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消失的甘道夫

才人醒來之後已經過了十天。

蒂芬妮亞施加在他身上的魔法……也就是那個戒指擁有的先民魔法相當強大。就算是原本受到瀕死傷勢的才人，連同昏睡的那兩週在內，總共也只花了約三週就差不多完全復原了。

然而……還是有樣東西失去之後沒有復返。

才人撐著手肘，用手掌託著下巴，發出了感傷的嘆息。

「唉～」

那是個連旁人聽到都會爲之感到心酸的哀傷嘆息。

才人正坐在放置於蒂芬妮亞家後方的柴薪堆上面。他的身後是使用原木與灰泥建造而成的蒂芬妮亞家。

至於眼前，則是一片在陽光照射下的茂密生長的美麗森林。

這裏據說是薩斯科塔地方的一個叫做衛斯伍德的村莊。這個小村莊位在森林之中，與薩斯科塔城與港都羅賽斯的連接道路之間，還有一段距離。

根據蒂芬妮亞的說法，這地點其實距離才人阻擋阿爾比昂大軍的那山丘並不遠。

原來如此，這裏真的是一個如同被世間遺忘了的小村。像這樣環視村內，也只能看到在森林中開闢而出的空地上，有著總數約有十棟的稻草屋頂小房子，像是互倚互靠般的比鄰而立。

被靠在柴薪堆上的德魯弗林加用悠哉悠哉的語氣開口說道。

「哎呀～聽說阿爾比昂軍到最後並沒有追上從羅賽斯逃走的聯合軍呢。換句話說，我們成功地賺取到了讓友軍平安撤退的時間。夥伴，你拚命去阻擋敵軍的行爲也算是獲得回報了呢。」

這件事情是在幾天前，從到村裏兜售物品的商人口中聽來的。

前來販售布匹繩索的商人，口沫橫飛地講述著阿爾比昂共和國軍逆轉敗北的經過，一副這些事情都是他親眼所見的樣子。而且他還一臉開心地說「接下來的日子會比較好過吧」。看來阿爾比昂的貴族派並沒有得到本國國民的好感。

「而且戰爭也結束了，真是沒有什麼好抱怨的了。」

高盧突然加入戰局，並逼使阿爾比昂軍投降之事，也是在這時候一併得知的情報。

「就算中途撤退，但勝利還是勝利呀。」

然而，才人卻還是一副鬱鬱寡歡的表情。

「……是呀。」

「唔唔……」

並不是只有自己會發生危險，還有可能害露易絲也必須面臨險境。

「契約不是隻要接個吻就行了嗎？」

看到她這個樣子，才人的心情也稍微好轉一點了。接著他覺得十分感動，蒂芬妮亞是個非常怕生的女孩吧？明明是這樣，但是她還是救了自己。

「好啦，你身上的祕密，應該不只是身世來歷跟戒指而已吧？你是不是還有什麼別的事情瞞著我們？」

「真抱歉，蒂法。不想說的事情你當然可以不用說呀。德魯，你也給我差不多一點。真是的，你到底是怎樣，明明只是把劍還那麼喜歡挖人隱私……」

「我個人是不贊同啦……」德魯弗林加似乎很難以啓口般地低聲說道。

「我想應該是因爲夥伴的心臟曾經一度停止跳動吧？所以使魔的盧恩符文判斷夥伴你『已經死亡』。加上一般的魔法師根本不可能使用先民的魔法，所以這超出了預測範圍。就像是跳蚤會從快要死亡的狗身上逃走一般……所以夥伴那狀況，也讓盧恩符文覺得情況不妙了呀。」

「喂，你們！村長在不在？在的話叫他快滾出來！」

蒂芬妮亞沉默著不肯回答。

才人定神一看，只見一根箭矢插在了自己身下的柴木上。

「哎呀，還真是個美人呀。關在這種森林裏實在太可惜啦！」

「沒問題啦。我都已經活了六千年了，對我來說，和夥伴你在一起的時間就短得跟一瞬間沒兩樣呀。」

「畢竟我算是裏面年紀最大的，所以負責煮飯、照顧生活起居之類的工作……」

「使魔立契。」

「嗯。」

蒂芬妮亞有些侷促不安，又有點羞怯地對著才人低下了頭。

「……那點小事，纔不算什麼。」

才人也像是要說服自己一般點了點頭。

看樣子……契約似乎已經完全解除了。

咻！咚！

「聽你這樣一說，倒也對呢。」才人也點頭同意。

德魯弗林加乾脆爽快地說道。

才人嘆了一口氣，然後說道。

雖然因爲盧恩符文消失讓他滿腦子衝擊，沒有餘力去注意周遭環境……但是到現在，的確都還沒有看到大人的身影。

「嗯……那個，該怎麼說？雖然魔法師只要使魔一死，就可以召喚下一個使魔……但是對使魔來說，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因爲對使魔來說，『契約』是一輩子的事情。在使魔還活著的狀態下『解除契約』……這種事情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啊。」

「喂喂，這下不是無事一身輕了嗎？這樣一來，你就不用再聽那個囉哩囉嗦的貴族小姑娘嘮叨了，也不必怕會再度碰上害你差點掛掉的事情。」

「我、我纔不可愛啦！」

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有種內心裏開了個大洞的感覺。就是那種……「自己與露易絲之間的牽絆已經消失了」這樣的感覺。而這種感覺對才人來說，比身體被千刀萬剮還要痛苦難受，

「是呀。哎……在那之後，我也思考過爲什麼使魔的契約會解除……」

「德魯，不要說了。」

「講到這個衛斯伍德村也是一樣，根據我看到的範圍來說，整村裏都只有小孩子不是嗎？」

「總之呢，你也別這樣愁眉苦臉的了。這下就可以了無牽掛的前往東方了，不是嗎？我會陪你的啦。」

面對消沉的才人，德魯弗林加以像是在安慰他的聲調說道。

才人這會纔回想起，那時候身體感到了如同燒灼一般的痛楚。

箭矢接二連三地飛了過來，紛紛插進了才人他們身旁的地面。

「是呀，那傢伙有著『希望別人認可自己』這個目的嘛……無法使用魔法，只不過是個普通人的我就算待在她身邊，也只會扯她的後腿而已……」

蒂芬妮亞的發言，聽起來帶著深深的懷念。

「那個……」

「噢，就是要接吻的那個？」

「怎麼說呢？聽起來好像有很複雜的內情呀？」

「真危險呀。這附近有獵人出沒嗎？」

「爲什麼？」

「曾經聽說過是依據『命運』來選擇。」

「其實我也不是因爲善良才說這些話的……只是，因爲母親她曾經說過……」

才人趕緊站起身來。

「原來是這樣。你不只人長得很可愛，心地也很善良呢。」

「以前認識的人士會送錢過來，就是拿那些錢來應付生活所需的開銷。」

他回頭一看，只見滿臉困擾的蒂芬妮亞正站在那裏。

「這個村其實是孤兒院。我領養了失去雙親的孩子們，大家一起在這裏生活。」

「…………」

「所以啦，聽我的建議準沒錯。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命，沒有必要再白白拿去面對危險吧？……而且啊，萬一契約失敗了，要傷腦筋的也不只是夥伴你而已。我也不知道那小姑娘會發生什麼事。我呀，可不想看到那種情況吶，會影響心情的。」

「首先，要看你會不會被『使魔召喚』所選中。因爲不知道當那個小姑娘吟誦這咒語的時候，傳送門究竟會不會在夥伴你的面前出現。」

正當才人說到此處時……咻咚！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在衆人身邊響起。

「嗯。已經過世了的……精靈族的母親。她把那個戒指給了我，還這樣對我說：『如果看到遭逢困難的人，就一定要伸出援手』。母親她就是這樣的人……她是一個不顧自己，爲了所愛之人奉獻一切的人。所以我也……」

德魯弗林加吞吞吐吐地說道。

「你身爲混血精靈，手上還持有具備『先民魔法』之力的戒指……還待在這種全都是孤兒的村裏，到底是基於什麼原因呀？」

才人喝阻著德魯弗林加繼續追問下去。

「……有沒有和露易絲再訂立一次契約的可能？」

「我想拿點柴薪……」

「唔……那，下一個障礙是？」

正當才人就這樣陷入低潮時，一個聲音自他的背後傳來。

「是啊，『形式』上是那樣。不過實際上呢，是要把盧恩符文刻在身上，是個相當辛苦的過程耶？」

「啊！不是的！你誤會了，不是這樣的！我……那個，從來沒有跟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子說過話……所以……該說是有點緊張？並不是對你抱著戒心，或是覺得你很可怕之類的……所以，在你的傷徹底痊癒之前，你可以一直待在這裏，沒問題的。該說抱歉的人應該是我呢。」

「有、有什麼事？」蒂芬妮亞用害怕的語氣低聲問道。

「我啊，真的已經不是甘道夫了，是吧？」

才人心中有著一股無法完全割捨下一切的苦澀感情。他抬起頭來，對著德魯弗林加問道。

「你別多問，總之回答我的問題啦。」

「根據以上……我根本沒聽說過有哪個使魔可以和魔法師進行第二次的契約。也不知道如果這樣做了，那傢伙的身上會發生什麼事情……」

「爲什麼？」

才人想起當初剛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來時，有和露易絲接吻。仔細想想，那就是所有事情的開端。

「實際上，爲什麼會選中某個對象作爲使魔這點……還是個謎。如果是四大系統的話，傳送門會在象徵該使用系統的動物或幻獸面前開啓。但是問題是……你也知道，那個小姑娘使用的是『虛無』。我也不明白虛無到底是依據哪種規則在選擇使魔的，只是……」

露易絲他們一定也平安逃走了。雖然這是件非常值得高興的事情……

「錢是從哪裏來的呀？」德魯弗林加發問。

蒂芬妮亞一聽，驚訝得張大了雙眼。

蒂芬妮亞似乎很難以敢口地回答。

「不過，露易絲她可就不是這樣了吧。」

沒錯，消失的盧恩符文並沒有再度出現。

人數約有十幾人，全部都裝備著弓箭或是長矛之類的武器。

「你覺得是爲什麼？」

「只是？」

「你的母親？」才人反問道。

「有兩個障礙。」

德魯弗林加突然從旁邊插嘴。

「唔。也就是說，如果我跟露易絲之間，有被啥子『命運』給聯繫在一起的話，門就會再度在我面前開啓嗎？」

「也許吧。因爲那個小姑娘胸懷『大義』呀。」

蒂芬妮亞聞言，再度低下了頭。而德魯弗林加繼續說道。

但才人還是呆呆地望著自己的左手，喃喃自語道：「果然還是什麼都沒有。」

「很可愛呀，而且我真的覺得你很溫柔善良。」

「沒錯。先『召喚』再『契約』。要越過這兩個關卡，才能成爲使魔。」

蒂芬妮亞似乎不想與才人目光相對，她低下頭，對著柴堆伸出手。這動作讓才人認爲她對自己抱持著警戒心。說的也是，自己是個異世界來的人。像自己這種來歷不明的傢伙一直賴在這邊，會感到不安也是正常的吧。就算她好心救了自己的命……但是傷都好了還不肯離開這裏，對她來說應該是種困擾吧。

「不知道。不過，也有可能是在此分離的命運啊。如果是那樣的話，一切就到此爲止了。」

「嗯？」

「啊，抱歉！」

「抱歉，我還真是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不過，我差不多要離開這裏了。你不必那麼怕我也沒問題的。其實想也知道，戰爭也纔剛結束沒多久而已，像我這種可疑人士還待在村裏，你一定很困擾吧？」

「都是由你在負責照顧他們嗎？」

「…………」

縱使如此，才人還是無法完全放棄。

看來她似乎想要拿一些正被才人坐在屁股下的柴木。她頭上戴著大大的帽子，似乎是用來遮掩那對尖耳朵。

……說的也對。

「是這樣沒錯啦，雖然是這樣沒錯……」

才人這麼一說，蒂芬妮亞就把帽沿拉得更低了。看來她似乎是覺得很不好意思。

「是嗎……」

「是誰！」才人怒吼了一聲。接著，從森林中走出了一羣外型貌似傭兵的人。

「就算我已經不是甘道夫了，你也無所謂嗎？」

其中一人這樣說道，並靠了過來。那是一個面帶奸詐之相，額頭上有著刀傷的男子。看來他似乎就是這個集團的老大。

「你們是什麼人？傭兵嗎？」

「該說是『前』傭兵。因爲戰爭都打完了，所以我們回來幹老本行啦。」

「本行？」

「就是強盜呀。」

其中一人這樣說完，也不知道哪裏有趣，其他人都縱聲大笑了起來。

「真是的，有夠衰！本來還以爲會是場輕鬆的追擊戰，結果高盧突然跑來參一腳，就投降了。真是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但不管如何報酬都飛了，所以至少要靠老本行來撈個一筆，要不然就要連飯都沒得喫囉。」

「快離開！這裏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給你們！」

蒂芬妮亞堅強地如此說道，但是男子們卻看著她大笑。

「不是有嗎？」

「咦？」

「像這種看起來很窮酸的村子，我們本來就不認爲會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我們在經手的……就是像你這種漂亮的小姑娘呀。」

「像你這種程度的貨色，應該可以換到兩千枚左右的金幣吧？」

看來這羣強盜就是以當人口販子作爲生計。

其中一人靠了過來，打算抓住蒂芬妮亞，就在這一瞬間……

才人挺身而出擋在她的面前。

「住手！」

「小子，你幹嘛？還想要命的話滾一邊去！除了能拿來賣錢的傢伙以外，我們可沒興趣！」

「不准你們碰蒂法！」

「我們呀，可是認真在經商的呢，不會傷害商品的，放心啦！」

「爲什麼精靈會成爲那個大公的側室？」

「這是魔法嗎？」

「總之呢……就讓我們聽聽你是怎麼學會使用那力量的經過吧？」

「要說謊的話也該要講個合理一點的謊言吧！那可是七萬大軍耶！七萬！」

「我們呀，當初是爲了要打垮托里斯汀與加爾瑪尼亞的聯合軍而前往羅賽斯的。不過，卻被單槍匹馬的一個人給阻止了。因爲我們是被配置在後方，所以不清楚詳情……但是，嗯，光講勇氣的話，你呀，跟那傢伙是同等級的，我就稱讚稱讚你吧。」

男子們搖搖晃晃地，一腳高一腳低地離開了此地。

柴薪一一被丟入燃燒中的壁爐裏，爐子上方還架著一隻烤雞。

「是呀。也因爲如此，母親她……是個名副其實的不能見光之人。公共場合當然不必說了，就連偶爾想外出走走都有困難。只能守在家裏，靜靜地等待父親歸來……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就算現在我都還記得……母親凝視著大門時的恍惚表情以及背影……而遺傳到母親那對尖耳的我，也不被允許外出。」

「這部分我也不清楚。身爲精靈的母親，究竟是基於何種理由纔會來到這個白之國阿爾比昂，併成爲父親的側室……這些我都不知道。畢竟母親她對此是緘口不提……不過，因爲在這個哈爾凱尼亞之中，根本沒有人會對精靈抱持著好感，所以我認爲這其中一定有什麼極爲複雜的內情。」

哈格拉斯·尤爾·裴奧古……

「嗚哦……？」

才人回頭一看，蒂芬妮亞的手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根小小的魔杖。那是一根如同鉛筆般又小又細的魔杖。

蒂芬妮亞的家共有三間房間。之前才人受傷時待的那間房間、她自己的臥室，以及這間起居室。孩子們則是每三人分配到一間房子，雖然平常生活是在自己的房子裏，但是喫飯時則是聚集到蒂芬妮亞的家來喫。等到喫完晚飯，讓孩子們各自回家之後，蒂芬妮亞從雜物小屋裏取出了葡萄酒，和杯子一起放到了桌上。

「咦？我們……是在幹嘛？」

「是嗎。」

讓人不禁覺得，這跟哪個系統都不相符。

當其中一名男子靠近蒂芬妮亞的那一瞬間……

蒂芬妮亞揮動了魔杖，她的態度就像是指揮家在指揮棒一般地充滿了自信。

「是、是這樣嗎？」

那天晚上，才人們爲了聽蒂芬妮亞述說身世而前往起居室。

「聽好了小子，我們已經殺人殺得煩啦。可能的話，我們也想很和平賺錢啊。」

「父親似乎連對王室都隱瞞了母親的存在。可是，有天這件事情卻露餡了。身爲王族的一分子，而且還擔任財務監察官的父親竟然藏了個精靈族的情婦，這可是天大的醜聞。然而即使如此，父親還是拒絕將母親和我驅逐出境。嚴格的陛下將父親關入牢獄之中，並使出各種手段調查我們的下落。就這樣，最後我們的行蹤還是被發現了。」

空氣如同蒸騰的熱氣般扭動著。

「側室是什麼？」

蒂芬妮亞喫了一驚，看向德魯弗林加。

「原來如此。」

才人邊發抖邊開口問道，

尼得·伊斯·阿爾吉茲……

「我現在還是記得很清楚。那是降臨祭的第一天……有大批的騎士及士兵來到了我們的藏身之處。雖然原本是父親家臣的那位貴族拚命地抵抗……但是當然不可能是國王軍隊的對手。很快的，走廊上就傳來了騎士們雜亂的腳步聲。母親將我藏進了衣櫥之中後，自己挺身擋在櫃子前方。而我就緊握著父親給我的魔杖，不斷地瑟瑟發抖。當士兵們闖入房間時，母親她如此說道……」

風、水、火、土……

「聽好了，小鬼。」

可是……

「那……救了龍騎士們，並奪走他們的記憶的……」

才人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這也就是說……

「這一帶被稱爲薩斯科塔地區，負責治理包括這裏在內的廣闊土地的是大公閣下……也就是阿爾比昂王弟。而我的母親……就是大公閣下的側室。原本身爲大公的父親，似乎擁有相當崇高的地位，甚至連王室的財寶都交給他來管理。母親都稱呼父親爲財務監察官大人。」

當才人做好覺悟，閉上雙眼的那一瞬間——從他的背後傳來一串話語。

總是在才人的背後響起的，那個咒語的旋律。

才人胸中湧起一陣感慨，舉杯喝了一口葡萄酒。原本蒂芬妮亞那句「從來沒有跟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子說過話」發言的背後，竟然藏著這樣的原因。別說男性友人了，她一定連同性的朋友都不曾擁有過。

「是虛無呀，『虛無』。」

蒂芬妮亞望著壁爐中烘烤著的雞，慢慢地開口敘述。

「說的也是，人們還嚷著說要從精靈族手上奪回聖地之類的……」

貝爾卡納·曼·拉格……

「喂喂！你是說，光握著劍就會發抖的你……就是哪個擋下阿爾比昂大軍的人嗎！」

「嗚！」

「這裏是哪裏？我們爲什麼會在這兒？」

奪走他人記憶的魔法……

「下次投胎的時候，記得要好好思考一下吹牛該怎麼吹纔對。」

蒂芬妮亞似乎很難爲情地說道。

蒂芬妮亞點點頭。

等到最後一個人也進入森林之中後，才人才轉身面對蒂芬妮亞。

「就是情婦啦。也就是除了妻子之外，還找了別的女人當小老婆。」

「謝、謝謝你呀……」

那是一串和緩地，如同在歌唱般的旋律。

「什、什麼？」

「夥伴……」

其中一個強盜舉起長矛，如此說道。

「然而，這種生活結束的日子卻到來了，是四年前發生的事。父親他滿臉驚惶的來到了我們的居所，告訴我們『這裏很危險』之後，就把我們帶往原本是父親家臣之人的住處。」

「那個人就是我。」

「搞什麼？小姐，你在模仿貴族嗎？真是的，想故弄玄虛也該適可而止……」

……也就是跟露易絲的咒語相同的語調。

「嗚……！」

「別介意啦。」才人回應道。

「不過呢，會嚐嚐看味道如何就是了！」強盜們很下流地看著彼此大笑。

「……什麼啊，原來你用歸用，卻連那到底是什麼魔法都不知道呀？」

才人問道。

不過，那個……不是傳說嗎！

「你們是前來森林偵查，然後迷路了。」

「……夥伴，勸你不要。現在的你可是毫無勝算的啊。」

才人握住了德魯弗林加。

才人緊握住拳頭。現在的自己無法使用甘道夫的力量，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

才人高舉起德魯弗林加，對著嘲笑他的男子飛撲過去。對方換上了認真的表情，用長矛擋下了才人的劍。

聽到此處，才人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握著劍的才人顫著聲回答。男子們卻鬨然笑了起來。

「虛無？」

德魯弗林加非常輕易地就被男子架開了，他巧妙地揮動長矛，對著才人的腳部一掃。才人毫無抵抗之力，直接倒到了地上。

「你們所屬的隊伍是在那邊。穿過這片森林之後就可以回到道路上，到時就往北直直去就對了。」

才人驚訝得下巴都快要掉下來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蒂芬妮亞瞧。這個……擁有超乎常理的胸部的少女，竟然還隱藏著超乎常理的力量。

才人將手伸向德魯弗林加。而德魯弗林加似乎很困擾地悄聲說道。

「……剛纔那個，算是哪一種魔法？」

納鳥西德·伊沙·艾瓦茲……

「對，也是我。原來你跟那些人認識啊。」

男子將矛尖對準才人的臉，以冷酷的聲音說道。

「……我奪走了他們的記憶，關於『前來森林的目的』這部分的記憶。等到他們回到道路之後，應該已經把我們的事情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不過，和母親一起度過的這段生活，並沒有那麼難熬。因爲偶爾回來的父親對我很溫柔，母親也常常和我聊起各式各樣的話題。而且母親還教導我彈奏樂器跟識字讀書呢。」

才人點了點頭。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因爲不到晚上，就沒有講這些事的心情……」

「吵死了！」

當扭曲的空氣如同霧氣消散般恢復成原狀後……男子們如同失了神般，呆望著半空。

才人的腦海中，迅速聯想到某件事情。

包圍住男子們的空氣產生了歪斜。

「我說小子，你知道嗎？」舉著長矛的男子說道。

代替蒂芬妮亞回答這個問題的是德魯弗林加。

「自己的救命恩人有危險，我怎麼能見死不救呢！」

「爲什麼？」

蒂芬妮亞用沉著冷靜的語氣對著男子們說道。

在此，才人閉上了眼睛。

「『我不會做任何抵抗，我等精靈族並不期望紛爭』。然而，她得到的回應卻是魔法。恐怖的咒語接二連三的攻擊母親，發出的聲響不斷地傳進衣櫃裏。接著，追殺者們打開了我藏身在內的衣櫃……」

蒂芬妮亞以痛苦的表情喝了一口葡萄酒。

「後來呢？你被抓了嗎？」

她搖了搖頭，

「不……」

「那，是哪個人救了你嗎？」

「也不是。是剛纔的咒語……就是那個救了我的。」

「爲什麼你會使用那個魔法呢？」

才人沒辦法控制自己那滿到爆表的好奇心，開口問道。蒂芬妮亞閉上雙眼之後，開始敘述。

「在我的家裏，放著許多有身爲財務檢察官的父親負責管理的寶物。小時候的我常常拿那些東西來玩。在那些東西之中，包括了一個很古老的音樂盒。」

「音樂盒？」

「是的。根據父親所言，那是個在王室代代相傳的珍藏之寶。可是呢，就算打開盒蓋，也不會發出音樂。不過，有一天我發現了一件事情……如果戴上同樣被稱爲祕寶的戒指，再去打開那個音樂盒的話，就能夠聽見樂曲——是一首美麗而令人感到懷念的樂曲。不可思議的是，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能聽見那首曲子……就算戴上那個戒指也沒用。」

才人吸了一口氣……因爲他聯想到某件類似的事。

「我聽著那首曲子，腦海中就浮現出一首歌……以及盧恩符文。不過……我想拿寶物來玩的事情萬一被發現的話，我一定會捱罵……所以我並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

「那就是你之前使用過的盧恩符文？」

「是呀。當士兵們打開衣櫥時，我腦中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些盧恩符文。等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一邊揮著父親給的魔杖，一邊吟誦那些咒語了。」

蒂芬妮亞所使出的咒語，其效果就跟先前相同。在場的士兵們忘記了自己來此的目的，就這樣離開現場。

「那些盧恩符文，就跟打開音樂盒時聽到的歌曲一起，一直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中。在那之後，那些咒語也救了我好幾次……」

蒂芬妮亞說完之後，慢慢地把杯中的葡萄酒喝乾。接著，像是在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道。

率領四名僕從，吾人降臨此地……

蒂芬妮亞的淚水在月光的照耀之下，發出了閃爍的光芒。

「……我說，德魯。你原本就知道吧？」

「總之是個偉人就對了吧？」

於是，蒂芬妮亞再度張口歌唱。

「這次又是怎樣了？」

她的故鄉也不是這裏。跟自己一樣，是來自異鄉之人。再加上她擁有一對尖耳，所以這份思念一定很強烈吧？

「聽一聽會覺得懷念故鄉也是正常的。因爲這首曲子是布利彌爾邊思念故鄉邊演奏的曲子。換句話說，這裏面充滿了『思鄉』的情緒呀。」

意外在此相逢結識的，新的虛無之承擔者。

蒂芬妮亞點點頭。

「露易絲跟蒂法學得『虛無』這件事情，並不是偶然吧？肯定有什麼原因吧？」

「……真是的，傷腦筋呀。」

「大笨蛋，他不是神啦。布利彌爾是個普通人……不對，他不算是『普通』……總之呢，他該說是神明的代言人……或者該說是最接近神的存在……我也搞不懂啦。」

「你呀，該不會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吧？」

「這就是和盧恩符文一起聽到的歌曲嗎？」

「講這啥蠢話。你以爲那是幾千年的事情呀？我哪有辦法一一記得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黎明似乎尚未降臨，窗外依舊可見掛於空中的兩輪明月。

「爲什麼？」

因爲……對露易絲來說，她需要的是甘道夫……而不是這個平賀才人。

「知道啥？」

才人這麼一說，德魯弗林加就開始以稍微正經點的語氣回答道。

才人感到自己的眼淚似乎就這樣融入了這個懷念故鄉……思鄉的曲調之中。

已經不是甘道夫的自己，也失去了待在她身邊的資格。

「也不知道爲什麼，聽著這首曲子，就會讓我想起地球。」

像這樣如同妖精般美麗的女孩，竟然有著如此悲哀的過去。

「是呀。」

蒂芬妮亞邊彈奏著豎琴，邊流著眼淚。

「還有其他的虛無承擔者……甘道夫以外，也許還有其他使魔存在這件事情啊。」

在月光的照射之下，蒂芬妮亞看起來真的是耀眼奪目。

才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但最後他還是選擇沉默。

接下來她開始以豎琴彈奏這首曲子，這次她並沒有開口歌唱。才人邊聽著這首曲子，邊悄聲對立在椅子旁的德魯弗林加發問。

蒂芬妮亞抱著豎琴，坐在壁爐前方。

她是不是也回想起身爲自身根源的母親，以及母親的故鄉……精靈族所居住的土地呢？

「是啊……大概是。」

「我哪知。我呀～說起來也只不過是把劍而已耶，哪可能那麼清楚。話說，你問這些又能如何呢？夥伴你已經不是甘道夫了呀。」

看到德魯弗林加這樣裝蒜，才人有點不爽。

神之右手溫道夫，是溫柔善良的神之笛。能操縱世上所有獸類，運送身爲引導者的吾人，上天下地渡海，無處不至。

「是呀。」

才人在歌聲之中清醒了過來。

看來……一直在不食人間煙火的狀況下成長至今的蒂芬妮亞，似乎無法瞭解事情的嚴重性。

「夥伴，我只告訴你一件事情。」

「因爲『虛無』是傳說啊。說不定會有想要利用那力量的傢伙出現，很危險的。」

「我明白了。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不會告訴任何人……不過我本來就沒有可以聊這些的對象，萬一事情曝光，也只要奪走對方的記憶就好了……」

自己已經不能再回托里斯汀去了。

彷彿能浸透內心般的歌聲在室內迴響著。這歌聲就如同她那頭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的長髮一般，非常的美麗。

「可以請你再爲我唱一次嗎？」

才人突然對蒂芬妮亞產生一種親近感。

才人閉上了眼睛。在酒精的幫助之下，他很快就陷入了淺淺的睡夢之中。

「是嗎？那就叫做『虛無』嗎？雖然我也一直覺得那是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才人將葡萄酒倒入杯中，一口喝乾後，低聲說道。「布利彌爾……就是神吧？因爲大家都說什麼在始祖布利彌爾的跟前，還很認真的祈禱呢。」

「我呀，還滿喜歡你的。因爲你率直得特別。所以呀，只有這點你要好好記住。我不管說什麼，或是做什麼，全部都是爲你好。如果我說，你沒有必要知道，那就是沒有必要知道……如果我說……」

各式各樣的思緒在才人的腦中翻滾著。

「的確『有可能』啊，不過，就只是有可能。沒必要說吧？」

總算結束了的戰爭。

「我是說真的啦。」

「傳說？太誇張了吧！」蒂芬妮亞笑著說道。「像我這種半調子怎麼可能是傳說呢！真讓我覺得好笑！」

消失無蹤的甘道夫的印記。

「應該是那樣的吧。」

才人反覆思索著剛纔的對話。

這種想法在心中膨脹，不知何時，才人也落下淚來。

神之頭腦繆茲禰特尼倫，是智慧薈萃的神之書。包容凝聚一切知識，提示建言獻呈見解，助身爲引導者的吾人一臂之力。

「說啥？」

「大概？這種事情你該好好的記住吧！」

「這件事情，最好不要隨便就告訴其他人。」

「地球……那是夥伴你的故鄉吧？」

「……不好意思，是我吵醒你了？」

還有……露易絲，那個桃色金髮的少女。

縱然最終尚有一人……但連記述其名也令人躊躇……

「什麼啦。」

「說啥？」

蒂芬妮亞還在繼續演奏著。才人閉上了眼睛。

「就因爲是那種偉人的故鄉，所以人們纔會吵著說要從精靈族的手上奪回來之類的事情嗎？」

神之左手甘道夫，是勇猛果敢的神之盾。左手持大劍，右手舉長槍，徹底守護身爲引導者的吾人。

「幹嘛不早講啊你。」

「說我不知道的話，那就是真的不知道。」

「是呀。」

才人也喝了口葡萄酒。喝著喝著，眼皮也變得沉重起來。

「布利彌爾的故鄉就是聖地？」

才人以認真的表情這麼一說，蒂芬妮亞也點了點頭，

也不能再見到露易絲。

「快老實告訴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