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評議會
《零之使魔》 · 山口升 · 9018 字
在精靈國奈芙蒂斯的首都阿迪勒。這裏是位於評議會本部最上層的評議會議會室。
議員們的席位就像是在照鏡子一樣,分別於左右兩側呈階梯狀排列着。在議會室的上座設置了一個講臺,擔任議長的精靈正以爲難表情望着左右的議員席位。
坐在正面右邊席位的精靈,正在大聲地發表彈劾言論。
「那麼,彼達夏爾大人。您要如何辨明這次的失態呢?」
以耀武揚威的態度如此發言的人,是評議會議員之一的埃斯邁爾。
他的外表看起來比彼達夏爾還要年輕一些,短短的瀏海下有一雙眼角往上吊的眼睛,正閃爍出興奮的光芒。他更進一步地強調着政敵的失態。
「聽說讓『惡魔』們逃掉的犯人,就是你的侄女!」
「那個受到蠻人污染的傢伙!」
旁邊立刻傳出附和的謾罵聲。
約坐在左側的議員席正中央位置的彼達夏爾一動也不動,表情也一如往常,看來相當從容自在。
「那麼,各位注重和平和秩序的議員們。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態啊!『惡魔』的管理責任原本就由彼達夏爾殿大人掌管,既然現在讓惡魔逃跑的犯人是他的侄女,我們不得不懷疑背後是否有什麼陰謀存在。」
講到「我們」這兩個字時,埃斯邁爾還故意加重了語氣。這時,彼達夏爾抬起頭來,開口說道。
「所謂的『我們』,具體是指哪些人呢?」
埃斯邁爾一瞬間無言以對,但他環視了一下週圍之後,露出了冷笑。
「就是在現場的諸位議員們。」
「所以,我就是在問所謂的『諸位』是指誰和誰?」
埃斯邁爾露出像是在請求幫助的表情,來回張望着約有五十名議員在場的會議室。
之前開口謾罵的其中一人不斷點頭,像是在表示贊同。其他還有幾個議員舉起了手,他們全都是隸屬於以埃斯邁爾爲首之黨派的黨員。
又是那些人嗎?彼達夏爾有些頭痛。目前陷入停滯和衰頹的祖國裏,出現了一個狂信者的集團。他們深信自己纔是真理,完全不承認其它任何價值和思想,是一羣自以爲是的怪物……
他們就是「鐵血團結黨」。這個名字從彼達夏爾的腦海中一閃而過,讓他忍不住在心中吐了口唾沫。
「總而言之,他們一族很危險!我在這裏提議,將他們一族全部放逐!」
「你的未婚妻已經確定犯下民族叛逆罪了。」
「埃斯邁爾大人,看樣子,只有你和你的朋友們嘛。」
「難道沒有什麼辦法嗎?」
「那麼,現在各位應該已經瞭解,他侄女犯下的罪並非尋常之事了吧?」
「則是主張『總之惡魔全都該死』的強硬派。」
「應該要立刻派遣軍隊過去……」
「既然事態演變至此,讓人很難相信這次事件單純只是一名有着怪異思想的少女做出的失控行爲。我想彼達夏爾大人不但通曉一切內情,恐怕還暗中出手指示幫助她吧?」
奈芙蒂斯的現任統領堤留克臉上帶着有些調皮的笑容如此宣佈。
「所以就連你也成了羣衆批鬥的對象了?」
亞利再次嘆了口氣。
這時候,一位年老的精靈突然來到了議會室。至今爲止一直保持沉默的議長以苦悶的語氣開口說道:「您遲到了。」然而年老的精靈卻只是吐了吐舌頭,還搔了搔腦袋。
亞利臉上的表情都消失了。民族叛逆罪是死罪啊。
彼達夏爾以堅決的態度開口說道。
「這是他們的拿手把戲呢。」
「總而言之,你的侄女真的闖了大禍呢……」
「那裏不是用『不知道』這藉口就能脫罪的地方啊,這點你也很清楚吧?」
「先前議會下達的命令是『捕捉』沒錯,然而他們應該會進行『擴大解釋』吧。」
「不管惡魔會復活還是打算做什麼,一旦遇上就要殺死對方,無論有多少數量也是一樣,總而言之惡魔只有死路一條,叛徒當然也一律處以死刑……凡是與我等沙漠之民爲敵者,格殺勿論。而且,我等沙漠之民應該要乘勢出擊,把所有的惡魔都殺掉……按照這種理論,龍之巢肯定會染上血色。」
「他是個曾經和惡魔交戰,甚至還服侍過蠻人國王的蠻人專家。如果不瞭解敵人,就無法在戰爭中取勝。如果有哪位自認比彼達夏爾大人更擅長對付蠻人,務必立刻報上名來。」
「這是獨裁!」
「的確如此,諸位議員們!請看,海軍送來了這樣的報告。」
埃斯邁爾雖然沒有對這件事情表達意見,但他緩緩地站了起來。
「這就是是現實啊,我們的現實。」
彼達夏爾嘆着氣說道。
——每一個人都希望由別人來負責做出決定。
「這話可不能隨便聽聽就好,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那傢伙什麼都不知道吧?真沒想到她卻偏偏選擇了『龍之巢』……」
「話雖如此,不過……的確正如埃斯邁爾大人所言。身爲『對蠻人對策委員長』的我,的確掌管着管理惡魔的責任;同時監督侄女露可夏娜的責任當然也在我身上,況且,教育她的也是我。如果真要問罪,希望由我一個人來承擔。」
埃斯邁爾以耀武揚威的表情,望着彼達夏爾。
「是你的未婚妻。」
亞利露出了打內心感到不以爲然的表情。
「沒有異議!」
「正是如此。」
「和你關係良好的那支海軍?」
「這是當然。因爲海軍可是由我的一族和『黨』培育而成。」
亞利一瞬間露出了鬆了口氣的表情,立刻又換上一張不安的臉。
這句話讓以埃斯邁爾爲首的議員們閉上了嘴,彼達夏爾則似乎很尷尬地閉上了眼睛。堤留克對着表現出這種態度的彼達夏爾繼續說了下去。
也因爲她內心某處,沒有辦法原諒那些沒有發展,也沒有驚奇……覺得只要每天都持續過着和以前相同日子就好的同伴們。
阿扎爾催促着主人繼續說下去。
「他們似乎是想知道背後的關係。」
然而,並沒有出現其他幫助埃斯邁爾的人。
「是你的未婚妻。」
「諸位議員們,剛剛的爭論我全都看清了。然而,即使議會諸位想針對彼達夏爾大人的罷免案做出決議,這次我將要使用否決權。」
「換句話說,彼達夏爾大人已經和蠻人們連手,並試圖把我們的精靈世界『撒哈拉』化爲他的囊中物!」
「那麼,只要我和同族辭去職位,你就會感到滿足嗎?」
「事情可無法這麼解決。無論從什麼角度來考慮,這都是重大的民族叛逆罪。」
那一天……亞利原本以爲有逮到露可夏娜他們逃跑的人只有負責擔任「卡斯巴」警戒任務的自己一夥,事實上卻不是這樣。似乎連海軍也萬無一失地監視着他們。
「不不不,你應該知道你侄女逃到哪裏去了吧?這行爲無論怎麼看,光判個民族叛逆罪還不足以制裁。如果世界尚未改變……如果現在依然是我等不知秩序的時代,這可是會讓全族都被斬首的重罪啊!」
「就這樣吧。然而,『龍之巢』的管轄權隸屬於海軍。」
亞利以充滿諷刺的語調說道。海軍已成爲以埃斯邁爾爲首的一派……「鐵血團結黨」的私人武裝集團,這件事已經是公開的祕密。
「不不!要是把惡魔殺死,就會再次復活吧!」
「這不是蠻人的動作嗎!」
年老的精靈完全沒有表現出膽怯的態度,很乾脆地回答。
「話說回來,他的確曾經成爲蠻人國王的臣子呢!」
所有人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埃斯邁爾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彷彿看到衰弱的獵物。
會議結束後,全身穿着戰鬥裝備的亞利跑向走出議會室的彼達夏爾身邊。
「那麼,結果怎麼樣了?」
彼達夏爾感覺到強烈的倦怠感。
「我將繼續擔任蠻人對策委員長這個職位。」
「然後?」
「她逃亡的地點是最大的重點啊,這已經完全無法辯解了。」
「這可是基於法律的統領權限呢。」
如果從這種角度來觀察,這個口沫橫飛大聲嚷嚷着的埃斯邁爾恐怕勉強還算是比較正常。雖然他是個一昧追求恐怖思想的狂信者,不過至少他是自己做出判斷並採取行動。當然,彼達夏爾完全無法贊同他們的思想。
議會室裏一片譁然。
剩下的議員們則是面面相覷,不知道究竟該如何是好。眼前全都是些膽怯猶豫的表情。彼達夏爾心想……這就是討厭「變革」的人們的末路吧。
「這到底算什麼啊!在目前這種可能又要發生『大災厄』的時刻,部族之間卻在互扯後腿……」
彼達夏爾雖然出言諷刺,但他也很清楚大家並不是站在自己這一邊。
「什麼背後關係?」
「捕捉?」
議員們紛紛發出了嘆息聲。只有彼達夏爾一個人不斷搖頭,像是在表明「這真是通篇胡說八道」。
「是啊。」
「什麼!她居然帶着惡魔前往『龍之巢』!」
「就是這樣。彼達夏爾殿大人,以後依然要麻煩你繼續辛苦下去。」
「還請彼達夏爾大人只要繼續研究應付蠻人的『對策』就好。爲了處理眼前的危機,我將要行使現實的力量。」
「不用說,『鐵血團結黨』那些親愛的同志們將會賭上民族的榮譽,前往捕捉躲藏在龍之巢裏的惡魔和『叛徒』吧。」
阿扎爾大聲附和,黨員們也紛紛表示贊同。
雖然他的臉上帶着似乎介意周遭的表情,但依然和彼達夏爾並肩往前走了出去。由於等了老半天彼達夏爾都沒有開口,於是亞利主動開口問道。
「但是,如果就這樣把惡魔丟在『龍之巢』裏,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啊!」
埃斯邁爾從身邊的皮包裏取出一份文件。旁邊一名議員看清內容後,立刻睜大了眼睛。
「他們似乎不認爲那是露可夏娜單獨做出的犯罪行爲。」
「活捉『惡魔』,不殺死對方並直接留置……主張這種觀點的堤留克統領和你,是屬於穩健派。至於埃斯邁爾所率領的『鐵血團結黨』……」
兩個人就這樣繼續並肩走着。
聽到埃斯邁爾的這番話,議員們都騷動了起來。
「不會吧……此話當真嗎?」
「嗚!」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那麼……年老的精靈環視了一下週遭。
這就是以長達數千年的歷史而自豪的「評議會」的現實。真沒有資格嘲笑蠻人呢……彼達夏爾心想。
議會各議員的視線全部都集中在依然一臉從容的彼達夏爾身上。
「不,這事情不是我滿足了就好。列席的諸位議員們……」
「不過這種主張也還算有點道理,畢竟什麼都不必去多想。」
「那麼,你的侄女呢?」
「那麼,海軍打算怎麼辦?那些埃斯邁爾大人的忠實走狗們。」
「好啦,諸位聰明的議員們。雖然你們嚷着要罷免彼達夏爾大人,然而有哪個議員比他更瞭解蠻人世界呢?」
「那麼……」亞利凝視着彼達夏爾。他臉上的疲憊神色已經完全消失,換上了認真的感情。「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這是請彼達夏爾大人的侄女小姐教我的,那個孩子的確很瞭解蠻人們的禮儀和習慣呢。」
「你還真是冷靜呢,你的侄女說不定會死啊!」
「真是的!既然如果知道他們逃走,馬上逮住他們不就沒事了嗎!偏偏要眼睜睜地放着他們亂闖……」
由於彼達夏爾簡簡單單地就舉起了白旗,埃斯邁爾反而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在這裏列席的議員們唯一的考慮,只有如何平安結束自己的任期。他們只想小心別在這段期間內引起任何風波罷了。以部族代表身分坐在這裏的議員們如果出了任何差錯,簡言之就會形成對部族的不利影響。也因此,他們最厭惡的事情就是因爲自己的行動而必須被迫擔負起某些責任。
「這應該由司法局來負責決定吧?」
埃斯邁爾大叫。
彼達夏爾想起了侄女的臉。「她和過去的自己非常相似呢。」他自言自語道。她之所以會對蠻人產生興趣,都是因爲她追求着某種「變革」。
彼達夏爾停住了腳步,開口發問。
「你愛露可夏娜嗎?」
亞利看着遠方回答道。
「要是這時能斬釘截鐵地說『是』,應該相當帥氣吧?」
「也對。」
「老實說,因爲現在腦子一片混亂所以我自己也不明白。只是,我想對她說的話像山一樣多,要是還沒說出口她就死掉了的話,這些怒氣將會無處可發,到時候我可會瘋掉。」
亞利應該打算立刻出發前往龍之巢吧,所以他纔會穿上這身戰鬥裝備。畢竟必須在海軍到達那裏之前就……不過,他肯定完全沒有考慮到把人救出之後究竟該怎麼辦。
彼達夏爾笑了。
「好啦,這是送給具備騎士風範的你的禮物。」
他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件,遞給亞利。
「這是什麼?」
「如你所見,這是一封介紹信。是寫給我在蠻人的國家……高盧工作時結識的人物。」
亞利睜大了眼睛,差點脫口喊出什麼,又趕緊忍住。接着他先張望一下四周,才壓低聲音說道。
「……你是要我們流亡嗎?」
「沒錯。」
「而且還叫我們去蠻人的國家!」
「只要到這件事解決爲止就好。」
「那得到什麼時候啊!」
「不知道。總之,我的侄女就拜託你照顧了,騎士大人。」
目送亞利離開後,彼達夏爾前往堤留克的辦公室。他連門都沒敲,就直接打開了奈芙蒂斯最高權力者的房間大門。裏面只有堤留克一個人,正坐在椅子上翻著書籍。
彼達夏爾一直以爲這些都歸功於惡魔的「魔法武器」……
一名水兵由於承受不住緊張情緒而在操作滑輪時犯了錯,把容器整個打翻。在附近養魚場養殖而成的大量活魚飼料,就在碼頭上不斷亂跳。
「是的。」
在這一瞬間,少女軍官橫眉豎目地怒斥。
「是吧,因爲每個人都以爲那些東西只不過是些破銅爛鐵。」
「我爲你帶來一件工作,少校同志。」
「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最近發現的東西。」
彼達夏爾想起埃斯邁爾的那張臉。
「你這傢伙,經歷過實戰嗎?」
法蒂瑪並沒有採用海軍的敬禮方式,而是把手放到胸前,行了一個黨內專用的禮。
「那當然。因爲這玩意並不是那些傢伙製造出來的東西啊。」
「這是在做什麼!」
「那麼,統領閣下。能請您把真正的理由告訴我了吧?」
法蒂瑪的目的地是司令室。埃斯邁爾正待在那裏,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此時一名傳令兵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呼喚着法蒂瑪。
少女軍官跨着大步走了過來,雙手叉腰,抬頭看着那名比她還高了一個頭的水兵。
「自從那些傢伙得勢之後,總覺得變得不太對勁了。」
「請您儘管吩咐。」
「沒錯,這是隻有你能勝任的工作。」
「……那麼,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門』被打開。」
奈芙蒂斯的一部分評議會議員,被告知了「龍之巢」的真正名稱。然而這個祕密受到了嚴密控管,絕對不會公開。
在擁有白色牆壁的建築物上方,飄揚着數面三角形的旗幟。最上方那面隨風搖曳的藍黃色旗子,顯示出這棟建築物就是海軍司令部。藍色代表海,黃色代表沙漠,這是支配了這兩種地形的精靈海軍獨有的旗幟。
她的表情,可以看出來她對這個理論充滿強烈的信心。水兵原本還想再說些什麼,卻遭到同僚制止。
「你如果不說,我就當場以侮辱上官罪來處置你。」
「我要是年輕個三十歲,說不定也會醉心於他的主張吧……」
彼達夏爾將拿起那個黑得發亮的物體,原來是一把手槍。然而這東西顯然和哈爾凱尼亞製品以及精靈製品都不同。只不過看了一眼,就可判斷出具備了非比尋常的技術。
水兵立刻低頭致歉。
「『真正的理由』是指什麼?」
堤留克從抽屜裏拿出某樣物品。
「在下以後會更加註意!」
法蒂瑪繼續維持着臉上的冷漠表情,毫不客氣地說道。
「這些『武器』上並沒有被施加任何魔法,你明白這代表的意義嗎?」
「讓您久等了!埃斯邁爾議員同志。」
實際上,這些軍艦並不是船隻。
而是全長達到一百制尺,外型類似巨大鯨魚的龍……一種被稱爲「鯨龍」的生物。除了那身閃爍着藍光的鱗片,外表看起來和鯨魚幾乎沒有差別。
這項工作必須由數個人共同抬起裏面裝滿魚的巨大容器,先放到裝有輪子的摺梯上,再倒進張開大口的鯨龍嘴裏。
彼達夏爾回想起不久之前纔剛道別過的亞利。他不禁心想……沒想到再會之時,意外地如此接近。
堤留克從抽屜裏拿出酒瓶,倒進杯子後,向彼達夏爾招了招手。彼達夏爾接過杯子,一飲而盡。
「這把槍,只要按下扳機就能連續發射,原理是利用了發射時產生的氣體。」
「不,沒什麼。法蒂瑪·哈達德少校。」
「事情辦完了嗎?」
「法蒂瑪·哈達德少校!」
「彼達夏爾,真正讓我感到畏懼的對象,並不是住在西方的那些蠻人。」
「的確很精緻,然而如果只是這種程度,也還不需要感到畏懼……」
彼達夏爾老實地表達感想。
「因爲懦弱啊,我討厭戰爭。」
「有什麼好笑?」
聽完這番話,堤留克開始緩緩地玩着耳朵,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接着,他似乎下定決心般地開囗說道。
碼頭上停泊着海軍的「軍艦」。如果讓哈爾凱尼亞的人類從外型來判斷,一定看不出來這些其實是軍艦。
「埃斯邁爾大人召喚您!」
彼達夏爾的雙眼中散發出光芒。
「是『龍之巢』……啊啊,真是有夠拐彎抹角!反正只有我和你在場,直接說出來也沒有問題。」
彼達夏爾吞了一下口水,一陣緊張籠罩住他。
「不只是這樣,還找到了許多更大的……更加複雜的機械。別說使用方法了,我等甚至無法理解這些究竟是基於什麼目的而被製造出來的物品。」
「那麼是誰製作的呢?」
「真是的,希望您可以停止類似的裝傻行爲。您爲什麼要派遣我前往蠻人的世界呢?又是基於什麼原因,纔會刻意迴避和『惡魔』直接對決到了這種程度呢?」
在海軍的碼頭上,一名精靈少女正以嚴格的眼神,監督着「補給燃料」的作業。
身穿完全合身的海軍獨有軍官服的她表現出來的態度,正符合了「鐵血團結黨」的理想——爲了不愧於身爲萬物指導者之身分,沙漠之民必須經歷千錘百煉的這種形象。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旁邊的水兵一邊畏懼地偷瞄了她幾眼,一邊對軍艦進行補給燃料的動作。雖然說是「燃料」,但由於對方是生物,因此補給的當然是「飼料」。
它們維持着讓脊背露出水面的狀態,溫馴地被綁在碼頭邊。這是擅長馴服生物的精靈才能辦到的奇蹟。
「啊嗚!非……非常對不起!」
「事已至此,我們必須承認這是一件極爲困難的任務。畢竟我等甚至連團結一致都做不到……雖然也是我們自己把國家營造成這副模樣。」
「沒錯,可怕的是『技術』。畢竟,所有人都能使用技術。如果必須同時面對裝備了這種『武器』的軍隊以及『惡魔之業』,我等還能勝利嗎?」
「到數十年前爲止,那些東西的確都是破銅爛鐵,因此我等對此並不怎麼重視。畢竟要是因爲我方過於警戒反而刺激到對方,那就不好了。」
「我等並不畏懼蠻人的魔法,但是……」
「我以身爲一個精靈爲傲,而且也完成了基於這項原則的訓練。這兩項就具備了超過實戰經驗的價值。」
「無論做什麼事情都需要加個『保險』嘛。」
法蒂瑪把手放到了腰間的軍刀上。這時水兵纔想起她是「鐵血團結黨」的黨員之一。明白法蒂瑪並不是在虛張聲勢的水兵露出爲難的表情,開口回答道。
「過去的海軍,是個比現在更自由坦白的地方啊……」
彼達夏爾回想起那個之前曾在蠻人世界相遇,後來被帶到這裏的蠻人少年。話說回來,聽說他能使用奇妙的魔法武器,並多次在「惡魔」之間的戰鬥中取得勝利……還曾經隻身打敗一羣龍騎士,甚至一個人阻止了數萬名大軍前進。最誇張的是,連自己製作的「耶夢加得」軍團也被他成功破壞。
「我雖然看起來是這個樣子,但也已經在海軍服役了五十年。曾經經歷過數次以蠻人海賊爲對手的海戰。」
「這我也知道,是一些槍、劍、火槍和大炮等的蠻人用武器吧。有時會有蠻人的間諜潛入,撿走那些東西帶回去……」
從位於市中心的巨塔「卡斯巴」使用水路約十分鐘左右,就可以來到阿迪勒的海軍司令部。
這些鯨龍的背部都架設着利用魔法堆棧石頭蓋成的艦橋,而且還是些彷彿在效法古代精靈城的白色建築物。精靈的傳統風格最爲強烈的組織……這就是奈芙蒂斯海軍。
聽到這句話,法蒂瑪的臉上立刻綻放出光彩,接着就直接和傳令兵一起跑離了現場。水兵一邊目送她的背影,一邊嘆了口氣。
彼達夏爾點了點頭。
她有着一頭光澤透亮的美麗金髮,以及一對眼角有些下垂的清澈碧眼。光看她站立不動的身影,只是個美得驚爲天人的少女。然而她那對清澈的眼眸之中,卻妝點着某種冰冷的感情,臉上的表情也如同寒冰般毫無變化。
「在這數十年間,那些『武器』有了簡直令人畏懼的進步。」
「至於那附近偶爾會找到一些破銅爛鐵的事情呢?」
「這……我只是在想,少校您是否有經歷過實戰呢?」
埃斯邁爾回過身子,臉上浮現出笑容。
「萬一因爲這種事情而輸給蠻人,那該怎麼辦?在戰場上,一個小失誤也會致命!」
「你知道『龍之巢』的真相吧?」
「是。」
「原來您先前在議會室裏提到的『辛苦』是指這個嗎?」
精靈族最大的禁忌,就是談論這件事。因爲過去,當那些傢伙……惡魔們從「那裏」來到這片土地時……就引發了「大災厄」。
「那可是個賭命在拼的男人啊,只是我依然完全無法贊同他的理論和做法。」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說呢。」
「但是,那些傢伙的軍隊過去並沒有裝備着精巧如此的『武器』啊。」
「我希望你能抓住前往『龍之巢』的惡魔末裔,以及幫助他們逃跑的叛徒。」
雖然可以利用摺梯上的滑輪來把沉重的容器抬往上方,然而必須對這項作業相當熟練才能做得順手。這類工作基本上不會使用魔法。因爲在海軍裏,向來以「魔法這東西必須保留至戰鬥之際,不該輕易使用」這種概念來教育成員們。
「怎麼了?」
「那麼,言歸正傳吧。住在西方的那些蠻人……正在逐漸失去住處。首先我等必須確認那些傢伙們的目的……真正的目的。」
聽到這句話,讓法蒂瑪的臉頰因興奮而發紅。
「就是在『惡魔之門』另一端的傢伙們。」
「都是因爲你心生鬆懈,纔會造成這種後果!如果有意識到自己身爲值得驕傲的沙漠之民,就不會犯下如此單純的失誤!」
這時,在旁邊的水兵做出了看起來像是抿嘴一笑的動作。那是個老資格的水兵。
「惡魔必須格殺勿論嗎?哎呀哎呀,氣勢是很夠……然而將遭到全面屠殺的,說不定會是我等啊。」
「也只能這樣做吧。話說回來,埃斯邁爾大人還真是讓人傷腦筋啊。」
「這我知道,我也不喜歡無益的戰爭。但是啊,目前已經很難進一步抑止像埃斯邁爾這樣的主戰派。畢竟他們的黨員一直慢慢增加,而且不消多久,他們的不滿情緒就會影響到其他部族。我等精靈從來不曾輸給蠻人。明明是這樣,爲什麼統領卻不主動開戰呢?……例如這類意見。」
這時,堤留克搖了搖頭。
「我從以前開始,就認定只有美酒能讓我產生醉意。」
「光榮至極!您居然願意把如此重大的任務交給在下……」
「因爲尚有少數份子對你的忠誠心仍舊持有疑問呢。」
法蒂瑪的臉上露出了悔恨的表情。
「叔母是本族的恥辱。然而,我和她完全不同。我……」
「這我知道。你的才能和對黨的忠誠心,都非常出類拔萃。就我而言,是想給你一個洗刷部族污名的機會。」
「非常感謝您!」
「好啦,雖然議會對海軍下達的命令是:『前往龍之巢,並捕捉惡魔以及叛徒』……不過,像你這樣充滿身爲沙漠之民的自覺和驕傲的年輕人,應該明白我的言外之意吧。」
「是的!」
法蒂瑪重重地點了點頭。
「必須給予惡魔和叛徒死之制裁。」
「正是。以鋼鐵般堅毅的團結爲傲的我等沙漠之民,將要繼續消滅惡魔。即使對方會復活,我等也要一次又一次地予以制裁。這應該纔是符合『偉大意志』旨意的行動。」
「但是……如果只有我指揮的部隊,戰力恐怕令人憂慮。」
「你應該是先鋒突擊隊吧?」
「是的。」
「爲了運送並支持你的部隊,我就把一隻艦隊交給你吧。」
「但是我的軍階只是少校。」

「那麼就晉升吧,你從今天開始就是上校了。而且,負責指揮這次作戰的人也是你。」
「即使如此,艦隊司令依然是我的長官。」
「你忘了嗎?在海軍裏,黨內階級比軍階更爲優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