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各自的終戰

「如何？這就是剛毛精靈徽章暨魔杖。」

基修一臉得意地抖著鼻子，在班上同學面前炫耀著一個邊緣裝飾著白毛的徽章。同學們紛紛發出了「喔喔！」的讚歎聲。

「不是什麼剛毛，而是白毛纔對吧？」

不知道是誰這樣的糾正了基修一句，讓他的臉倏地紅了。

「噢！對啦！也可以這樣講啦！白毛勳章！」

語畢，基修偷偷地瞄了一眼教室的角落——蒙莫朗西正待在那裏。其他同學們都聚集到自己的身邊，結果最重要的蒙莫朗西她卻只是把手肘撐在桌子上，託著下巴一臉興趣缺缺地望著窗外。明明希望她能過來聽聽自己的故事啊……基修不禁感到有點心酸。

「好棒啊……基修，你指揮的中隊率先攻入了薩斯科塔城中，對吧？」

「沒錯。」

基修得意洋洋地點頭回應。周圍的人們你一言我一語讚揚著這位立下了偉大戰果的同學。

「哎呀～基修，說真的，我們還以爲你是個只會出一張嘴的傢伙，不過看來我們得改變對你的看法纔行呢！」

「好厲害喔！基修！真讓人刮目相看！」

基修挺直腰桿，擺出一副「這下你們才知道！」的態度。接著他翹起二郎腿，一臉得意地舉起手指。

「好，就來把我跟我的勇敢中隊收拾一整個食人鬼部隊的經歷說給你們聽聽吧！」

哦哦哦！教室裏響起了一陣讚歎聲。

基修再次看了看蒙莫朗西——結果她居然一臉憂鬱地嘆了口氣。爲什麼要嘆氣呢？蒙莫朗西……基修感到更加心酸。爲了引起她的注意，基修刻意提高講話的音量。

「當我們到達崩毀的城牆時，食人鬼就接二連三從內部衝了出來！那時我呢，就很冷靜地指揮著部下的鐵槍隊！第一小隊！往前！預備！射擊！」

講到「射擊！」的時候，基修揮動了手上的薔薇魔杖。

「然而敵人還是毫不退縮！此時就是魔法表現的時機了！我就像剛剛那樣揮動了薔薇，詠唱出魔法！大地之手（Earth Hand）！」

那是一種會從地面長出手來，並抓住施術對象腳部的咒語。

然而一羣人正待在教室裏，所以腳下的地面並不是土壤——想當然耳，什麼都沒發生。現場暫時陷入了一陣尷尬的沉默之中。

「部、部下的功勞不就等於是指揮官的功勞嗎！」

寇伯特本人雖然舉目無親，但不知道爲什麼，齊兒可出面領走了他的遺體。而這個齊兒可現在似乎是返鄉去了，在學校中看不到她的身影。也許她是基於彼此同爲「火」之使用者的心情，所以打算把老師埋葬在加爾瑪尼亞的土地上也說不定吧？此外，那個藍髮的嬌小女孩也一起消失了蹤影。

這出乎意料的攻擊讓基修產生了畏縮的情緒。這是因爲他滿心以爲會得到稱讚，完全沒有想像到自己居然會被如此責備。

基修像是要重整氣勢一般，再度揮動魔杖。薔薇假花的花瓣在空中飛舞，而後化成了七具戰爭女神。

神聖阿爾比昂共和國宣佈投降之後，已經過了兩週……

蒙莫朗西似乎也是因爲聽到了這段傳言，所以纔會爲窩在房間裏不肯出來的露易絲感到擔心。

就這樣，與才人的種種回憶一一浮上了基修的心頭……不知爲何，他突然感到鼻頭一酸。

鼴鼠含糊地哼了幾聲，然後用鼻子摩擦著基修，它那雙大大圓圓的眼中似乎帶著點悲哀的神色。

「嗯。」

基修就這樣和維兒丹蒂互擁著……過了一陣子，他才緩緩地站起身來。

蒙莫朗西閉上了眼睛，回憶起那時的情境，雖然自己爲了要治療被魔法箭矢所傷的寇伯特而使用了水之魔法……然而卻因爲力不從心，半途就耗盡精神力而失去意識。

「我無法允許我的身邊產生悲哀之事。萬一不幸發生了，那我一定要治癒撫平它，要不然我無法甘心罷休。」

聯合軍總算在一年之始的雅拉之月的第三週——「艾歐洛周」時正式宣佈解散，以臨時軍官身分參戰的魔法學院的學生們，也紛紛地回到了學校裏。

基修趕忙追了出去。

就這樣，這場已經延燒了八個月的戰火，就在突然半路殺出的程咬金——高盧王國掌握著主導權的情勢之下平息了。

「維兒丹蒂！」

砰！戰爭女神們被狂風捲飛，一一滾落到了地面。

在從羅賽斯撤退而出的船隻上，「挺身面對追擊而來的阿爾比昂軍的人，就是那個才人——也就是露易絲的使魔」這件事已經成爲傳聞了。

「就是因爲你們都不在，所以老師纔會不惜犧牲生命拯救我們。要是我的魔法水準能夠更好的話……」

在聯合軍仰賴著才人的犧牲而平安撤退之後，突然表態加入聯合軍陣營且投身戰場的高盧艦隊，將克倫威爾連同羅賽斯的司令部一起摧毀，並要求駐紮在當地的阿爾比昂軍儘快投降。

「看，你瞧瞧這個吧！這是勳章啊！爲我感到高興吧！你的戀人可是立下了傑出的功勳呢！怎麼樣？這下你也應該對我……」

「對你刮目相看？怎麼可能！」

黃昏時分。

因爲如此這般，回到學院的露易絲陷入了極度的情緒低潮，也不再開口說話。就像是把心遺落在某處一般，她整天窩在宿舍的房間裏，不肯踏出半步。

「我啊！就·是·我！」

此時，不知道是誰對著基修的哥雷姆們使出了風的魔法。

原來是基修的使魔，那隻巨大的鼴鼠。

「是嗎？你也覺得很傷心嗎……」

「是、是的。」

由於基修以一臉正經的表情如此反問，讓蒙莫朗西忍不住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

雖然基修跟蒙莫朗西都感到心痛……但是最傷心的人果然還是露易絲。

「雖然你只是個平民，不過我對你也抱持著友情啊。」

基修蹲了下來，摸著自己心愛的使魔。

「喂！等等我啊！你到底是怎麼了呢？我的愛人！我是如此希望你能聽聽我的事蹟，可是你卻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裏，不是嗎？」

「什麼啊，原來你躲在這裏啊……」

「嗯、噢噢。」

當基修正像這樣一個人含著眼淚感傷的時候，帳棚內側突然窸窸窣窣地晃動了起來。

「嗚……」基修冒出了冷汗。雖然因爲得意忘形所以忍不住吹噓了起來，但沒想到自己會被人這樣嘲諷。「沒有啦，這個……是誘餌啦！誘餌！把我的哥雷姆當成誘餌，然後趁著敵人聚集而來的機會集中射擊！」

戰爭女神們開始以舞蹈表現出戰鬥的場景。

「如果是那樣的話，你根本不必多說什麼魔法的事情不是嗎？應該要用你的指揮調度來讓我們感到佩服呀！不過話又說回來，你真的有好好指揮嗎？我猜你呀，應該是全部委託給副官之類的來負責吧，是不是呀？」

兩方之間壓倒性的兵力差距，再加上皇帝一瞬間就被消滅而造成的混亂，讓阿爾比昂軍喪失了戰意。雪上加霜的是，那些原本應該已經背叛聯合軍的部隊，也在此時如同大夢初醒般地醒悟過來，再次將他們攻擊的矛頭對準了阿爾比昂軍。因此在這種混亂至極的情況下，阿爾比昂軍也只能不戰而降了。

「纔不是因爲什麼溫柔善良呢。你知道嗎？參加戰爭的不是隻有你們而已，就連我也奮戰了一場。雖然說我的奮戰並不是真正動刀動槍的戰鬥，但是……」

「喂喂，從剛纔聽到現在，真正大展身手的似乎是槍兵嘛？你的魔法只是讓敵人跌倒而已？還真是立了『大功』呢！基修！」

雖然因爲被識破而感到很不甘心，但基修還是忍了下來，因爲氣急敗壞的態度違反了他的美學主義。於是基修打算繼續話題，他擺出綽綽有餘的態度，翹起了腳……就在此時，他注意到蒙莫朗西站起身來，走出了教室。

就算那個傳聞是真的也好，但一人隻身面對七萬大軍，又怎麼有生還的可能呢？雖然很遺憾，但你還是放棄比較好……

露易絲雖然對這樣的意見無法心服，但是情勢的演變卻使得這件事情變得並不重要。這是因爲倉皇逃回托里斯汀的艦隊收到了高盧參戰與阿爾比昂投降的訊息，讓混亂的程度達到了最高點。就這樣，沒有人繼續把心思放在傳言中那個阻止了阿爾比昂軍的少年身上了。

以一副充滿嘲諷的笑容，直直望著基修的是——德·洛林。就是那個過去曾經因爲忌妒成績優秀的塔帕莎，而故意挑釁她並提出決鬥要求的少年。

「果然你也在懷念那個人嗎？」

「爲、爲什麼？」

而魔法學院的學生們，除了一小部分以外，都被配屬到後勤的運輸補給部隊等，所以大多數的人都沒有付出犧牲，也沒有得到戰果。

「是才人嗎……？」

然而，從帳棚裏探出頭來的卻是——

「是誰！」

基修對著土壤堆成的小山施加了魔法。如此一來，那些土壤就變得如同黏土一般。他把兩手插進土堆裏，捏啊揉啊地開始製作塑像。

基修把蒙莫朗西送回房間後，就帶著略爲沉重的心情散步起來。他來到人跡罕至的威斯特里廣場，在那兒來回踱步。

到此蒙莫朗西總算回過身來，豪不客氣地說道。

基修把手搭到蒙莫朗西的肩膀上，強迫她停下腳步。

「還有，不只是因爲這樣而已。班上還有失去重要之人的同學啊，你好歹要稍微體諒人家一下吧？現在這時機根本不是該得意洋洋的場合吧？你跟那個人的交情不是也挺不錯的嗎？」

基修想起來了。

神聖阿爾比昂共和國與托里斯汀·加爾瑪尼亞聯合軍之間的戰爭，隨著降臨祭的終結，也畫下了休止符。

「才人……雖然除了露易絲以外沒有人相信，但是其實我也覺得，果然是你阻止了阿爾比昂的七萬大軍。畢竟你是個無論被我的戰爭女神毆打多少次，都能夠再度站起來的真男人……所以我認爲如果是你的話，能做到那種事情也不令人意外。」

蒙莫朗西用冷淡的目光瞪著基修。

「我、我不是有乖乖通知你嗎？我不是有寫信跟你說我跑去參加王軍嗎？」

「說的對呢，蒙莫朗西，你真是溫柔善良啊。」

「我的勇敢哥雷姆們，大膽果決地朝著倒地的食人鬼們撲了過去！」

基修原本也是以這種態度四處宣揚著自己的功勞，然而……

而高盧軍就順勢在羅賽斯駐紮下來，並召開了臨時的議和會議，開始著手於戰爭的善後事務……

結果，才人的事情就被以幾乎等同於戰死的「下落不明」來處理掉了。

「你的哥雷姆們既然會被這點程度的風魔法給擺平，還真虧它們能承受住食人鬼的一擊呀？」

基修感到她身上那股跟平常截然不同的怒氣，趕忙閉上了嘴。

「轟隆！這時輪到戰爭女神登場了！」

「你是我的騎士吧？是你自己這樣說過的啊！既然如此，在戰爭爆發之後，守護在我身旁就是你的工作吧？你懂不懂？」

蒙莫朗西抬頭望向窗外的天空，喃喃說道。

露易絲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抱著膝蓋坐在牀上。身上穿的雖然是普通的制服，但是頭上卻罩著一頂奇妙的帽子。

「因爲我是土系統的魔法師，所以就用土來對你表示敬意吧。我想在這裏製作一個你的巨大塑像……爲了不要忘記你。」

「蒙莫朗西！」基修追到了用石板鋪成的走廊上，大聲呼喚著蒙莫朗西。然而蒙莫朗西並沒有回頭，只是定定地往前踏步離去。基修從她的肩膀以及背影感受到一股怒氣，急忙追趕上去。

語畢，維兒丹蒂點了點頭，以激烈的動作開始挖掘土壤。土壤堆成的小山在基修眼前逐漸成型。

「所以啦，我想說最少要給她一些安慰吧。我打算晚點去探望一下她。」

基修用力揉了揉眼睛。

「我在想，我要更加努力學習。蒙莫朗西家代代都肩負著與水精靈交涉的職務，而我明明身爲這個家族的一份子……卻無法救回老師。如果我更擅長於驅使水之力量的話……說不定就能保住老師的生命。」

「這會是個很巨大的像喔，才人。我會爲你建一個差不多有五制尺高的超大塑像！因爲你無法使用魔法……所以我也要用我的雙手來製作這個塑像。這是爲了表示敬意，才人，身爲貴族的我在向你表示敬意喔！你也會覺得很高興吧！」

基修思考了一會兒之後，開口問道：「例如什麼？」

下一個映入基修眼中的物品，是被設置在火之塔旁邊的才人用泡澡桶，以及才人被露易絲趕出來後曾經棲身過一陣子的破爛帳棚。這些東西，讓基修回想起自己曾經在這裏跟才人一起徹夜狂飲過。

「你只有『通知』我而已吧！這種行爲不叫做『商量』！有別的東西比勳章更重要，不是嗎！」

雖然露易絲失去了理智，三番兩次請求將軍們放她下船，因而引起好一陣騷動……然而撤退中的艦隊又怎麼可能爲了一個使魔而回頭呢？

話說起來……才人跟自己第一次見面時，曾經在這裏決鬥過呢……基修回想著。那時候的才人，不管被打倒多少次，還是會再度站起身來。

「好痛！你幹嘛打我啊！」

也因爲如此，那些取得戰績的少數學生一個個都擺出志得意滿的架子……幾乎可以說是到了得意忘形的地步。

其實基修也感到相當傷心，也許就是爲了掩飾這份心酸，所以他纔會像那樣在教室裏大聲喧譁吵鬧。

「拿到勳章又怎麼樣？你居然完全沒跟我商量就擅自跑去志願從軍，這行爲纔是問題的重點！」

「在男孩們不在的期間，學校可是出了大事！在你們滿腦子都是什麼勳章跟功勞的時候，學校可是被敵人襲擊了耶！」

才人這段命運也在學院裏流傳開來。畢竟才人因爲「似乎是什麼傳說中的使魔」跟「建立了各式各樣的功勞」這兩件事情，在學院裏還算小有名氣。

有些人得意洋洋地凱旋歸國，也有些人沒有獲得任何戰果，只能悄然回國。有些人撐過槍林彈雨般的激烈戰況，也有些人被派遣去從事些無法貢獻出什麼戰果的任務。

「我是『水』系統的使用者，我擁有屬於我的戰鬥方式……所以我只是認爲，自己應該要變得更優秀才行。」

再加上，周圍的人們全都這樣告訴露易絲……

阿爾比昂軍之所以放慢前進速度，一定是基於什麼別的原因吧——就這樣，高層完全不把這傳聞當一回事。甚至有人說出「那個使魔少年應該只是逃走了而已吧」這樣的論調。

基修也一臉憂鬱地垂下頭來。

「說的也是……」基修點點頭，他一回來就聽說了這件事情。

「才人……我認爲你是個英雄，所以我好好思考了自己能爲你做什麼。維兒丹蒂，去收集如同一座小山般多的土壤來給我！」

況且，指揮船艦的艦長或是指揮官們都對這個傳聞一笑置之。他們認爲怎麼可能會有人會單槍匹馬前往阻止大軍呢？而且，憑著隻身一人，也不可能擋得住七萬大軍吧？

基修站直身子，點了點頭。

原來那是以前露易絲織給才人當禮物的毛衣。不過那東西與其說是毛衣，反而比較像是前衛派的藝術擺設。就算勉強套到身上，頭也無法順利伸出來，所以果然還是戴到頭上會比較適合。

而在露易絲的眼前，擺著才人唯一的財產——他的筆記型電腦。由於並沒有打開電源，所以熒幕上是一片漆黑。

露易絲就這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筆記型電腦的黑色畫面。她回想起才人來到這裏的第一天，曾經給自己看過的那個畫面。

那是個非常美麗的畫面。

一想到這裏，露易絲的眼框就一陣發熱。

仔細想想，才人他總是讓自己見到那樣的景色——雖然無法理解，但是卻極爲美麗……會讓人不由自主感到興奮期待，並且產生難以言喻的心情……就是那樣的景色。

才人那種與這邊的人截然不同的思考模式、外表、行動……一個接著一個地浮現在露易絲的腦海裏。

露易絲凝視著掛在胸前的項鍊。淚水湧上眼框，沿著臉頰滑下。

才人他……總是保護著自己。就像這條掛在脖子上的項鍊一般，他總是待在自己的身旁，化身爲守護自己的屏障。

不管是自己差點被佛肯的哥雷姆壓扁的時候……

或是差點被瓦德殺害的時候……

還有那次跟巨大戰艦對峙的時候……

以及之前漢麗塔被敵人欺騙而失去理智，所以對自己施展水龍捲風魔法的時候……

然後……爲了讓同伴逃走，自己被命令去「赴死」的時候……

每一次每一次，才人必定都會舉著劍挺身擋在自己的前方。

傳說中的「甘道夫」——正如同這名字的意義一般，才人總是化身爲守衛自己的盾。

而自己，是否曾經溫柔對待過這樣的才人呢？

感覺上……似乎自己總是在鬧彆扭，總是在強迫他接受自己耍任性。

「笨蛋！」

臉上的眼淚又熱又燙。

「這、但是……」

她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地放聲大哭，然後跪倒在地，把臉靠到了馬薩林的膝上。

馬薩林沉著聲說道。

「請您現在過目吧。」

「我……是個連這種事情都無法察覺的愚蠢之人。就算我曾經因爲愛情而失去理智，害得魔法侍衛隊的隊員們因此喪命，還對著友人使出恐怖的魔法，我還是沒有醒悟。就算這場開戰之必要性令人存疑的戰爭還持續著，我仍舊不曾明白。就算爲了自己復仇的目的，而打算利用重要之人的力量時，我依然無法清醒。然而，在復仇結束之後，我才初次……察覺到這一切。我終於察覺到……其實什麼都不會改變的事實。」

馬薩林深深地行了一禮之後，就離開了執勤室。

馬薩林一把推開了這樣的漢麗塔，而漢麗塔用如同膽怯孩童般的眼神仰望著他。

該撤軍還是該繼續作戰？替這場爭執不下的會議訂出結論的是樞機主教馬薩林。

露易絲並沒有擦去不斷滴落的淚水，只是出神地思索著。

馬薩林似乎並不介意漢麗塔的這種態度，繼續開口說道。

被留下來的漢麗塔，暫時就像個雕像般地一動也不動。

「把這些東西變賣後得來的金錢，請拿來作爲弔唁戰死者遺族的慰問金吧。不能因爲貴族或平民身分而有差別待遇，請平等地分配這些錢。」

然而……以結果來看，撤退卻成爲沒有意義的行動。

漢麗塔震驚得講不出話來。

「明明說過喜歡我……那就不要讓我變成孤零零一個人啊！」

「陛下您可知道，這些人是以什麼作爲精神寄託而犧牲的嗎？」

「如果是必須決定可否的事項，就麻煩你做出裁決了。樞機主教，你向來處理的很好，我不需要擔心任何……」

「是啊。不過，不要緊的。」

「請您告訴我吧，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對呢？哪怕是要我親手撕裂自己的喉嚨也好……如此一來，這份罪孽就會消失嗎？」

「…………」

「連牀鋪也要處理掉嗎？這、這樣的話陛下您要在哪裏休憩呢？」

「是的，是一些要請陛下您務必能親自過目的檔案。」

「爲了抑止擾亂哈爾凱尼亞秩序的『共和制』之勃興，高盧君主政府認爲有必要與哈爾凱尼亞各國建構起更緊密之關係……」

信件就是以這樣的內容作爲開端。雖然還有後文，然而這些文字映入漢麗塔的眼中之後，卻沒有在她的腦裏形成任何有意義的內容。

「爲什麼？」漢麗塔喃喃地自問。「我無法原諒那些殺害了威爾斯殿下的貴族派，也無法原諒任意操縱他的死並以此來欺騙我的那些傢伙……然後呢？」

「……這是文件？」

「真是值得慶賀啊。不管怎麼說，戰爭總算是結束了。儘管是在全軍潰逃的情況下，並得到意料外的援軍協助才取得了勝利。但勝利畢竟就是勝利。唉，這該怎麼說？就算跟高盧致意多少次，恐怕都不足以表達我方的謝意吧。」

露易絲望著依舊是一片漆黑的筆電熒幕，喃喃地說道。

「有資格制裁陛下者，只有神而已。就算是陛下您本人，也不能對自身做出審判。基於始祖之名，獲得上天賜予的王權，就是這樣的東西啊，請擔負著這一切，就算再怎麼沉重，再怎麼痛苦，也絕對不能輕言拋棄。縱然從今以後您將面對多少個無法入眠的夜晚，您也絕對不能遺忘。因爲那些人就是爲了陛下與祖國而喪生的，即使這個王只是個裝飾品，他們依舊是爲了這個裝飾品而死。無論是死亡還是罪孽，都不可能消失。悲傷痊癒的日子也不會到來，這些都將永遠靜靜地坐在一旁，凝視著陛下您。」

「請把這東西也變賣吧。」

「但、但是……」

財務卿驚訝得無言以對，他從來沒有聽過有哪個女王會睡在地板上。

「是啊……什麼都沒了，就連眼淚，也已經乾枯了。」

「您確定嗎？」

……然而爲什麼，自己的心情還是無法開朗起來呢？

之後經過了兩個禮拜，現在漢麗塔正在進行各種準備，以便出席預定在羅賽斯舉行的那場會議。

在托里斯汀的首都，托里斯塔尼亞——

「……這是？」

雖然此時響起了一陣敲門聲……但是漢麗塔卻無法應答。就算門被推開，樞機主教馬薩林的身影出現在室內之後，漢麗塔仍然把臉埋在桌上沒有抬起頭來。

在阿爾比昂發生的部分王軍的叛亂事件、杜·普瓦提埃將軍與加爾瑪尼亞軍司令官哈登貝格侯爵的戰死、全軍的潰退……以及徵求撤退許可的報告。

露易絲譴責才人的一字一句，全都化爲刺心刻骨的利劍，原封不動反彈回露易絲的身上，讓她深深地受到了傷害。

「我究竟……要被地獄的業火燒乾多少次才足夠呢？我要誠實告解，趁著我現在跪在身爲神之代言人的樞機主教您腳邊之時，這個罪孽深重的女王將要誠心懺悔……是的，我要誠實的告解一切！關於這次的戰爭，我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復仇。我打從心底認爲，只要能順利復仇，就算要我把靈魂賣給惡魔也無所謂，可是，當我真的出賣了靈魂之後……卻什麼都沒有得到，甚至連後悔之念也不存在了。唯一剩下的是一片空洞……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空洞在不斷地延伸擴大。」

「這世上的國王，沒有人不是這麼想的。」

「非常抱歉，老實說我現在實在很累。」

當收到這份來自聯合軍參謀長溫普芬的報告時，包括漢麗塔與馬薩林在內，王宮的衆人都陷入了混亂。甚至有人懷疑這是不是敵人所放出的假報告。

他主張「這裏是後方的王宮而不是前線的戰場」，壓制住不贊同撤軍的大臣們的反對聲浪。

「這是本次戰爭的戰死者名冊。」馬薩林用冷淡的語調回答了漢麗塔的疑問。

「……我不知道。」

露易絲就這樣抱著膝蓋，任由淚水流個不停……

當她察覺到套在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風之紅寶石」……也就是威爾斯的遺物時，雖然短暫地閉上了雙眼，然而最後漢麗塔還是將戒指拔了下來，交給了財務卿。

「國庫相當窘困吧？我心裏有數。」

她茫然地望著那份名冊……然後喃喃地說道。

「不好意思，只有那樣東西，還是請還給我吧。」

「身爲王者之人，應該會面對不得不做出戰爭決斷的局面吧？也會有必須把兵卒逼上死地的場合。但是請您務必不要忘記……這名冊上列了多少個姓名，就代表著有多少的正道與大義存在。這名冊上列了多少個姓名，就代表著有多少個必須守護之物。」

「要是你不在的話……我啊，可是連睡都睡不著的呀！」

財務卿用力搖著頭，就像個波浪鼓一般。

雖然高盧這種令人無法預測的行動模式讓托里斯汀王宮產生動搖，但是面對讓戰事分出高下的高盧，托里斯汀當然不可能提出異議。

在漢麗塔的內心裏，有的只是無邊無際的空洞……一個深邃、冰冷、似乎會讓人無止無盡地往下墜落的黑暗洞穴。是一個就算探頭往內部窺看，也完全無法得知其深度的空虛洞穴。

她拿起放在桌上那封來自高盧大使的書簡。

「在羣臣之中，也存在著那種主張著『戰爭也是外交』此類歪論的人士。此類人等把將兵當成棋子般操縱，並只以數字盈虧來論斷戰爭的勝敗。哼哼，雖然這種行爲並不見得是錯誤的，但是請您千萬不要忘記……那些『棋子』們也都擁有自己的家族、生活、以及所愛之人，並且還抱持著某種值得他們深信不疑的信念。」

漢麗塔搖了搖頭。

「我說的是全部，沒有問題吧？包括服裝，只要留下最低需求的數量就可以了。還有傢俱也是，不管是牀、桌子、還是梳妝檯，全部都……」

「幫我拿些稻草束之類的東西來吧，這樣就足夠了。」

不，什麼都沒有改變。

又有什麼因此改變了嗎？

漢麗塔深深垂下了頭，馬薩林冷冷地繼續說道。

「爲了名譽而死是一件蠢事……這種話你明明說過了那麼多次，結果自己卻這樣做……這倒底算什麼嘛！」

漢麗塔開始將身上的寶石飾品一個不漏地依次取下，接著將取下的物品一一交到了驚愕得目瞪口呆的財務卿手上。

漢麗塔以像是在請求原諒與教導般的語氣，聲淚俱下地喃喃說道。

「包括貴族、平民、將軍、軍官、士兵……不問身分貴賤，只要能查到的名字，全都記載於這名冊上。」

漢麗塔正以一臉可以稱爲茫然若失的表情，坐在王宮執勤室內的椅子上。

腦中一片混亂的財務卿如此回應道：

「明明你只要丟下我不管，就沒事了呀。像我這種……不懂得知恩圖報，既任性又不可愛的傢伙……你只要裝做不知道然後逃走，這不就得了！」

漢麗塔茫然地望著半空，喃喃地應了句：「的確是這樣呢。」

聽到此處，漢麗塔哭了出來。

「這怎麼敢當！請不要說什麼還不還的！」

「祖國現在需要的並不是獻給神的祈禱，而是金錢。我說錯了嗎？」

這是因爲突然在戰場上現身的高盧艦隊，把阿爾比昂軍逼入了不得不投降的絕境之中。在那之後不久，高盧就派遣了特使前來正陷入極度混亂中的托里斯汀——前來通知將舉行會議以決定今後對阿爾比昂採取的處置……

「請將這裏跟寢室的……不，請把王宮中所有屬於王室的財產都處分並兌現吧。」

「您不知道嗎？不，其實您很清楚吧，他們可是頂著陛下與祖國的大義名分而慷慨捐軀的啊。」

「……呃？」

「不，如果您現在無法馬上過目，會造成困擾。」

接著，他打算離開執勤室，然而漢麗塔卻出聲叫住了他。

「您似乎很疲倦呢。」

淚已幹，化作淚痕緊貼在雙頰之上。

漢麗塔用兩手捂住了臉。這是因爲她內心的情感如同潰堤的洪水一般翻湧而出，讓她完全無法抑制。

「請您現在就過目！」

當夜幕低垂，兩輪明月的光芒開始從窗口灑入執勤室之時……漢麗塔總算抬起了頭。她遙望著窗外的……那宛如姐妹般的雙月。

這時漢麗塔總算緩緩地抬起了臉，點了點頭。

「我根本不該……當上什麼國王的……」

接下來漢麗塔喚來少年僕從，吩咐對方將財務卿帶來此處。面對急急忙忙趕來的財務卿，漢麗塔做出以下的指示。

自己曾經那樣憎恨的克倫威爾已經死了，阿爾比昂的貴族派也已經崩潰了。

漢麗塔依然以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應對著：「應該是那樣吧。」

「噢噢噢……」漢麗塔呻吟著，用雙手覆蓋住臉孔。

漢麗塔的內心像顆石頭一般地逐漸冰冷、僵化，讓她想要拒絕任何的干涉。

講到此處，馬薩林伸手敲了敲那疊名冊。

這到底是什麼的名單呢？

只見那張紙上密密麻麻地，從上到下都寫滿著名字。

「晚一點再看可以嗎？現在有點不……」

當她就這樣把手肘撐在桌上，用雙掌託著臉時……馬薩林突然把一大疊紙張碰地一下放到了桌上。

「是的，還有這個也……」漢麗塔指著一尊始祖像，在戰爭期間中，她每天都對著那尊始祖像默默祈禱。而且，那是守護王室已達幾百年、甚至幾千年的始祖像。

馬薩林用強硬的語氣再度要求。漢麗塔面對這個曾經被人民用「鳥骨架」這種外號加以嘲弄的中年消瘦男性所發出的強烈氣勢，只好依言拿起了文件最上方的一張紙。

「不過，不能因此鬆懈啊，陛下。之前無視於我方再三提出的參戰請求，就是不願意有所行動的高盧……卻如此突然地加入戰局，必定是有著某些理由。」

漢麗塔伸出手，從財務卿捧著的托盤裏拿起了一樣物品——是王冠。

由於兩個人都有點魂不守舍，所以一時沒有察覺到。

「我至少要擁有這個東西，要不然……恐怕沒有任何人會承認如此愚蠢的我是個國王吧。」

財務卿表現出惶恐至極的態度後，離開執勤室。之後，漢麗塔開始翻閱那份名冊。

當然，這個份量沒有人能夠全部記住。

然而即使如此，漢麗塔還是要把這些名字深深烙印在自己的心中。她想像著這些姓名背後所代表的人生，原本考慮著要祈求對方的寬恕，但最後她還是沒有這麼做。

當她差不多要將整份名冊看完時，天空已經開始泛白了。

漢麗塔拿起最後一張名單……注意到列於名單最後的名字，登時倒抽了一口氣。

那個曾經聽過的、發音相當奇特的少見名字……正寫在名單上的那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