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兩把權杖與一個王冠
《零之使魔》 · 山口升 · 1萬 字
朱利歐從聖瑪嘉烈修道院帶走喬絲特後,已經過了兩天……
在高盧的首都呂德斯,高盧女王夏洛特,也就是塔帕莎正率領着臣子們,一起抬頭仰望眼前落成的新王宮「新大特魯瓦」。
現在正值傍晚時刻,壯麗的宮殿也逐漸被夜幕籠罩。即使如此,以王室象徵的青石建造而成的宮殿仍然展現出那充滿活力的美麗。
站在塔帕莎身旁的伊莎貝拉發出了讚歎。
「看起來比以前還要壯麗呢。」
代替塔帕莎回應這感想的人,是她身邊的宰相巴里貝利尼樞機主教。他滿意地點點頭,開口說道。
「畢竟要迎接新的女王陛下,怎麼能和以前同一水平呢。」
伊莎貝拉只看了巴里貝利尼一眼,並沒有回應。她並不信任這個來自羅馬利亞的宰相。
的確他很有一套。預定在四天後舉辦的夏洛特新女王即位慶祝園遊會,就是由他負責安排。巴里貝利尼對古今慶典都很熟悉,不管是邀請出席者、會場席次、晚宴菜單、甚至連幾乎要連續舉辦一整個星期的園遊會行程的調整,到舞蹈表演的節目單爲止,他都無懈可擊地完成了。連對這類禮儀行事非常高標準的高盧貴族都找不出地方挑剔,實在是很了不起的辦事手腕。
然而,他那種滴水不漏的表現,反而讓伊莎貝拉覺得反感。正因爲他相當優秀,所以纔不能掉以輕心。一個不好,說不定會演變成國家遭到篡奪的後果。
然而……如果沒有羅馬利亞的協助,根本不可能舉辦塔帕莎的即位典禮。考慮到這一點後,也不能把他趕回國去。要是真的做出那種行動,將會引起塔帕莎和國內寺院與信徒之間的對立。
也不知道身爲女王的塔帕莎有沒有察覺伊莎貝拉內心的這些掙扎,只見她正茫然地望着新王宮。不過無論宮殿外觀如何,她一定都覺得無所謂。
這時,禮拜堂內傳來傍晚六點的鐘聲。伊莎貝拉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轉身面對臣子們。
「那麼,各位大人,接下來是陛下的晚餐時間。」
這就等於通知各位臣子可以解散的宣告。塔帕莎總是和伊莎貝拉以及母后,共三個人一起用餐。此外還有一名不是人的成員。
也就是塔帕莎的使魔,希兒菲朵。
除此之外,無論是誰都無法護得此殊榮。
今天晚上是否有機會獲得邀請呢?大臣和貴族們都以充滿期待的表情望着塔帕莎。而伊莎貝拉並沒有理會他們,她恭敬地對塔帕莎行了一禮,接着率先離開了現場。
在固定使用的離宮餐廳裏,身爲母親的奧爾良夫人正殷殷期盼着女兒和侄女前來。一看到塔帕莎和伊莎貝拉走入室內,奧爾良夫人就露出了笑容。
「來吧來吧兩位女孩,趕快就座吧。今天的菜色是你們最喜歡的小牛排搭配水果沾醬喔。你們聞聞看,香味甚至飄到這裏來了,對吧?」
「那個,伊蓮,我可以跟你談一下嗎?」
總覺得大部分都是些風格前衛的服裝,讓塔帕莎不由得擔心這些衣服是否適合自己尚未發育的身材。
晚餐結束後,塔帕莎前往已經建造完成的大特魯瓦宮,回到自己房間。
房裏卻響起敲打窗戶造成的聲音。
有領主用的宅邸嗎?
——我現在……是不是很幸福呢?
聲音又再度響起。沒有錯,的確有人在敲打窗上的玻璃。塔帕莎伸手握起立在牀邊的魔杖。她並沒有在自己身邊安排護衛,這一方面是因爲塔帕莎本人比一般的護衛更有實力;另一方面,護衛本身會危害她的可能性也不低。
以及在利寧河畔喪生的將士們……
他已經有戀人了,名單上也寫着那女孩的名宇。對那個女孩,塔帕莎同樣抱持着朋友間的情誼和尊敬之意,只是她對待才人的方法,讓塔帕莎多少覺得似有不妥。
扣扣……
窗戶?
聽到叔母以溫柔語氣提問,伊莎貝拉搖了搖頭。
或者是哥雷姆……
「很快就要舉行你的即位慶祝園遊會了呢。」
和他國外交官一起跳舞……這也是外交的一環,完全找不出任何奇妙之處。
正當塔帕莎陷入這種疑問無法脫身時。
「那樣就好。另外,我想派出『騎士』去對他展開監視,可以這樣做嗎?」
塔帕莎搖着頭,並拿起下一件禮服。這是一件由閃耀着黑色光澤的美麗布料製成的禮服,讓她覺得比之前那件正常了一點。
「我真怪。」
「關於巴里貝利尼的事情,會不會交給他太多重要的工作了?我是覺得那樣似乎不太妥當。」
對方有着和自己相同的藍髮以及眼鏡,簡直就像是自己本身的外貌……讓塔帕莎有一瞬間以爲那是「史基尼爾」——吸收血液後能變化成和血液主人一模一樣外型的魔法人偶。
塔帕莎靜靜地靠近窗戶,悶不吭聲地一口氣拉開了窗簾。
至於塔帕莎的牀上,可以看見白天由女官送來的各式服裝正被雜亂地堆在那裏。
對。
果然正如她所料,那件禮服整個繃在身上,而且還能夠透過那些鏤空看清下方貼身衣物的形狀。
還有伯父的臉孔。
希兒菲朵走向被放在房間角落的毛毯堆,纔剛躺下去就發出了沉沉的酣睡聲。
想象到這邊,塔帕莎不由得兩頰泛紅。
由於自己實在無法原諒那個過失,因此塔帕莎儘量不去思考關於才人的事情……然而一旦能夠再次相見,喜悅的心情卻蓋過了一切。
自己真的可以享受幸福嗎……
塔帕莎總覺得,在利寧河一別之後已經許久不曾相見。那時自己被才人的冒牌貨慫恿,最後演變成必須登上王位的結果。
雖然伊莎貝拉說了句「謝謝」,然而實際上她已經在巴里貝利尼身邊安排了數名手下。無論是前往巴里貝利尼宅邸拜訪的客人,他寄出的信件,甚至連晚餐的內容,伊莎貝拉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就跟小時候……她真心如此認定的那段時期一樣。
塔帕莎和伊莎貝拉分別在奧爾良夫人的兩側坐下。管家佩爾斯蘭立刻前來,在她們前面的杯子裏倒滿用餐前喝的氣泡酒。
——可以見到那個人。
剛纔那件以蕾絲編成的鏤空禮服映入了塔帕莎的眼簾。她用雙手提起那件禮服,仔細地觀察着。
雖然進度緩慢,然而奧爾良夫人確實地逐漸取回了過去的美貌。當氣泡酒滋潤了三名高貴女性的喉嚨之後,她們的語調也漸漸輕鬆了起來。負責不斷提起話題的是奧爾良夫人,她很少讓談話的內容涉及政治方面,提到往事時也不會講到什麼過於深入的事情。通常都在聊一些城鎮裏發生的事情,或是喜歡的歌劇等話題。
雖然不能對羅馬利亞掉以輕心,不過目前爲止對方並沒有太過明顯的干涉。
那正是朱利歐。
即位慶祝園遊會開始之後,塔帕莎每天早、午、晚都必須換上不同的服裝。由國內一流裁縫師準備的華麗禮服,正靜靜地等待着主人穿上它們。
塔帕莎考慮了一會之後,點頭表示同意。
然而,塔帕莎很明白,對方毫無疑問是一個擁有血肉之軀的人類。
「我只有把表面上的工作交給他。」
不知何時,喝醉了的希兒菲朵已經趴在桌上睡着了。估量着話題差不多告一段落之後,伊莎貝拉以塔帕莎的中間名呼喚她。雖然在大臣面前,伊莎貝拉總是稱呼塔帕莎爲「陛下」,從來不曾表現出身爲臣子以外的態度,然而在這類私底下的場合,伊莎貝拉通常會和小時候一樣,以塔帕莎的中間名「伊蓮」來稱呼她。
由此判斷,或許自己並不需要過於在意。
——爲什麼會感到擔心呢?
不能讓這個叔母擔心。這幾個星期以來,伊莎貝拉已經對這位叔母產生了把她視同母親的愛情。奧爾良夫人也是,她對待伊莎貝拉的態度,和對待塔帕莎時並無二致。
她拿起放在小桌子上的文件,那是強權諸國的出席者名單。看到被寫在托里斯汀王國名單最後面的名字,塔帕莎眯起了眼睛。
「即使身爲母親的我不在場,你一定也能在外國賓客面前展現出非凡的氣度舉止。」
她意思是,沒有打算讓巴里貝利尼經手核心事務。聽到塔帕莎的回答,伊莎貝拉點了點頭。的確,園遊會儀式的規劃工作雖然搶眼,然而並沒有牽扯到國政的中樞。
他之所以被任命爲外交官……恐怕是基於他在學院和自己培養出的交情,纔會做出這個決策吧。而且,他的名字也變長了,大概是獲得了領地賞賜吧。
至於希兒菲朵,總是發揮她最拿手的長舌,啾咿啾咿地吵個沒完……
想到這邊,塔帕莎輕輕一笑。
塔帕莎拿起了其中一件。這是一件上面佈滿了細小鏤空的蕾絲禮服,原本塔帕莎認爲這樣很有可能會走光,不過這設計卻把重點部分遮掩得很好。
在那場高盧王繼承戰爭中失去生命的貴族與士兵們。
每當感受到這個晚餐會上的溫暖氣氛時,伊莎貝拉總是如此下定決心。
然而,實際穿上之後卻讓塔帕莎大喫一驚。因爲這件衣服採用的設計讓大腿以上的部分都緊貼着身體,因此身材線條整個一覽無遺。這樣一來,將會一五一十地展現出自己的體型。看起來跟小孩子沒兩樣的這副身材,肯定會讓共舞對象感到幻滅。
「沒有什麼事,叔母大人。」
連共舞一曲的期望應該也能夠實現。
站在窗玻璃另一邊的人是……自己。
塔帕莎有些落寞地停止了用餐動作。雖然在臣子面前她總是面無表情,然而當來到這裏和家人共度時,塔帕莎已經變得開始會表現出合乎年齡的反應。
黑暗中出現一對左右顏色不同的雙月之瞳。
總之,目前並沒有在他周圍察覺到什麼可疑之處。不過,千萬不可以掉以輕心。負責統領北花壇騎士團的伊莎貝拉非常熟知羅馬利亞的光明面與黑暗面。他們之所以能以布利彌爾教中心機構之立場統領世界數千年,必定有其高明之處。
共舞一曲。
父親的臉孔突然從她的腦海裏一閃而過。
我?
好幾次讓自己大喫苦頭的繆茲禰特尼倫。
強烈的動搖奪走了塔帕莎身爲戰士的直覺,因此當旁邊的窗戶被推開,有個人影溜進房內時,她的反應已經慢了一步。
塔帕莎回想起自己這份平穩又安詳的生活,其實建立於他們的死亡之上。這個事實就如同從窗外鑽過隙縫吹進來的冷風,讓塔帕莎的心逐漸凍結。
「呼啊~~~~~喫得好飽,那希兒菲我要睡覺了啾!女王陛下!」
塔帕莎想象着那個自己還不曾見過的,才人居住的杜·奧爾尼埃爾地區。
當塔帕莎正要綻放出喜悅笑容的那一瞬間……
是外面的風在惡作劇嗎?塔帕莎腦中閃過這樣的想法。厚重窗簾已經被拉上,從她的方向無法看到窗外的情形。不過……記得窗外的確有個陽臺。
奧爾良夫人以彷彿與自己無關的語氣,對着默默把餐點送入口中的塔帕莎說道。
再加上……還能見到……或許算是心上人的他。
看到女兒這個樣子,奧爾良夫人伸手握住了塔帕莎的手。
「哎呀?是不是有又什麼事情讓你們擔心?」
不過……說不定那個人反而喜歡這種類型。畢竟,即使再怎麼美言,露易絲那身材也很難說是條件優秀。
寢室……
「母親大人您還是不願意出席嗎?」
這件禮服的裁縫師,到底是基於穿着哪種貼身衣物的前提,纔會設計出這種服裝呢?這個……對了,該不會是在寢室裏穿着的服裝吧?
塔帕莎喃喃回問,只見奧爾良夫人搖了搖頭。
彼此的服裝不同。而且,那人站在窗框的另一邊。
即使已經有了那樣的女孩……
感覺到魔杖被別人抓住之後,塔帕莎反射性地回頭一看。
塔帕莎點了點頭。
在暗處輔佐塔帕莎並鞏固她的王位——到了現在,伊莎貝拉已經認爲這樣做正是自己的使命。
那是怎麼樣的領地呢?
種植着什麼樣的作物,居住着什麼樣的人民呢?
——托里斯汀王國外交官兼水精靈騎士隊副隊長,見習騎士·才人·杜·平賀·杜·奧爾尼埃爾。
塔帕莎還以爲是希兒菲朵,然而她依然窩在房間角落睡得香甜。
確定希兒菲朵正在熟睡後,塔帕莎才悄悄脫下原本的服裝,試着穿上那件禮服。
……是誰?
身爲女王自然會感到不安。然而高盧的臣子們人才濟濟,即使國王更迭也毫無問題地開始發揮功能。和家人共度的生活滿是溫馨,讓塔帕莎逐漸回想起過去的快樂時光。
「我已經不想在公開場合現身了,請你原諒我吧。」
——只跳一支舞應該可以吧?
塔帕莎原以爲那是窗上映出的自身倒影,然而立刻就察覺到不對勁之處。
這樣的時間,帶走了伊莎貝拉那些宛如肉中刺般的憎恨與自卑感。一旦這些感情消失無蹤,伊莎貝拉就不由自主地覺得塔帕莎是她無可取代的姊妹。
還有,那個容易發脾氣的露易絲也和他住在一起嗎?
之前解決事件時,曾經在甲板上對着自己揮手的維萊爾少尉、還有那個曬得黝黑的司令官的臉孔,也都在塔帕莎的腦中一一浮現。他們,已經都離開了這個人世。
察覺到其中緣由之後,塔帕莎的臉頰染上了紅暈。
伊莎貝拉這麼一說,塔帕莎就搖了搖頭。
那時自己該穿什麼纔好呢?
——我要保護這對母女。
「……你……」
「雖然我明白半夜前來您這種高貴女性的房問拜訪,是件相當冒犯的行爲……」
塔帕莎轉身,試圖朝着朱利歐的腹部狠狠一踢。然而朱利歐卻一側身閃過了她的攻擊,接着把一塊布壓到了塔帖莎的臉上。
那塊布上事先就已經滴了安眠藥,塔帕莎整個人昏倒在地。
這時發出的聲響,總算讓希兒菲朵醒了過來。
注意到站着的朱利歐和倒在地上的塔帕莎之後,她慌慌張張地衝了過來。
「出……出了什麼事啾!你對大姊姊……」
下一瞬間,希兒菲朵看清了那個從窗外進入房間的人影,不由得停了腳步。
「咦……怎麼有另一個大姊姊……?」
朱利歐從容地走向希兒菲朵,把右手放到她的肩上。接着,手背上的盧恩符文就開始發光。
「話說起來,你也是動物呢,身爲使魔的韻龍。」
「啾……啾咿……」

希兒菲朵的身體就像是凍結了那般動彈不得。
「我也同樣是使魔,叫做溫道夫,能夠操縱像你這樣的『動物』。好啦……」
朱利歐把昏睡過去的塔帕莎和希兒菲朵放到了牀邊。和塔帕莎擁有相同外貌的少女怯怯地對着朱利歐問道。
「大哥哥,這到底是……」
「她是把你囚禁在那修道院裏的傢伙的女兒。」
喬絲特凝視着躺在地上的少女。
眼前的人擁有自己昨天在鏡子裏看過的長相。跟着朱利歐離開修道院後……喬絲特被他帶往某間寺院。
到達那裏後,他要求自己拿下項鍊,自己也聽話照辦。
喬絲特感覺到過去那些光輝燦爛的回憶,一個個逐漸褪去色彩。
從奧爾良夫人的指縫之間傳出硬擠出的聲音。
王室?
喬絲特突然感到很悲傷。自己的真實身分根本怎樣都好,只要能待在朱利歐的身邊就足夠了……
除了他們,這時候餐廳裏只有佩爾斯蘭在場。然而巴里貝利尼卻對奧爾良夫人使了個眼色,要求她清場。
聽到這句話,奧爾良夫人臉色發白。
喬斯特目不轉睛地看着朱利歐,果斷地表達出自己的願望。朱利歐以甚至可說是粗魯的動作抬起喬絲特的下巴,強硬地吻住了她的脣。
「嗯,會對我有好處,事態會按照我的期望發展。」
奧爾良夫人爲了不讓對方察覺自己內心的動搖,以生硬的語氣回覆着。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從一開始就打算這樣。」
「無論是誰,都會在不自覺的情況下越界觸法。然而,既然對象是高盧的太后陛下,那自然另當別論。再怎麼說,您都不可能忘記自己過去的罪孽。」
「一時無法相信也是當然的反應,不過,這是事實。」
眼神裏充滿堅決意志的喬絲特問道。
朱利歐臉上一直保持着的微笑,直到現在才初次消失。
到了現在,她總算能理解凡妮莎的心情。
喬絲特知道包圍聖瑪嘉烈修道院四周的土地,都屬於一個名爲高盧的王國。也知道那裏由國王和被稱爲貴族的人們來統治……
「什麼事?」
那麼,居住在這個地方,和自己擁有相同外貌的少女,又到底是……
「是的,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您本人能夠回想起來。」
喬絲特毫無抵抗地閉上了眼睛。
即使如此,喬絲特依然在猶豫。
朱利歐點點頭。
「是八點,還過了不到五分鐘。」
——因爲快樂的回憶全都變成了謊言。
「那樣就好。那個,大哥哥,跟我訂下一個約定吧。從今以後,我希望您能毫不隱瞞地將一切都告訴我,也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都告訴我。不要去考慮什麼可能會傷害到我,或是我可能會背叛之類的事情。只要您真的能這樣做,對我來說就十分足夠了。」
「大公聽見充滿活力的嬰兒哭聲時,正好是上午九點……」
「不是的,我個人怎麼樣都無所謂。不要轉移話題,只要告訴我那樣做到底對大哥哥您有沒有好處,這樣就夠了。」
她還以爲朱利歐也抱着和自己相同的心情。可是,事實上並不是那樣。朱利歐是爲了利用自己……
「你是這個高盧王國的王室成員……正確的說法是,你是現在已過世的奧爾良大公的女兒。而這女孩……是你的雙胞胎姊姊。」
雙胞胎?
可是……喬斯特還不覺得這就是自己的臉。連一頭明亮豔麗的藍色頭髮,她都莫名地感到很不適應。
結果……有種類似繩索被抽開的感覺從喬絲特的臉上掃過……而且頭髮還開始發光。之後一照鏡子就讓喬絲特大喫一驚,因爲裏面有着一張和過去完全不同的臉孔。
朱利歐講到這邊,喬絲特就搖了搖頭。
「我的雙胞胎姊妹……」
「你是被魔法改變了樣貌。」朱利歐這樣告訴她。
乘着朱利歐的風龍前來的這個地方……在月光下浮現的這棟建築物,可以說是巨大、壯麗、而且完美得幾乎超乎喬絲特的想象。
她滿足地回答道。
聽到奧爾良夫人忍無可忍地以充滿怒氣的語調這麼一說,巴里貝利尼就搖了搖頭。
高盧王國?
「……你到底是什麼人?」
「雖然在下先前並不是這樣說,然而即使您已經遺忘,也是情有可原之事。畢竟,那是您在很久以前犯下的罪孽……是了,那應該是在夏洛特女王陛下出生時發生的事情。」
對於只知道聖瑪嘉烈修道院的她來說,這裏簡直就是夢幻國度。
「有什麼事?」
她緊緊咬住嘴脣。
隔天早上……
就會變得跟凡妮莎一樣。
「佩爾斯蘭,去看看院子裏的花圃情況如何。萬一因爲夏天熱氣而讓那些花朵枯萎那就不好了。」
朱利歐點點頭。
我已經下定決心要相信這個人了。無論會發生什麼事……無論未來有着什麼樣的現實在等着我……
昨晚,在鏡子裏看過的臉孔。現在,眼前這個昏迷少女的臉孔。兩張臉可以說是一模一樣,完全找不出相異之處。
雖然自己的語氣帶刺,然而奧爾良夫人並不打算隱瞞這點。她對於這個來自羅馬利亞的巴里貝利尼並沒有什麼好感。
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雖然花朵也是生命,然而我言下所指的卻是更嚴重的事情。」
「神將會赦免您的罪過。那麼,本日在下之所以前來拜訪,並不是只爲了這件事。對於您不得不捨棄的孩子,陛下難道沒有補償她的念頭嗎?」
當奧爾良夫人正在喫早餐時,巴里貝利尼宰相前來拜訪。
然而,她實在很難相信,自己出生於君臨其頂端的家族……
「赦免?我還在想一大早你會跟我說些什麼!你倒是說說我犯下了什麼罪!可別忘了我每天都在這裏隱居度日!」
奧爾良夫人的聲音逐漸開始顫抖。
「我要叫人了。」
奧爾良夫人趴在桌上痛哭失聲。
朱利歐的嘴裏接二連三地說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發言。喬絲特回想起自己待在修道院時曾經和其他女孩一起聊過的話題:其實我是某某貴族的私生子……
「還有另一件事。」
「你意思是,我的的確確曾經犯下罪行嗎?」
「你沒有擔任聖職者的資格。」
「哎呀哎呀,一旦成爲羅馬利亞的樞機主教大人,就能洞察一切呢!你說得對,那是三天前發生的事情。我害死了自己栽培的花朵。畢竟,躲在這種地方閉門不出,久而久之就會忘記季節的交替變換。沒有注意到因爲炎熱而奄奄一息的花朵,的確可以稱爲罪過。」
「所謂教義,乃是爲了神而存在。那麼只要是爲了神明,即使違反教義也不算是罪過。」
「陛下,這並不是在說笑,在下是認真的。」
然而,喬絲特並沒有把這些想法說出口。
「不只是對我,也對你……」
「當然是要讓她代替你以喬絲特的身分回到那間修道院去。」
「請容在下稍微說明一下當時的情況。那是六二二七年的提爾之月,希姆達周的耶歐之曜日。在風光明媚的奧爾良大公宅邸裏的太陽廳中,奧爾良大公正滿心期待着第一個孩子的誕生。」
喬絲特凝視着塔帕莎的臉孔。雖然這是她見到的第一個親人……然而內心卻沒有產生任何感覺。唯一的感想就是:「是這樣嗎?」
「雖然惶恐,但今天在下是爲了赦免陛下而特地前來。」
「要我當國王?辦不到呀!而且,那樣一來這女孩會怎麼樣呢?這個據說是我姊姊的人……」
「真不敢相信,我居然是高盧王室的成員……」
「請恕在下冒昧打擾您的用餐時間,太后陛下。」
光聽他的語氣,喬絲特無法判斷究竟朱利歐是否出自真心。或許這只是爲了操弄自己的花言巧語。然而對喬絲特來說,無論是真是假都無所謂。
「那,接下來到底要怎麼辦?」
「成爲我的女人吧。」
「也沒有要怎麼辦。從今天開始,你將要成爲這個高盧王國的女王。」
聽到這裏,奧爾良夫人用兩肘撐在桌上,並用雙手蓋住了自己的臉,不斷搖頭。
「在下也知道高盧王室紋章所代表的意義。交叉的雙杖是爲了奠祭數千年前,因爲爭奪王冠引起激烈競爭,最後同時失去性命的雙胞胎兄弟……在那之後,高盧王室成員將雙胞胎視爲禁忌可說是自然而然的發展吧。然而,以雙親愛情的角度來看,那是否妥當呢?雖說是王室的禁忌,然而卻讓擁有同樣血緣的姊妹……甚至連外表容貌都相同的姊妹分別前往天國和地獄,您認爲這是應該原諒的行爲嗎?」
「原來如此。你說過你將要赦免我,那麼在此我就虔誠地乞求神明原諒吧。看來你已經知道了一切,的確,我們夫婦在那一天,獲得神明賜予兩個生命。而我們也只有兩種選擇,是要結束其中之一的生命呢?還是要把她送往絕對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我們兩個,甚至連捨棄王室成員身分的做法,都不可能得到許可!」
「大哥哥您就是爲了這樣,才帶我離開那裏?」
而且,這裏是什麼地方?
「我該做什麼纔好?」
「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裏靜靜當個聽衆,並按照指示行動就好。萬一碰上必須開口說些什麼的情況,我會事先給你指示,你只要直接照本宣科就好了。」
——只有我在當時產生的感情呈毫無虛假的真實。這一點我絕不退讓,絕不。
「沒錯,我當然記得很清楚,因爲那是我生下女兒的日子。」
一段時間之後,朱利歐說道。
「陛下,那時在場的所有人,全都堅定地守住了祕密。然而,人無法把罪惡一起帶進墳墓裏。去年我曾經在一個人的臨死之際赦免了她的罪過,而那個人正是當時負責幫陛下接生的產婆。」
等到佩爾斯蘭離開餐廳之後,巴里貝利尼以非常誇張的發言做爲開場白。
喬絲特原本想叫朱利歐別亂開玩笑,然而她的身體卻整個不聽使喚。因爲朱利歐的眼裏完全不帶一絲笑意。
「我答應你。」
「您說得對。然而,嬰兒的哭聲並不只有一個,過了幾分鐘之後,又傳出了另一個哭聲。」
——這就是我真正的長相?
「只要那麼做,就會對大哥哥您有幫助?」
「哎呀哎呀!看來被陽光曬得岌岌可危的並不是花,而是你本人呢。」
可是……如果自己在這邊選擇了逃避……
「把我囚禁了起來?」
「吻我。」
朱利歐點點頭。
「……咦?」
下一瞬間……奧爾良夫人面前出現了一名少女的身影。她被剪成了和塔帕莎一模一樣的髮型,還戴着款式完全相同的眼鏡。
然而,奧爾良夫人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明白少女真正的身分。
「喔喔喔喔……怎麼會……難道……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並將那名呆站在原地的少女擁入懷中。
「……媽媽?」
「請你原諒我……請你原諒母親……原諒我這個完全無計可施的母親……我這個無法拯救你的母親……」
奧爾良夫人不斷地流着懊悔的淚水。還以爲永遠無法相見的……另一個夏洛特……當時,自己跟丈夫甚至無法爲這孩子取名。
原本呆站着不知所措的喬絲特,也被親子間的愛情所打動,流下了眼淚。原本還以爲自己並沒有母親……雖然從懂事之後就再也不曾見過,然而不知道爲什麼,喬絲特卻明白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的母親。
一旦被她抱在懷裏,眼淚就無法剋制地不斷湧出。
「你能夠回來真是太好了,你願意原諒我這個母親嗎?」
「請不要說什麼原不原諒,我並不憎恨任何人。畢竟我是在昨天才得知真相。」
喬絲特這麼一說,奧爾良夫人就點了點頭。
「目前的王室成員,已經只剩下你的姊姊、堂姊和我而已。什麼王室的禁忌就讓它到此爲止吧。今後,全家人一起和樂融融地生活下去吧。」
奧爾良夫人感動得連聲音都微微發抖。
「宰相大人,我必須向你致謝。請你去請陛下過來,我想要三個人一起共進早餐。」
然而巴里貝利尼卻歪了歪頭,表現出似乎聽到了什麼奇怪發言的反應。
「宰相大人?」
「女王陛下不是已經在這裏了嗎?」
「請不要說笑了。」
「可是,如果母親您命令我那麼做,我就會回到修道院去。」
這時,巴里貝利尼靠近跪在地上的奧爾良夫人。
「你打算逼得自己的親姊姊……被關到那種地方去嗎?」
然而奧爾良夫人卻無法要求喬絲特那樣做。自己怎麼能夠叫她再度回到那種地方去呢?面對從嬰兒時期開始,就住在無人知曉的修道院裏,在沒人關愛的情況下成長至今的女兒,又有誰能講出那種話呢?
奧爾良夫人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然而聽到這番話後,她才發現在本質方面這可以說是正確解答。夏洛特和另一個夏洛特。仔細想想,那一天不管哪一個女兒得到這個名字,都沒有任何奇怪之處。眼前的女兒和夏洛特只是因爲出生時間相差了短短几分鐘,就決定了兩人的命運。
奧爾良夫人以顫抖的聲調對着女兒發問。喬絲特搖了搖頭。
奧爾良夫人如此回應,但是巴里貝利尼的臉上完全沒有一絲笑容。
雖然這也是她的真心話……
接下來,換喬絲特向母親提問。
「神明總是教導世人要平等。既然您無法讓自己的女兒只受到完全的光明照耀,那麼至少應該讓她們輪流承受光明與黑暗,您不這麼認爲嗎?」
「在下並沒有說笑。爲什麼眼前這一位不能是陛下呢?我完全看不出有什麼不同之處。」
「怎麼可能!我並沒有那種打算。只是,我相信的人要求我這樣做。他說,到頭來只有這是最幸福的做法。我也很想和姊姊住在一起,可是,那是辦不到的事情吧?」
「另外,您對王室禁忌的看法未免過於輕率!萬一這事公諸於世,您認爲國內會有多少貴族高舉叛旗呢?只是因爲與王室有血緣關係,所以基於忠誠而爲了那個禁忌犧牲的貴族,可不是隻有一、兩人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