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翰林院的埃萊奧諾
《零之使魔》 · 山口升 · 5684 字
在托里斯塔尼亞的西邊角落,有着隸屬於魔法研究所——「翰林院」的高塔。正如其名,那是針對魔法進行各式研究的地方。
只是,比起實用性的研究,單純探究魔法效果的研究反而多得多。
例如利用火魔法照亮街道或是利用風魔法運送大量貨物之類的主題,被認定爲是下賤又低俗的研究。這裏大部分都在進行例如火焰的哪種形狀會比較接近始祖布利彌爾所運用的魔法?爲了讓降臨祭的裝飾蠟燭火焰搖曳,該使用何等程度的風力去吹動?還有爲了製造聖盃的土魔法研究等等,對日常生活沒有什麼幫助的主題。
許多研究都是爲了進一步理解神明,並採究其聖意的學問……並沒能跳出神學的範圍。與衆不同的研究立刻就會被貼上異端標籤,進行者將被放逐或是被迫中止研究。
埃萊奧諾是這個翰林院每三十人設置一名的主席研究員之一。她的專攻是土魔法……致力於利用如何使用土魔法制作出美麗聖像的研究。
傍晚,從杜·奧爾尼埃爾回來的埃萊奧諾一走進自己位於塔第四層的研究室,就把手撐在桌上託着臉頰嘆氣。
這裏跟她小妹的房間類似,是間欠缺女性特質,整個都用在研究上的房間。牆邊的櫃子上並排着裝有各式土壤或催化劑的罐子,櫃子與櫃子之間掛着祖先的肖像畫——這房裏能稱得上裝飾的東西只有這個。
這時敲門聲響起,埃萊奧諾抬起頭來。
「請進。」她回應之後,房門打開,一名把黑髮盤在腦後戴着眼鏡的妙齡女性走入室內。手上還拿着一卷羊皮紙。
是同事瓦萊莉。和埃萊奧諾同樣身爲主席研究員的她現年二十六歲,研究項目是利用水魔法制作魔法藥水。
瓦萊莉看到埃萊奧諾的樣子,開口發問。
「哎呀?看起來你心情非常不好呢,埃萊奧諾。」
「是我妹……啊,算了,跟你訴苦也沒有用。」
「你妹妹?聽說她成爲了陛下的女官,在高盧時也很有貢獻不是嗎?跟那個……是叫什麼名字呀?就是平民出身的禁衛騎士聯手。」
「對,就是因爲她說接下來要跟那個平民出身的傢伙住在一起,所以我去教訓了她一頓。 」
「哎呀!他們要結婚嗎?」
埃萊奧諾很敏感地對「結婚」這個單字起了反應。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站了起來,並勒住了瓦萊莉的脖子。
「可以麻煩你不要在我面前那麼隨便地講出那個不吉利的單字嗎?」
「抱……抱歉……真的很對不起……原諒我……」
「給我說:『婚姻是人生的墳墓』!」
「那個藥水會連感情一起強化呀。憤怒、喜悅、悲傷……這些感情會被放大到以一般的精神力幾乎無法承受的程度。」
瓦萊莉稍微壓低了音量。
「所謂的污穢是?」
「真是非常抱歉,『灰色卿』。」
「是不是評議會改變了經營方針呢?就算真是那樣,我也沒聽說任何消息呀……」
「這我明白,因此,我準備了一流的清掃專家。」
一名貴族不顧場合地大聲怒吼。會驚訝也是理所當然,這些護衛每一個都是頗有名氣的高手,甚至還包括了在御前比賽中留下優秀成績的騎士。無論是哪一個人,都是曾經在戰場上打滾,並經歷無數次決鬥的猛者。這樣的人才現在彷彿被撈上河岸的魚,一個個倒癱在地上。
埃萊奧諾站了起來,從窗口眺望着外面風景。眼下是被郊外森林圍繞住的自己工作地點……魔法研究所「翰林院」。
「這是怎麼一回事!」
前些日子,高盧上演了王位交替的戲碼……該不會是受到那件事情的啓發,因此想讓漢麗塔成爲亡者嗎?
難道,他是要鼓動我們叛亂?
灰色卿再度搖了搖頭。
自己身邊正在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這樣的預感,讓埃萊奧諾的身子不禁微微顫抖。
灰色卿充滿自信地說道。
看來過去的瓦萊莉自己親自試驗過那個藥水。她帶着自嘲喃喃繼續開口。
講到這邊,一名貴族揮了揮手,似乎是在表示開場白就免了吧。然而灰色卿不介意地繼續說道。
「不是隻有歌劇讓人難以苟同。這陣子以來的陛下決策……不僅專門拔擢下賤的暴發戶成爲禁衛隊,聽說甚至還賞賜了領地。」
「這陣子以來……連歌劇也變得無趣了呢。」
而且也沒有接到評議會進行成員變更的報告。過去都被當成異端的研究,到了現在卻下令再度進行,這到底是基於何種理由呢?
灰色卿搖搖頭。看到這個動作,一陣緊張掃過衆人。
「那麼,我想要請教各位,我等貴族的名譽受到什麼的保障呢?」
十名左右看來身分高貴的貴族們埋怨當前君主政府一段時間之後。
這時,貴族們身後傳出聲音,聽來是個頗有年紀的男性。貴族們一起回過頭去,只見一名將華麗黑鬥穿得及有品味的修長貴族,正從簾幕後方走了進來。
「是呀,絕對不是我本身有什麼問題。話說回來,你有什麼事?」
貴族們紛紛起身。在背後那扇門外,有着通往一樓的寬敞樓梯。而貴族們各自帶來的私人騎士們就在那邊待命。雖說是微服外出,但這些人都是些名聲顯赫的大貴族,對身邊的警戒總是不會掉以輕心。因此,應該有三十名以上的騎士守在樓梯附近……
「我也這樣想,所以向評議會提出詢問。結果,他們卻堅持這是爲了更貼近神明……」
雖然翰林院的研究方針基本上是以神學爲規範……不過偶而會發生因爲求知的好奇心過強而失控亂來的狀況。埃萊奧諾回想起好幾個那一類的研究,其中大部分都以不好的結果告終。
埃萊奧諾也懷疑地歪着頭。
算了,或許不需要過於介意。
埃萊奧諾板着臉這樣說完,瓦萊莉也點了點頭。
「我知到了。總之,你要小心點。畢竟事情非比尋常……我這邊也會試着調查,一旦查到什麼消息,就會立刻通知你。」
「那麼,您是說要對陛下提出勸諫嗎?」
被稱爲灰色卿的貴族滿意地搖搖頭。
「正因爲如此,我邀請各位聚集於此。」
「其實以前……在還年輕的時候我就已經試過了。這可以說是年輕時欠缺考慮吧。」
他戴在臉上的魔法面具會吸收他的聲音,並傳達給戴着相同面具的貴族們。坐在左邊的貴族回答了「同志」的發言。
「因此,最重要的就是陛下本身的名譽。因爲那份名譽散發出來的光芒,正是照亮我等頭頂的明燈……換句話說,陛下的名譽絕不能受到任何一丁點污染。因爲那進一步,就會造成我等全體被烏雲籠罩。」
「是陛下。這個國家的君主,將會保障我們的名譽,有陛下才有我們,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很好。」
「雖然的確會提升魔力……不過你也知道,魔力會受到感情影響吧?」
灰色卿一邊望着眼前上演的歌劇一邊做出回答,不可能會有人提出異議。槍士隊長雅涅絲也是平民出身……不過她雖然身爲年輕女性卻不是那麼受到市民歡迎。這是因爲她在巡邏中那令人無法感受到絲毫好意的嚴厲表情,以及偏激的值勤態度,在托里斯塔尼亞中已經是廣爲人知。
然而她內心的奇妙不安感卻遲遲無法消散。
在皇家塔尼亞麗茱劇院的二樓深處,有被稱爲「包廂」的特殊觀賞席位。在那裏,橫向並排設置了約十個座位。即使在國內,也僅有少數大貴族纔夠資格使用這裏。在劇場開演的同時,臉上帶着面具的貴族們一個又一個地現身併入座。彼此之間甚至沒有互相致意。不久之後,歌劇正式開始,戲碼跟之前相同,是「阿爾比昂的劍士」。
貴族之一逼問着灰色卿。
「是……是啦……過着這種缺乏女人味的研究生活,即使婚姻離我們遠去也是無可奈何的情況呀。」
「你也覺得奇怪吧?」
其他貴族也「沒錯沒錯」地附和着。要是因爲僱用奇怪的傢伙而失敗,那一切都白費力氣。再加上,對方或許會把僱主是誰給暴露出去,那樣一來自己就難逃滅頂之災。
「我總是會回想起先先代國王的時期。那個貴族像個貴族的時代……所有人都恪遵本分,重視禮儀的時代……那真是個美好的時期呀!然而,最近連平民都開始放肆了起來,不是嗎?」
「是的,也就是適合擔任這類工作的傢伙。能力一流,因此價錢也昂貴。換句話說,我想請求各位共同出資。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在這裏嗎?」
「哎呀!那這個就是……」
「意思是要聘用暗殺者嗎?不過,對方又有多少斤兩呢!」
埃萊奧諾到此才放開瓦萊莉,保持着不高興的表情在椅子上坐下。瓦萊莉先喘了好幾口氣,纔像是要振作精神那般開口說道。
雖然埃萊奧諾根本無法想像居然有種魔法藥水能夠增加魔力……不過身爲水系統矩形級魔法師的瓦萊莉是被人稱頌爲國內無人可出其右的高手。
「商量?」
所謂的評議會,是「翰林院」的方針制定單位。翰林院就是由從研究員中選拔出來的評議委員來經營掌管。
「嗯。這是,最近評議會命令我進行的研究……」
「像這種無聊至極的武打戲碼,竟然在歷史悠久的塔尼亞麗茱劇院上演……真是世道淪亡啊。」
右邊的貴族再度回應。
「原來如此……不過,您倒是說說要由誰去除掉那個跟龍沒兩樣的男人呢?據說他在阿爾比昂擋下了七萬大軍,在高盧則打倒了十人以上的貴族。根據傳聞,他擁有非常人所能及的身手。如果只是半吊子的人選,反而會被他打倒吧?」
「正確來說,是被我僱用的人下的手。」
如果這次也是那種程度的失控,就不需要擔心……
「這是什麼啊。」
「如同信上所說,在這裏不能用那個名字來稱呼我。就像我本人絕對不會喊出您本名那樣……」
「婚……婚姻是人生的墳墓……」
「是你搞的鬼嗎!」
「灰色卿,您要求我們以這種名號來稱呼您,所以我照辦……不過這番話聽起來就如同這稱號,怎麼聽都讓人覺得曖昧不清。您該不會想要慫恿我等發動叛亂吧?這可是大逆之罪!」
這時有一名貴族差點大意喊出那名年長貴族的名字。那名年長貴族趕忙「噓!」了一聲,並舉起手指放到脣邊以示制止。
原本應該已經被當成異端的研究,爲什麼到了現在卻要再度繼續呢?
坐在最右邊的貴族一邊看着劍士逐一砍倒魔法師的那一幕,一邊喃喃倒出了感想。
「如果你有察覺到什麼事情,希望你能告訴我。」
「那,你真的做了嗎?」
聽到這句話,衆人都安心地放鬆了原本緊繃的肩膀。
「您說的真對。如果我等不思振作,那麼祖國的根基恐怕會產生動搖。」
如果是精通所有密藥,甚至在醫術方面也有造詣的她,說不定真能製作出來。
「其實呀,我有點事情想找你商量。」
「是呀,原本就是我製作的東西。不過那個時候被指責是異端,我馬上就停止研究。況且成果也不是很好。」
貴族們紛紛點頭認同。
「沒錯。我想替陛下抹去污穢。各位難道不認爲,由應該保護這國家傳統的我等舊貴族之手來進行這件事,纔算得上是忠義嗎?」
結果,瓦萊莉點了點頭。
「什麼意思?」
「這不是異端嗎?基本上,魔法乃是神蹟,居然要使用藥物來加強魔法……這根本就是褻瀆呀。 」
相較之下,才人受歡迎的程度可說是扶搖直上,到現在甚至還像這樣被編寫成了戲劇。對托里斯汀的大貴族們來說,他就像是眼中釘肉中刺。雖不至於危及生命,然而卻礙事到了極點。而且,還會不時地像在提醒一般,刺激着他們的自尊。如果能讓他消失,那當然是最好不過。在場的所有人都抱持着這種想法。
「是吧?很奇怪吧?居然要我調和能改變體內水流方向,以增加魔力的藥水……」
「他們並沒有死,只是昏過去了而已。」
瓦萊莉說了聲謝謝,就以稍微放下肩上重擔的態度離開了研究室。單獨留在房內的埃萊奧諾陷入了沉思。
他身邊有着一名盛裝打扮的婦人。兩人臉上都戴着和其他貴族相同的面具。
然而一打開門,大貴族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是因爲他們帶來的騎士,全部都或躺或靠地倒在樓梯上、梯間平臺、甚至雕刻着豪華花紋的扶手上,無一倖免。
「您也知道吧,就是那個平民小子。」
埃萊奧諾看了看羊皮紙的內容,皺起了眉頭。
「那麼,請各位聚集於此的目的不爲其他。各位對國家來說,都是聲名遠播……甚至形容爲如雷貫耳也非誇飾的重要人物。祖國乃是哈爾凱尼亞上屈指可數的古老尊貴王國,而各位則身爲祖國的傳統與智慧之守護者。爲了要讓各位務必聽聽我的發言,因此纔會以信相邀。」
埃萊奧諾點點頭。
「是呀。」
「我還以爲自己會瘋掉呢。如此這般,雖然這是個被我打入冷宮的藥水,但到了最近又接到要我進行研究與調配的命令……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不……來換個地點吧。」
其中一名貴族以沉重語氣開口。
「那麼,就來展示給各位看看吧。」
聚集在此的貴族到此總算明白這番話的主旨。
而不遠處,可以看見托里斯塔尼亞的街景……再往前一點則是王宮。明明是一成不變的風景,看在眼裏卻覺得不同。這是因爲剛纔聽了那些事的影響嗎?
「清掃專家?」
「這陣子以來……祖國的狀況簡直令人不忍卒睹。年輕的陛下受到衝動驅使,正試圖要破壞一切。還試圖要侮辱祖國培養至今的……傳統、制度,以及名譽……種種一切。」
埃萊奧諾盯着瓦萊莉。
貴族們面面相視,彷彿在反問「他到底在說什麼?」而灰色卿沒有等待衆人回答,直接開口說道。
「灰色卿,也就是說,您要……」
那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打倒三十多名騎士的兇手,就是灰色卿所說的清掃專家嗎!貴族們不禁感到畏懼。到底使用了什麼手法……對方不光是在短時間內就輕鬆打倒了三十名左右的優秀騎士,而且明明自己等人就在旁邊的房間裏,卻根本沒有聽到這場戰鬥造成的聲響。可是說是極爲高強。
然而,這份強大卻是不受陽光照射之物。大貴族們從騎士們倒地的這份景象中,感覺到某種黑暗的氣息。而且是極爲深沉的黑暗。他們想像着在黑暗中自在前行,從來不曾見過的夜行性生物的身影,不由得開始發抖。
「如各位所見,是些擅長不榮譽戰法的傢伙。我認爲用這樣的人來處理那個平民出身的暴發戶,應該最爲恰當。」
「正如灰色卿所言。」
一名大貴族回應。就在此時……劇院內響起散場的通知音。通往一樓觀衆席的大門打開,觀衆們鬧哄哄地走進玄關大廳裏。
他們看到倒在通往二樓樓梯上的騎士們,紛紛發出慘叫。即使聽到這些尖叫仍從容自若的灰色卿對着衆人說道。
「安靜下來,安靜下來!我看了『阿爾比昂的劍士』後大受感動,很想親自重現那一幕!所以就像這樣,讓部下的騎士來配合一下了! 」
聽到這番話,觀衆們的訝異表情都轉換成鬆了一口氣的放心笑容。接着,爆笑聲與拍手聲席捲着大廳。
「哎呀!大爺您可做了相當有意思的事情呢!」
「這還真有趣!」
看完魔法師被大量打倒的劇本而興奮不已的市民們,似乎對這場餘興節目非常滿意。他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讚揚着站在樓上的灰色卿等人。看着這樣的市民們,其中一名大貴族低聲罵道。
「賤民們!得意忘形個什麼!」
「別在意,這裏可是劇院,是人人都爲了作夢而前來的地方。給予民衆短暫夢想的行爲,應該也算得上高貴之人的責任吧。不過,貴族魔法師被平民劍士打倒這種事,僅限於在舞臺上發生就十分足夠了。這就是我的看法。」
語畢,灰色卿優雅地對樓下的觀衆們回了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