道。

原來，塑像上面本來罩著一塊可以配合周圍景象變換花樣的魔法布，所以那裏看起來纔會似乎什麼都沒有。

在那裏出現的是……高度約有五制尺的巨大塑像。

蒙莫朗西向身旁的基修問道。

蒙莫朗西看著同學與女僕的這對組合，忍不住露出受不了的表情。明明這兩個女孩剛剛纔從空中摔了下來，差點就沒命了……爲什麼還可以這麼有精神啊？

蒙莫朗西面對露易絲這份莫名的魄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這種三更半夜時，你想要讓我看什麼啊？」

「這是什麼……塑像？」

「我現在就來爲這個像加上『鍊金』魔法，把柔軟的土變成青銅。我想如此一來……就可以永遠稱頌那個……有點少根筋的英雄了。」

在重要時刻，總是會挺身幫助自己。所以……

沒錯，謝絲妲說得對。

相比之下，不會魔法也不會其他的謝絲妲，還比我堅強好幾倍不是嗎？

「你、你們要去哪裏啊？」

蒙莫朗西順著他的動作，也把身體靠向了基修。

那正是露易絲與謝絲妲。

「沒事，我現在沒有空受傷。」

露易絲奮力站起身來。這時，蒙莫朗西跑到了她的身邊。

「……信任？」

因爲才人他……以前說出口的事情全部都有辦到。

「我呀，一直太依賴了，依賴那個笨蛋使魔……明明是這樣，那個笨蛋還是一直保護我。」

蒙莫朗西稍稍垂下頭，很難得的，她的兩頰帶了點紅暈。

「可、可是……實際上，傳送門已經出現了……」

露易絲突然狠狠地瞪了蒙莫郎西一眼。

「露易絲！你在做什麼啊！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這樣的才人，會擅自一個人跑去無法保護我的地方嗎？

蒙莫朗西一臉佩服地看著基修。

「這是才人的像。」

「我不會讓你那些話白費的。你告訴了我很重要的事情，我絕對不會忘記。你放心。」

「這個花了我好幾個星期呢。萬一被發現的話可是會捱罵的，所以我都是在入夜之後纔行動。我可是費了很多力氣，一點一滴慢慢做到這個程度呢。」

然而露易絲的神情卻毫無變化，眼神中的蘊含的力量也絲毫沒有動搖。

「露易絲？」

「是才人的像啊！噢噢噢，我可是花了好幾個星期，每天晚上一點一點地親手完成了這個作品耶……這下我不是得重來一次了嗎！」

露易絲點點頭。

正當兩人嘴脣要重疊的那一瞬間……蒙莫郎西並沒有閉上眼睛，反而張得更大了。

正當露易絲掛在塔頂的同一時刻……

在衛斯伍德村裏，徹夜的激烈訓練還在持續著。

雅涅絲決定訓練的時間似乎全看她是否心血來潮。

可能是晚上、是白天……甚至在喫飯時。

毫無預警的，木劍隨時會丟向才人。接下來那個地點就會直接成爲訓練場。

在蒂芬妮亞家的前院裏……

雅涅絲站在舉著木劍擺好架勢的才人面前。雖然才人已經在呼呼喘氣了，但是雅涅絲卻還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才人高高舉起木劍，瞄準雅涅絲揮砍了過去。然而這一擊卻被她輕鬆的閃過，手腕上還捱了重重一記反擊，這下才人連劍都拿不住了。

「嗚喔……」才人壓著手腕，跪到了地上。

「怎麼了？」

「手、手很痛。」

「廢話。被打中當然會痛，要是被砍中的話那就更痛，還好這只是木劍。」

才人用木劍敲著地面。

「啊唔……爲什麼我都打不中你啊？」

「狗也會思考嗎？」

「所以我就說我是人啊！」

「你聽好了。」

雅涅絲邊用木劍敲著才人的腦袋，邊開口說道。

「……啊？」

「你用腦袋好好想想吧。每次先揮劍攻擊的都是你，而我只是配合你的動作舉劍反擊而已。看了這麼多次，自然會記住對方的路數。記住對方路數之後，只要是經過一定訓練的人，就能夠配合或閃躲，追根究柢來說，所謂的技巧也只不過是這種程度的事情而已。」

蒂芬妮亞察覺到才人的視線，迅速地退了開來。

雅涅絲給了興奮得大吼大叫的才人一個笑容。

「不是的。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已經沒有保護那個人的資格了。」

「用這個吧。」

「那個，你願意當我的朋友嗎？當我的……第一個朋友。」

接著……真的讓他察覺到「這一瞬間是不是就能夠擊中呢？」這樣的時機。

「懂了的話，就要用身體記住。」

「不要想用劍來擋下對手的劍，一定要避開對手的攻擊。」

而蒂芬妮亞一副侷促不安的樣子，看她的表情，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我纔沒什麼了不起的，我只是說我想回去而已啊。」

「剛纔那個時機就對了。就算是要做一些牽制的假動作，說到底也只是這個應用而已。」

一開始，雅涅絲放慢了揮劍的速度。

「是呀。因爲有那個能力，所以我纔會衝進七萬大軍中。但是現在的我卻沒有那種能力。」才人凝視著空蕩蕩的左手，如此說道。

才人渾身上下到處都是瘀青及擦傷。雅涅絲只要打得起勁，就會毫不留情的把他痛扁一頓。

「呃……該說是很強烈的暴風雨，或者該說是那種很巨大的自然災害啦……」

「是個很棒的人？」

「爲了回去？」

「嗚！」

才人慌慌張張地以大幅度動作往後退開。

「你真是有勇氣呢。」

雅涅絲髮出了一聲呻吟。

才人邊擦著頭髮邊回答。

才人被這句話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只見蒂芬妮亞手持毛巾站在他身後。可能是不好意思看著上半身沒穿衣服的才人吧？她紅著臉把視線轉向旁邊。

一劍、又一劍。慢慢的，雅涅絲揮劍的速度越來越快。

「我可以問一下嗎？」

「沒、沒關係啦。因爲你是朋友，所以沒關係。」

「是呀，因爲我想要變強。」

才人一臉無奈地自言自語道。

「好呀。」

「你現在……也是爲了保護那個喜歡的人，所以纔要鍛鍊身體嗎？」

「重點是彼此的間隔。對戰之時，我在注意的只有與你之間的距離。間隔是以踏在前方的那隻腳的位置來決定。決定位置之後，接下來只要採取能維持這段距離的行動，你的劍就無法打中我。」

天空開始發白，時至早晨……總算從訓練中脫身的才人跑到了打水場清洗身子。

「是誰告訴你的？」

才人按照指示……直直盯著雅涅絲的腳。

才人接過毛巾，開始擦乾身體。

「你、你很努力呢。」

「你真是了不起。」

「可是你爲了這個目的在努力啊，真的很了不起。不像我……」

但是，這份痛楚卻讓他感到心情舒暢。

「你應該有好好在觀察我的劍路吧？」

這並不是以甘道夫的身分而獲得的力量，而是自己真正的實力……

「是！」

「是呀。」

他計算著出手的時機……然後在側身閃過攻擊的那一瞬間，主動反守爲攻。

「她有一頭桃色長髮……個子嬌小……」

在反覆觀察了許多次之後，出現了一個讓才人產生確信的機會。

接著……她砍下一劍。

「你正面迎向七萬大軍時，是怎麼樣的心情呢？」

「你聽好了，重點就是距離，要用身體來記住這種間隔。」

「是嗎？」才人說著，臉好像又更紅了點。

「那傢伙，還真是長舌……」

「不，我覺得……那樣似乎是在逃避。」

「不是的，是因爲我那時擁有力量……就是我之前說過的力量。」

「那麼，爲什麼你要接受這麼嚴格的訓練呢？」

才人邊看著雅涅絲的腳部動作，邊用身體記住距離感，然後抽身後退。

才人邊觀察著雅涅絲的腳，邊注意著劍的動向。

「嗯。」

「怎麼了？」在才人的催促之下，蒂芬妮亞總算開口說話。

「那個……能熟練使用所有武器的能力？」

結果那一天，劍術訓練進行了一整個通宵。

才人聞言，臉不禁紅了起來。

「飯、飯已經煮好了，來喫吧。」

兩人之間陷入了一陣尷尬的沉默。

「超過一百以後，就全都一樣啦。連到底算多還是少也分不清呢。那種感覺，就跟跳進了巨大的颱風裏差不多吧。」

蒂芬妮亞沉默著沒有說話。

「颱風？」

「是那把劍，德魯先生。」

「那個人的敵人非常強大，她的目的也非常遠大。即使我變得多少能夠使劍，也不是我能夠派上什麼用場的對象。」

「那樣又有什麼關係呢？你過了那麼多辛苦日子。」

蒂芬妮亞似乎在思考該怎麼開口才好，慢慢地說著。

不過……水碰到傷口時引起了一陣刺痛。

「好痛！」

這是因爲才人的劍砍中了她的肩膀。

才人已經不再回答了，他開始穿上衣服。

「抱歉……」

「打、打中了！我真的打中了！」

他搖動幫浦，把水裝進用鐵圈箍起木板而成的水桶裏，然後直接從頭上淋下去。冷水衝在發熱的身上，感覺很舒服。

正當才人想要擦拭身子時，才發現自己忘了拿毛巾。他裸著上半身，手足無措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季節還算是冬季的尾聲，就算身體熱得發燙，但還是會慢慢感到寒冷。

雅涅絲抓起木劍擺出架勢。

「可是，我的攻擊連沾都沾不到你的邊，更別講什麼技巧啦。」

「不要看我的劍，要看腳。」

接下來，蒂芬妮亞紅著臉看著才人。

「問吧。」

才人搖了搖頭。

才人有點難爲情，把臉轉向一旁之後才點了點頭。

「嗯。之前……聽了蒂法你演奏的曲子之後，我就回想起我的故鄉，而且懷念到無法剋制的地步。我啊，想回去那裏。這就是我該做的事情。露易絲她，有她自己該做的事情……而我也有。我是爲了我自己該做的事情，所以纔會磨練著用劍的技巧。因爲這個世界裏有很多危險呀，就算要尋找能回去的方法，首先，至少必須變得能夠自己保護自己……」才人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已經想通了某些事情。

這是因爲當蒂芬妮亞像這樣將臉靠近自己時，胸口的乳溝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才人點點頭。

「謝謝你，才人。我現在想要看看更多種多樣的東西了。因爲我只知道以前住過的房子……還有這村子的事情而已，所以首先，我想要看看這個世界。這世上，並不是只有討厭的事情。一定也會有快樂的事、或是美妙的事吧？……看著你，就讓我變得會這樣思考了。」

「謝謝。」

蒂芬妮亞握住了才人的手。

「……是怎麼樣的人呢？」

「那個人，原來叫做露易絲嚼？」

「原來如此。」

感到自己的實力正日復一日的茁壯成長，這當然不是會讓人感到不快的事情。

「那個人……絕對是S屬性吧。又說我是狗，而且那眼神不管怎麼看都是個S……」

「反守爲攻的時機，就是對手揮下劍的那一瞬間。只要能在那一瞬間採取行動，就能在對手揮下一劍的時候，讓自己的攻擊命中對方。要好好去推算那個時機。」

才人覺得，這就像是自己正一點一點變強的證明。

「原本我想要在你離開村子時，消除你的記憶……不過我不會這樣做的。因爲我希望朋友能夠永遠記得我。」

「我啊，從來不曾像你這樣喜歡上別人，也從來不曾爲了什麼目的拚命努力。我只是……很被動的，想要在沒有災難的地方，悄悄地過生活。雖然我想要去母親的故鄉，但是也只是想而已，什麼行動都沒做。」

「就算你擁有強大的力量……那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呀。你是爲了保護喜歡的人，所以纔會衝進大軍裏去的吧。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重要的人……」

「是爲了回去。」

「那個……你之前的傷勢，聽說是因爲你挺身對抗阿爾比昂軍……是因爲你衝進了正在前進中的大軍裏，是嗎？」

才人點點頭，邁開步子往房子走去。從蒂芬妮亞的家中傳來很香的味道，這時才人總算才注意到，自己早就餓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