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修N露易絲
《零之使魔》 · 山口升 · 1萬 字
不管怎麼說,這五天的變化簡直讓人眼花撩亂。
露易絲從敘爾比斯出發,花了二天來到格拉維爾。格拉維爾是一個坐落於海岸線上的鄉下漁村,而桑德維利寺院就位於面向海港的山丘上。
桑德維利寺院裏的馬蒂斯主教雖然以訝異神色面對來到此地的露易絲和雅內特,然而一把雅各寫的信轉交給他,他就立刻換了一副表情。
「這……這個……不,可是……」
然而,馬蒂斯主教只煩惱了短短几分鐘,很快就開始利落地進行準備。他喚來龍輿,並對還沒有弄清楚狀況的露易絲仔細囑咐。
接下來你要前往的修道院裏,都是一些基於某種隱情不得不留在那裏生活的女性。
千萬不可以去深入刺探她們的事情。
還有……
露易絲低頭望着掛在脖子上的宗教裝飾品——聖具。雖然這東西看起來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聖具,然而把它掛上之後……很驚人的,她的容貌和髮色就改變了,看來這東西被賦予了高等的「變臉」魔法。
「絕對不可以將聖具取下……」
馬蒂斯主教對露易絲三令五申。接着,還嚴厲囑咐她絕對不可以使用本名。看來自己即將要前往的地點,是一個充滿機密的場所。也對,如果不是那樣,又怎麼能讓人藏身呢。
登上龍輿之後,露易絲對着雅內特深深鞠躬致謝。畢竟自己從頭到尾都一直麻煩她出手相助。
「再見,真的很感謝你。」
雖然露易絲這麼說,雅內特卻搖了搖頭。
「再見。可是呀,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很快就會再度碰頭。」
「你不是說過那裏進去以後就再也無法離開嗎?」
露易絲反問。
「是呀,不過我就是這麼覺得。」
雅內特以不知道是認真還是在開玩笑的語氣響應。
如此這般,露易絲終於到達了聖瑪嘉烈修道院。原來如此,這裏的確定最適合現在自己的地方。
這是由聖具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魔法所造成。就算是家人,也認不出現在的我就是露易絲吧。
之後,露易絲卻面臨了一個窘境。不知道爲什麼,喬絲特像只小狗般纏着她不放。
這樣看起來,她的外表相當年幼。話雖如此,這張臉應該也跟自己一樣,被掛在脖子上的聖具改變過了吧……
較年長的女性大部分都屬於這一類。她們對外表現出讓他人難以親近的氣質,日復一日過着只有祈禱的生活。
露易絲腦中浮現出使魔的身影。自己好不容易纔爲了忘記他而來到這裏啊!露易絲突然覺得有些火大,以強硬的語氣說:
「很好,我已經沒有其他什麼事情要說了。從今以後就一起平靜地奉上對神明的祈禱吧,直到這身軀迴歸塵土的那一天……」
留下這句話後,修道院長轉身離開。露易絲看了一圈自己接下來要居住的聖瑪嘉烈修道院,小小的修道院與宿舍都蓋在狹窄岬角的最前端,另外還利用了岩石間的空地,來設置儲水池和梯田。
「就算是膽小鬼,又有什麼關係?我也是膽小鬼呀。」
這時背後響起一聲呼喚,露易絲回過頭去。來到此地之後,露易絲繼續使用着對雅內特說過的假名。在這裏的露易絲是「凡妮莎修女」,沒有人需要除此之外的頭銜。
聽到這擔心的語氣,讓露易絲的內心更加激動。
這裏正可以稱之爲「陸地上的孤島」。
當露易絲來到這裏時,這位修道院長也完全沒有探聽露易絲的過往。換句話說,她並不想知道什麼多餘的情報。
當兩人的牀位正式相鄰的那天晚上,喬絲特對着露易絲提起了各式各樣的話題,不過內容都是一些不着邊際的閒談。
「哎呀,喬絲特有資格對我們說這種話嗎?明明對俗世最有興趣的人是你呀。」
跨着大步走向這裏的是一名擁有銀色長髮的少女,被稱爲喬絲特的銀髮少女雙手叉腰,裝模作樣地說了。
「我叫做喬絲特,請多指教!」
「來這裏之前,在做什麼呢?」
「也沒什麼意思,畢竟……是吧?」
這種過於熱情的行爲讓露易絲感到很受不了。就是因爲想要靜靜度日纔好不容易來到這裏,爲什麼自己卻必須被人如此糾纏不清呢?
在不久的十二天之前,自己明明待在杜·奧爾尼埃爾過着悠哉的日子,然而今天卻已經身處這個宛如世界盡頭的修道院裏,一個人眺望大海。
露易絲能夠理解。她自然而然地就推論出這間修道院裏住着兩種女性。一種是類似自己這樣,因爲想捨棄俗世而來到這裏的人……
「你怎麼了?」
「……我……我是凡妮莎。請多指教,喬絲特修女。」
雖然自己像是自暴自棄般來到了這種偏僻地方……
「我不要……」
「真不好意思,她們並沒有惡意。只是,你也知道,大家一直都生活在這種地方……所以感到很無聊而已。」
「那,你有跟男孩子約會過嗎?如果是這種事情應該可以問吧?」
「嗯。那個,在外面的世界,年輕女孩們都穿什麼樣的衣服啊?」
——是祖國最棒的女性。是君臨於所有貴族之上的,最偉大的女性……
在這間修道院裏,每天早晚都會在固定的時間用餐,然而喬絲特卻一臉理所當然地坐到了露易絲旁邊。
之後……等到真的像這樣來到「安息之地」,稍微鬆懈下來之後……
「這什麼話嘛!到底什麼意思?」
不過……在看過才人那表情之後,露易絲已經不再那麼認爲了。
不只是這樣而已。
「這……這樣不是很丟臉嗎……嗚嗚……會被人常成膽小鬼,嗚嗚。」
「當然,畢竟我就是爲了忘記過去,纔會來到這裏。」
「那種事情你去問別人吧。」
「沒關係,儘量哭吧。」
「海風會滲進體內呢……」
「喂!」
「真……真的沒事……嗚嗚……」
露易絲望着如鱗片般閃閃發光的「外海」波浪,喃喃發表感想。來到這個聖瑪嘉烈修道院之後,已經過了兩天。
一旦像這樣徹底變成另一個人之後,不知爲何反而讓露易絲下定決心。等到連自己原本的長相都再也想不起來時……一定也能夠忘記內心這份痛苦。
「喬絲特!」
「那個,凡妮莎,我不會打聽你的背景出身,因爲這是規定!不過,聊聊『外面』的事情應該沒有關係吧?」
露易絲回答。
這間修道院坐落於往外突出的岬角前端,沒有任何陸路通往這裏。船隻也無法靠近高聳的海岸峭壁。如果想要前來,就只能像自己之前那樣,循空路過來。換句話說,沒有任何人能來到此處……
回過身子之後,只見修道院長正站在那裏凝視着自己。那是一位上了年紀,看起來似乎很和藹的女性。修道院長觀察了一下四周,確認附近別無其他人影之後,才走向露易絲,低聲對她說道。
「凡妮莎修女。」
前方出現三名年輕的修女跑向自己。她們很快就圍住露易絲,開始吱吱喳喳地吵鬧。
仔細想想,過去就寢時總是有才人陪伴,如果他不在自己就無法安心入睡。待在敘爾比斯那段時期都是靠着葡萄酒把自己送入夢鄉,然而這裏是間修道院,不可能有那種東西。一旦在清醒狀態下回想起才人……露易絲就感受到如同錐心般的疼痛。
隔天早上……露易絲睜着哭腫的雙眼,慢慢爬了起來。身旁可以看到發出酣睡聲的喬絲特睡得正沉。
露易絲一邊抽泣一邊這麼說完,喬絲特就以溫柔的語氣回應她。
喬絲特一直輕輕摸着露易絲的頭。
「那麼,我要再度提醒一次……既然你已經來到這裏,我就必須請你忘記過去。不管你過去的身分爲何,以及是用了什麼方法才得知這個地方……這些事情我都不會過問。所以,你也不能去打聽其他修女的出身背景。」
自己根本沒有勝算。一旦這麼想,露易絲就強烈覺得自己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存在,而且無論怎麼做都無法控制這個感覺。
「沒想到哈爾凱尼亞大陸上有這種地方。」
結果,少女們卻露出了別有含意的笑容。
喬絲特狠狠瞪了少女們一眼,她們就又叫又笑地跑走了。接着喬絲特纔對狀況外的露易絲低頭道歉。
使魔的心意並沒有寄託在自己身上……露易絲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情會讓自己如此痛苦。之前一直以爲,就算才人偶爾會去招惹其他女孩,但他依舊傾心於自己。
這時,她們背後響起一聲怒吼。
回想起的全都是才人的事情。
這些全都被塞在面積跟魔法學院中庭差不多大的土地裏。住在這裏的女性約有三十人左右,每星期一次,從空路前來的運輸船會送來生活必需品以及食材等……
——這女孩大概是……一出生就被送來這裏。
——才人喜歡的人……並不是我。是公主殿下,漢麗塔·杜·托里斯汀。
等露易絲回神時,才發現自己正在低聲啜泣。她趕緊用毯子罩住全身,以避免被周圍聽見哭聲。不能讓這些以後必須一起生活的女孩們看到自己的淚水。
即使這麼冷淡地響應,喬絲特依然不放棄。
「還有,關於你掛在脖子上的聖具……依據這裏的規則,絕對禁止拿下這個東西。我想你應該明白其中緣由吧?然而,那些剛出生就立刻來到這間修道院的少女們,並不知道這個聖具的祕密。也因此,關於施加於其上的魔法,也嚴格禁止泄露。」
「……外面?」
可是,似乎還是讓睡在隔壁牀上的喬絲特聽見了。喬絲特從牀上起身,輕輕鑽進露易絲的毯子裏。
「我……我沒事……所以……嗚嗚……」
喬絲特這麼說完,總算鑽進自己的被窩裏。
「是呀。」
結果喬絲特卻默默地抱住露易絲的頭。
「我說,修道院長不是常常告誡大家嗎?叫我們不可以對俗世的事情有興趣。」
「叫我喬絲特就好了,在這邊沒有人會使用那麼嚴肅的稱呼啦!」
「那是我要問的問題呀!」
爲什麼自己會待在這種地方?她們一定連這點都不明白。所以才能像剛纔的少女們一樣,保持着開朗的心情。
「對不起,是不是因爲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微不足道的露易絲。零的露易絲,既瘦小個性又差的女孩……
「那個!凡妮莎小姐你是從哪裏來的呢?」
露易絲點點頭。
然而如果在此定居,就再也見不到才人。
「什麼嘛,又何必生氣。」
所以纔會想要知道外面世界的情形。
「……你也差不多一點!我想睡了!」
當露易絲一邊思考着這些事情一邊前進時……
「凡妮莎小姐!凡妮莎小姐!」
喬絲特甚至自告奮勇要負責照顧新來不久的露易絲,連牀位都確實爭取到露易絲旁邊的位置。
「是。」
質問排山倒海而來,簡直要把先前修道院長說過的注意事項給全面推翻。露易絲狼狽得不知該如何應付,然而年輕的修女們卻更進一步地追問她。
如果想要藏身,這裏真是最合適的地點。在海風吹拂之下,露易絲的髮絲掃過她的臉頰,顏色是簡直可稱得上完美的黑褐色。露易絲曾經照過鏡子,發現自己原本赭色的雙眼已經轉爲黑色,連鼻子形狀到臉型輪廓,也都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另一種則是比較年輕的修女們。大概……她們都是一出生就被送來這裏吧,萬一存在公諸於世將會造成麻煩的貴族私生子……應該差不多都是這類身分吧。話說起來,今天早餐會時,自己曾聽到隔壁房間傳出嬰兒的哭聲。
當露易絲正忙於沉思時,喬絲特對她伸出手。
「爲什麼?」
——我要待在這裏,每天祈禱度日。
喬絲特帶着笑容回應。
「……嗚……嗚嗚……嗚嗚嗚……」
人的命運真的不可預料呢……
露易絲目不轉睛地觀察着眼前這個年齡相近,然而生活圈僅限於這裏的少女。至今爲止,露易絲一直認爲……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女孩。
可是,只知道這個修道院的喬絲特她們,甚至連自己算是「不幸」這點都不明白。而這樣的女孩,卻安慰了自己。
想到這一層,露易絲就覺得昨晚哭泣的自己相當一廂情願,甚至可以說是過於任性。
聊聊外面世界的情況,根本不算什麼過分的要求呀。
這時,喬絲特緩緩坐了起來。
「呼啊啊啊啊啊……早安。真抱歉,在你的牀上睡着了。」
露易絲搖搖頭。
「沒關係。那個呀,昨晚真對不起。如果你想要聽聽外面的事情,就讓我來說吧,而且也可以排解愁悶。」
一聽到露易絲這麼說,喬絲特的雙眼就亮了起來。
「真的嗎?」
露易絲重重點了點頭。
在聖瑪嘉烈修道院裏的生活,受到嚴格的時間控管。早上起牀之後,首先修女們要前往禮拜堂祈禱。在那之後要打掃,然後喫早餐。再來必須下田工作和處理雜務,這部分會持續到下午三點左右。
接着直到傍晚爲止都是自由時間,然後喫晚餐。
喫完晚餐之後必須祈禱,結束後立刻就寢。正可以說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對於至今爲止都已經過慣貴族生活的露易絲來說,簡直不敢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如此簡樸的生活方式。
露易絲就是利用短暫的自由時間,把外面世界的情形說給喬絲特她們聽。她們的眼裏總是閃爍着興奮的光彩,簡直把露易絲講的話當成英雄傳說來聽。
那一天,大家也衆集到露易絲的牀上,沉迷地聽着露易絲講話。人數約有四人,每一個都蓋着毯子,悄悄地聊天。由於要是太過吵鬧將會遭到勸戒,所以除了這樣做別無他法。
房內連蠟燭都沒點,周圍是一片滾黑。
「對了,假日時我偶爾會騎馬遠行。」
「騎馬遠行?」
「是呀,騎着馬跑到遠方去散心,很有趣喔。」
露易絲輕嘆着說道:
露易絲打量了喬絲特一陣子……
等到周圍迴歸寂靜之後……露易絲閉上眼睛。
「馬……應該不會在空中飛翔吧?」
露易絲說完,喬絲特就很不以爲然地舉起雙手。
即使是這種祕密的修道院,似乎也會有客人來訪。原來如此,除了從這類訪客身上得知外部的消息,她們應該沒有什麼別的娛樂吧。
「什麼事?」
「跟龍比起來,哪一個比較大隻?」
喬絲特微微一笑。
「不是啦!真是的!」
看到露易絲如此冷淡,喬絲特氣得鼓起雙頰。
喬絲特講到這邊,握住兩手往前伸。
「雖然這裏沒有漂亮的衣服可穿……可是至少在那個人下一次來訪時,我想換個適合自己的髮型。如果是這種程度,神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不這樣認爲嗎?」
「討厭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希望你們不要說奇怪的話!」
「怎麼樣?」
「就是那個一直吼叫的動物?很吵耶。」
「那是什麼?長怎樣的生物?」
「什麼髮型都適合吧?」
當她們如此討論的時候,露易絲喘了口大氣,恢復了神智。

「……你談戀愛了吧?」
「真是的!爲什麼你們這些『聖女』都是這種樣子?」
露易絲茫然地想到了這種事。她蓋上毯子,抱住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
「是呀,或許真是那樣。正如你所說,我什麼都不知道,畢竟我真的只知道這裏的生活。」
她輕輕說道。
「大家看,喬絲特變得面紅耳赤了!紅通通的好喫蘋果!」
基於以上理由,露易絲開始散發出陰沉的氣質。就連一開始因爲覺得稀奇而緊跟着她的少女們,也逐漸不再接近她。
她回想起剛纔的問題。
「關於我的頭髮……你覺得什麼髮型適合我的頭髮呢?」
「爲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露易絲的心整個碎了。這是因爲回憶如同海嘯般湧上她的心頭,讓她的內心一瞬間無法完全承受。
露易絲拉開喬絲特頭上的兜帽。
「可是呀,這並不代表我不懂得快樂或悲傷。或許我的世界的確很小,然而即使在這裏也會發生各式各樣的事情……那個呀,真的不是戀愛,我纔不會談什麼戀愛,現在也沒有在談戀愛。其他女孩雖然總是拿這件事情來炒話題,但她們都很明白。因爲,我們可是修女呀,那種事情不可能獲得原諒,可是……」
「那個那個,『馬』是什麼東西?」
露易絲懶懶地這麼一說,喬絲特就用力搖頭。
「你們還真清楚呢,居然知道現在正流行波浪形帽緣的帽子。」
——你有親吻的經驗嗎?
露易絲這麼一說,其中一名少女就得意地說道。
她不由自主地講出這些話。
喬絲特笑了,受到她的影響,露易絲也跟着笑了。
「…………」
「……討厭啦,難道情侶間的親吻有這麼厲害嗎?」
「外面的世界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不管是快樂之事,還是悲傷之事,甚至還會深深受到傷害,到了已經完全束手無策的地步呀。」
沒想到包括喬絲特在內的少女們全都不知道什麼是馬。話說回來,露易絲的確沒在這間狹窄的修道院裏看過馬匹的身影。
在這種情況下,只有喬絲特以不變的態度對待露易絲。
「沒……沒事……」
回想起來,自己和才人是以「吻」做爲起頭,又因爲「吻」而失去了一切。不管是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候,還是最悲傷的時候,都是接吻時的記憶。
「因爲偶爾來訪的神官大人會告訴我們城市的流行情報呀。」
「那當然是龍比較大囉。」
那就是這些少女明明連馬是什麼都不知道,卻對一些世俗情報頗爲了解。例如,這陣子城市裏最流行的帽子樣式……或是販賣蕾絲和飾品的店家名稱等等。
「有一些跟馬外型類似的動物就會飛喔,例如天馬或獅鷲之類……」
喬絲特嘻嘻笑了。
——今天會夢見才人嗎?
她們離開宿舍,來到岬角的最前端。兩輪明月高掛於海上,並散發出耀眼的光芒。撒下的月光被浪濤衝碎,彷彿漂浮在海面上的無數銀色鱗片。
那天晚上,露易絲和喬絲特偷偷溜下牀。兩人並沒有事先說好,只是就寢之後無論如何都無法成眠的露易絲往旁邊一看,就發現喬絲特同樣也正在看着她。
總覺得那張側臉看起來相當稚嫩……
明明她們連高盧首都呂德斯長什麼樣子都毫無頭緒,卻知道這類城鎮角落的細節,讓露易絲很是驚訝。
兩人並肩走着走着,露易絲才發現喬絲特比自己還矮了十制分。
「該怎麼解釋呢……就是可以騎在它身上的動物?」
少女們靜靜地爬下露易絲的牀,回到自己的被窩裏。
有呀,曾經好幾次……
「雖然我對打扮方面並不是很清楚,但我覺得你的髮型非常可愛。嗯……那麼,要不要試試看中分呢?」
「你還好嗎,凡妮莎?」
「接吻。」
「哎呀?不是那樣嗎?」
「我有過。」
「那個人願意稱讚我的頭髮。這個顏色……看起來就像白髮,所以我自己非常討厭。可是呀,他卻說我的頭髮很漂亮。」
喬絲特一股腦地拼命否定。看到她那種樣子,讓露易絲把過去的自己和她的身影重疊。啊啊,我也是一樣,只要被哪個人這樣捉弄,就會以這種態度死命地想要否定吧……
「因爲,總有一天絕對會遭到背叛呀。」
「咦?」
「太明顯了啦。是什麼……就是那個偶爾會來的神官?我認爲你最好趁早放棄,什麼戀愛……」
一名少女這麼一說,喬絲特立刻臉紅,連耳朵都紅透了。
「噢,那個呀,像你這種半途纔來這間修道院的人,就會被這樣稱呼喔。總是滿臉愁苦,眼神看起來好像一個人承受了這世界上所有的煩惱。要這樣也是個人的自由啦,只是希望你們能多少體諒一下同樣住在這裏的人。」
看來所謂的「聖女」,是帶有諷刺意義的比喻。聽到這番說法,讓露易絲很高興。
這兩種記憶交錯混雜,不知爲何讓露易絲產生既悲哀又無力的感覺。她緩緩地用指尖撫過嘴脣……各式各樣的回憶又在腦中重演。
喬絲特按照露易絲所說,用手指把頭髮撥成中分。
露易絲搖着頭回答。這時,其他牀位傳來刻意咳嗽的聲音,看來她們有點太吵了。
「那個,凡妮莎,我有點事情想請教你……」
「那個,凡妮莎小姐,你有親吻的經驗嗎?」
夢中的才人非常溫柔,總是將露易絲抱進懷裏,而且還會在露易絲耳邊輕輕訴說愛的甜美告白……可是,一眨眼就會消失。夢中的露易絲總是漫無目標地尋找着那樣的才人,地點有時候是學校,有時候不知爲何是老家拉·瓦利埃爾的宅邸。但是不管在哪裏,唯一的共通點是……
「對我來說,和戀人接吻簡直就跟作夢沒兩樣呢。」
「真討厭。」
甜蜜的記憶和強烈的痛苦混雜在一起,讓露易絲嘆了一口氣。少女們完全不在意她的反應,繼續提出下一個問題。
「不過,喬絲特好像還聽說了更多各種方面的事情喔。」
喬絲特以平靜表情響應。
「聖……聖女……?爲什麼這麼說?」
紅着臉的喬絲特大聲怒斥。看來喬絲特和那位神官之間有着微妙的關係,露易絲感到很羨慕喬絲特。
突然被稱爲「聖女」,讓露易絲嚇了一跳。這是因爲以前她曾被稱爲「阿奎萊亞的聖女」,可是喬絲特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呢?這讓露易絲非常不安。
「所以纔會想要知道外面的事情呀!」
「纔不是呢!」
「認真跟我討論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日常生活、食物、城鎮的樣子……她們很熱衷地想要知道這類事物的消息。不過聊到一半,露易絲察覺到一個很奇妙的狀況。
露易絲翻着白眼往後倒下。不管喬絲特怎麼搖怎麼拍都沒反應,看來是昏過去了。
「我知道狗是什麼樣子喔!之前有在船上看到。」
從那之後,露易絲每天晚上都會在夢中與才人相會。明明自己好不容易下定決心來到這種簡直是陸上孤島的地方……這樣不是毫無意義嗎?露易絲感到很無奈。這下即使想要忘記,不是也無法忘記嗎?
無論如何她都找不到才人。
「抱歉,實在不怎麼樣,果然還是原來的樣子比較好。」
少女們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兩人要好起來後過了差不多三天,喬絲特一臉羞澀地向露易絲開口。
聽到這些話,露易絲覺得很不好意思。簡單來說,之前自己是在嫉妒。
「有點分寸好嗎!你們說那些話,根本是冒瀆行爲呀!」
「因爲美得簡直像是假的呀。」
「爲什麼這樣會讓你討厭?」
「因爲看到美麗的事物,就會勾起我的回憶。」
「是悲傷的事情?」
「嗯。」露易絲點點頭。
「快樂的回憶總是包含在綺麗的事物之中。一起看過的風景,或是皎潔的月光……」
「和戀人一起?」
「是呀。」
「你失戀了嗎?」
「也許吧。」
喬絲特甩了甩頭。
一起看過的風景,或是皎潔的月
「因爲失戀而感到悲傷,這我可以理解。不過,爲什麼如此美好的回憶也會讓你傷心?回憶不就是回憶嗎?」
「因爲那些回憶全都成了謊言。只要發生一件悲傷的事情,就能把宛如寶物的回憶全部變成謊言。」
露易絲看着大海說道,一片片的波光看起來都像是眼淚。
「那就是你前來這裏的原因?」
「是呀。」
這時喬絲特突然伸出雙手捧住露易絲的臉頰。接下來,她直直望着露易絲的眼睛。
「怎……怎麼了?」
「什麼全部都會變成謊言……我認爲纔沒有那種事情。雖然我也不是很懂,但我覺得,被你認定是『謊話』的事物,其實一個個都是真實。」
露易絲躲在毯子裏,緊緊握住拳頭。
「那些快樂的事情,開心的事情,一定全都是真實呀。之所以看起來像是謊言,我認爲是因爲你本身缺乏自信。」
並沒有確實證據顯示羅馬利亞知道這個訊息。只要自己將這個情報深藏於心,就不必擔憂祕密外泄。只要待在這間如同牢獄的修道院裏,讓始祖的祈禱書和自己一起靜靜沉眠,那麼就有可能保守住祕密。
爲什麼會是現在呢?露易絲心想。
「什麼意思?」
——你明明被賜予如此強大的力量,卻不肯使用這份力量,打算在這裏隱姓埋名直到死去嗎?
——不對。
神和始祖,究竟想借着這個「虛無」讓自己去做什麼事情呢?
一股強烈的焦躁感將露易絲團團圍住。
「…………」
這時……旁邊的頁面浮現出文字。
德魯弗林加過去曾經說過,「如果有必要就會看得見」。始祖的祈禱書應該是判斷,已經失去虛無承擔者之一的現在,就是給予自己等人這情報的時機吧。
如此一來……我方的預測就落空了。假設,羅馬利亞早就知道這個情報……
喬絲特講到這邊停了下來,嫣然一笑。
那是新的「虛無」魔法咒語。
「爲什麼你能明白這種事情?」
露易絲凝視着這些到了現在宛如自己分身的物品。也不知道爲什麼,她心裏有種類似預感的感覺。因此露易絲躲進毯子裏,翻開了始祖的祈禱書。
自己不只是逃避了「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要相信才人」的決心,也逃避了自己被賦予的命運。
書頁上出現淡淡的光芒,過去只是白紙的部分慢慢浮現出文字。
若在壯志未酬之時,四名承擔者與四名使魔即出現任何欠缺,繼承「虛無」者也千萬不可放棄。「虛無」將在繼承血緣之他人身上覺醒。承擔虛無者,必須找出那名他人。其後,務必爲了從異教手中奪回「聖地」而努力。
和喬絲特一起回到宿舍之後,露易絲雖然鑽進被窩,但依然遲遲無法入睡。等到隔壁牀傳來喬絲特的酣睡聲後……即使露易絲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臨時產生這種念頭……但她再度起身,從牀邊的私人置物櫃中拿出了「始祖的祈禱書」。
露易絲感覺喬絲特這番話簡直是當頭棒喝。
露易絲甩着頭。爲什麼自己會被選上呢?要是沒有成爲什麼虛無的承擔者,自己就不需要像這樣煩惱不已。對於自己來說,哈爾凱尼亞大陸的未來實在是過於沉重的負擔。
露易絲再度在心裏搖了搖頭。
可是……露易絲在心裏搖頭。
「…………」
看到露易絲沉默不語,喬絲特很難爲情地臉紅起來。
自己身處的位置是陸地上的孤島……目前自己根本沒有離開這裏的手段。
這是藉口。
「可是,就算那個人真的只是在憐憫我們而已……我也不會受傷。畢竟,就算真的是那樣,就算他稱讚我頭髮的行動還有『我會爲了見你而來』的發言也全都是謊言……但只有我在當時產生的感情是毫無虛假的真實。只要有那份感情,我就能繼續活下去。我不會像你一樣選擇逃避。」
但是,要怎麼做才能通知他們呢?
我只是……想要認爲這是「已經和自己無關的事情」。畢竟自己不願意因爲見到才人和公主殿下而繼續受到傷害……
——我並不想知道。
自己必須儘快把這件事情告訴才人和公主殿下……他們已經因爲認定羅馬利亞的野心被摧毀,而徹底放心了。
露易絲感覺始砠的祈禱書似乎在這樣告誡自己。
「不……」露易絲搖搖頭,「你說得對,我的確是選擇了逃避。沒錯,正如你所說……明明我曾經決定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相信他……結果我卻連他的解釋都不肯聽。」
……啊啊,是了,是這樣沒錯。
「因爲我就是那樣。我偶爾會產生一個想法,就是『那位大人其實根本不喜歡我。他只是覺得住在這種地方的我們很可憐,所以纔會前來拜訪』。明明那一位曾經明確地告訴我:『我會爲了見你而來』……不過,我偶爾還是會懷疑那句話。而且,一定都是在我消沉的時候纔會產生這種反應。例如照鏡子看到這頭銀髮時……或是注意到自己這扁平的身材時,還有對朋友講出傷人的壞心發言時等等。每當那種時候,我就忍不住會那樣想。」
另外她也拿出了一起放在那裏的「水之紅寶石」。只有魔杖和這兩樣物品,到最後她還是沒能放手。
露易絲咬住嘴脣。
「這意思是……就算虛無承擔者死去,那份力量也會寄宿到其他人身上?」
露易絲咬着牙喃喃自語着。
不知爲何,露易絲總覺得出現在頁面上的盧恩符文彷彿在責備自己。
「對下起,我好像講了很多狂妄的話。」
——聖戰能夠繼續執行。
是古代語的盧恩符文。
如果聽對方解釋,說不定會受到更嚴重的打擊,說不定會受到比目前更深刻的傷害。然而,即使如此……自己卻完全沒有確認真相的打算,直接選擇了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