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母親與堂姊
《零之使魔》 · 山口升 · 9039 字
高盧首都呂德斯。在建築於郊外的凡爾賽爾提伊露宮殿一角藍色外牆已成爲斷垣殘壁的大特魯瓦宮遺址上,正在逐步建設着新的城堡。
從維達茱山脈鑿出的藍色岩石經由輸送船的運送,來到臨時碼頭上後再利用滑車吊下來,送到中庭疊好。
接着這些岩石將會由從高盧國內徵召而來的石匠們切割、研磨、最後加工成石材。
除了工匠之外,也可以看到魔法師的身影。他們這些土系統的貴族魔法師只要短短几個小時,就能一一完成工匠們需要花費三天加工才能製造出的石材。
通常,貴族並不會直接插手這類建築事務,然而一旦建造的是王宮,那就另當別論。爲了討好剛戴上王冠的年輕新女王,貴族們也混在勞動者裏一起揮汗幹活。
「喂!那邊的傢伙!別停下來!」監督官扯着嗓子怒吼。
仔細一看,有一羣石匠躲到了樹蔭下偷懶。在今天這種夏天即將要發威的日子裏,必須曝曬在炙熱陽光下的工作正可以稱之爲重度勞動。
「如果您要指責,請去指責太陽吧。天氣這麼熱,實在是撐不住呀。」
一名石匠邊擦汗邊如此回應,其他人也紛紛說着「是呀、是呀」並笑着點頭附和。
「我們又不會使用魔法,爲了切開石塊,再怎麼說都必須勞動身體呀。不過,您也知道,血肉之軀畢竟有着極限嘛。」
監督官來回看着在周遭坐下的石匠們。
的確,他們已經相當勞累,看來並不是單純想要偷懶。如果繼續勉強他們工作,就真的會出現不支倒地的人吧。
「好吧。不過,日薪要減半。」
「那太過分了!」
「這也沒辦法吧,因爲你們連平常一半的進度都無法完成。如果要抗議,就去對太陽說吧。」
石匠們站了起來,眼裏燃燒着熊熊怒火。
「大爺……這種作法也未免太超過了吧?」
「什……什麼?你們想要違抗我嗎?這些低賤的傢伙!」
聽到這句話,連那些站在其他地點,性子暴躁的石匠們也一起回頭望向這邊。他們這些專業工匠的自尊心都很高。而且由於他們擁有技術,對於總利用魔法的貴族抱持反感之人也在不少數。貴族與工匠們之間以這種形式發生紛爭的次數,其實還相當頻繁。
石匠們握緊手中的敲石工具,開始聚集成羣。
在除了希兒菲朵以外沒有其他人在場後,伊莎貝拉就像是要噴火一般,對着塔帕莎咒罵。
「我要替父親報仇!」
「……」
「……!」
「正是。我們發現她躲在某間修道院裏。原來如此!居然想到躲進修道院!還真是動過了腦筋呢!不過,即使有神明庇廕,看來也無法掩蓋這個女孩的本性。您看,就是這樣。」
「你看,就是因爲大姊姊都不可喫,所以飯菜都不見啦。」
「哎呀呀!明明好不容易當上女王,結果卻在傷腦筋啾!好啦,我幫你把飯菜拿來了啾!趕快喫一喫提起精神來吧啾!」
夾雜着細小雪片的這陣風,讓石匠們被曬得發燙的身體冷卻了下來。
雖然是因爲在假才人勸戒自己這麼做纔對之後,纔會執行的決心……然而現在的目標已經不同了。
石匠們的這些對話傳了過來。塔帕莎一派平然地聽着這些感想,接着繼續睜着那看來有些怯怯的雙眼,緩緩地離開中庭。
「效率會更好。」
「這是怎麼啦?」
塔帕莎無力地搖了搖頭。
「要求風系的魔法師,像剛剛那樣爲石匠們降溫吧。」
在過去來到這裏聽候伊莎貝拉命令的時期裏,塔帕莎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爲這裏的主人。在那段期間,自己完全沒有去考慮到成功報仇之後的未來。
「我只是選擇了能讓進度加快的方向而已。」
塔帕莎用絲毫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簡短回答了一句。
一來到小特魯瓦宮的大門前,塔帕莎就轉過身子,向衆人宣佈解散。
「那麼,就請陛下隨心裁決。」
「東薔薇花壇護衛騎士團團長,巴索·卡斯特莫雷大人蔘見!」
語畢,石匠們發出了歡呼聲,而監督官則目瞪口呆。的確,由於風系的魔法師們無法直接加工石材,因此大部分都負責擔任監督石匠的工作。在這裏的監督官也是其中之一。
監督官轉頭看向後方。一見到身後的人,他就嚇得倒抽一口氣。

希見菲朵在塔帕莎當女王之後,依然以使魔身分努力着。不過,看來她實在很不喜歡身上這套服裝。她啾咿啾咿亂叫,吵吵鬧鬧地抱怨着。
說完這句話之後,卡斯特莫雷就離開了房間。只剩下被綁住的前任公主,以及登上王座的前北花壇騎士。
然而塔帕莎的回答卻有着監督官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內容。
塔帕莎靜靜的凝視着伊莎貝拉,最後以疲憊的語調開口。
塔帕莎再度戴上王冠,並穿好禮服。
「好啦快點喫呀啾!這很好喫呢啾~快點喫叫呀啾~這很好喫的啾~」
「真真是非常抱歉!我一定會徹底懲罰這些人,還請您恕罪……」
他是在塔帕莎即位之際,被羅馬利亞以輔佐兼聯絡官的身分送來的人物。這次政變後,高盧也仿照托里斯汀的作法,讓樞機主教擔任宰相一職……不過看來教皇派出了心腹。
雖然頭銜和以前相同,然而他卻更加強了自己身爲王室禁衛隊員的那一部分。或者該說,看他本人似乎期望很自己能成爲塔帕莎忠實的左右手。
「可是,這個打扮真的讓我很不舒服啾!討厭啦,爲什麼我得當上宮廷女官呢啾!」
被綁住的伊莎貝拉正因爲憤怒與恥辱而不斷髮抖。直到上個月爲止,她一定從來不曾想像過自己有一天居然會像這樣被繩索擱綁。再加上現在自己被抓來晉見的對象,不正是過去自己曾在這個地點多次對她下令的塔帕莎嗎?伊莎貝拉以如同烈火般熾烈憤怒的眼神,瞪着彼此立場已經完全對調的堂妹。
然而,那把裁紙刀並沒有刺進塔帕莎的胸膛。就像是突然失去了前進目標,停在塔帕莎胸前不斷顫動……塔帕莎並沒有表現出想要閃躲的動作,只是望着刀子的前端。
不……像爲國掌舵這種事情,只要召集有能貴族並全部交給他們處理就可以了吧?
塔帕莎朝着小特魯瓦宮前進。
塔帕莎點點頭。根據預定,在新宮殿——新大特魯瓦宮完成之後,就要在這個凡爾賽爾提伊露宮殿舉辦一場大規模的園遊會。
突然有股冷風呼地吹了過來。
從窗簾、布幕、甚至連牀鋪都還保持着原狀。
在塔帕莎身邊那名身穿神宮服,一直觀察着事態發展的男子,這時以充滿興趣的口氣開口說道。
塔帕莎並沒有回應,所以希兒菲朵繼續自言自語。
塔帕莎點點頭。
「您居然要我們把神明所賜的奇蹟之力拿來做這種事情!」
不過,羅馬利亞遲早會爲了聖戰而對高盧提出協助的邀請吧。他們一定是爲了這個目的才把自己拱上女王寶座。即使四之四沒有湊齊,自己也不認爲羅馬利亞會就此放棄。既然失去了傳說之力,那麼他們必定會聚集現實之力,以實現野心。最符合那個「現實之力」的力量,就是這大國高盧的陸軍——這看法應當沒錯……
然而,不管是要卸下王冠,還是要讓位給哪個人,這種情況都還是將來之事。畢竟,在即位之後羅馬利亞一直沒有表示什麼,也因此根本無法採取對策。
「我不恨你。」
監督官也把手放到魔杖上。就算想用魔法來打倒這些人,數量也有點太多。當現場開始出現這種一觸即發的氣氛時……
「你說你不恨我?明明我侮辱過你那麼多次!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你是在擺什麼架子?我不懂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如果能趕上即位紀念園遊會那就太好了。」
「陛下您處理待相當漂亮呢。」
——是爲了阻止羅馬利亞提倡的聖戰。
塔帕莎如此回應之後,這名身穿神官服的男子……從羅馬利亞派遣來的助祭樞機巴里貝利尼卿就搖了搖頭。
當希見菲朵正在這樣嚷嚷時,從起居室外面傳來侍衛的報告聲。
伊莎貝拉感覺手腕一輕,忍不住張開了眼睛。這才驚訝地發現,原本綁着自己的繩索已經被切斷,可以自由活動了。
伊莎貝拉顫聲發問。
當塔帕莎思考到這邊時,從後方房間傳來熟悉的「啾咿」叫聲。那正是幻化成人型的希兒菲朵。身穿女官制服的她捧着裝有飯菜的托盤,來到塔帕莎的面前。
「怎麼了!就用你那雙從父親身上搶走王冠的手,對她的女兒做出同樣的行爲呀!」
「爲什麼不殺我?你是在可憐我嗎?」
在希兒菲朵出聲大叫的同時,塔帕莎舉起了魔杖。就算是個倔強的伊莎貝拉也不由得閉上眼睛,因爲將有魔法襲擊自己而顫抖。
「這次的女王陛下,看來比之前的國王陛下還通曉事理呢!」
雖然家臣中也有人建議塔帕莎將一切都更換,然而塔帕莎根本不介意。傢俱就是傢俱,不管由誰使用,都不會因此失去功能。
「啾咿!是那個任性的公主!」
「您……您是要求貴族爲這些傢伙『降溫』嗎?」
石匠們也因爲出現的人物而大喫一驚,趕忙低頭行禮。表情完全沒有改變的塔帕莎舉起剛剛纔放出雪風魔法的大型魔杖,直直指着監督官。
等到她回神時,托盤上已經沒有任何食物了,希爾菲朵僵硬的把頭左右晃了晃,露出困擾的表情。
由於塔帕莎沒有多餘時間跟着卡斯特莫雷沉浸在這一類的感傷之中,因此她催促卡斯特莫雷快點進入正題。
感受到她語氣裏的龐大憎惡,讓希兒菲朵不禁發抖。然而塔帕莎卻毫不動搖,只是靜靜地望着伊莎貝拉。
下一瞬間,伊莎貝拉採取的行動非常迅速。她一把抓起放在桌上的裁紙刀,並打算攻擊塔帕莎。
來到這間不久之前還由伊莎貝拉使用的房間後,塔帕莎回想起她曾經數次對自己下令。接着,塔帕莎緩緩地環視着這間目前已經屬於自己的起居室。
「好涼快啊!這真不錯!」
年紀大約是二十多歲吧?雖然臉上總是保持着笑容,看起來似乎相當親切,然而他的眼神卻完全不帶笑意。
看來被這陣雪風冷卻的不只是身體,連腦袋也一起冷靜了下來。石匠們臉上的兇狠氣勢也逐漸消失了。
感覺女王是因爲騷動而指責自己的監督官恭敬地垂下頭,身子也開始發抖。
屆時將會廣邀各國賓客,正式宣佈自己即位。當然賓客名單中也包括了羅馬利亞教皇維托里奧,以及托里斯汀女漢麗塔。
「話說回來,我對這宮殿可沒有什麼好回憶呢。因爲,這是那個討人厭的堂姊住過的地方!那個自命不凡的傢伙,到底躲到哪裏去了?要是讓我找到她,我一定會狠狠咬她幾下!」
會是風形成的利刃嗎?或者是冰形成的箭矢?伊莎貝拉靜靜等待着將會砍斷頭顱或貫穿胸膛的魔法,而塔帕莎終於吟誦出短短的咒語。
於是,一直緊跟着塔帕莎的大臣們將會向塔帕莎告退。即使是那個極爲煩人的巴里貝利尼卿也不例外。
塔帕莎基於表面禮儀對着這些忠臣們回禮之後,就穿過了過去的日子多次以北花壇騎士身分通過的小特魯瓦宮大門,前往起居室。
爲什麼會主張必須要有國王來執政呢?
「明明還那麼年輕,真是了不起呀。」
看到塔怕莎的女王架勢後,卡斯特莫雷哭了起來。自從塔帕莎成爲高盧國王之後,他每次見到塔帕莎都會像這樣感動落淚。
就是因爲有這種可有可無的王冠,父親和他的兄長之間,纔會產生自己無法窺探推測的不和呀……
她以眼角餘光看了看放在桌上的王冠。自己之所以決定戴上這東西,主要是爲了拯救在利寧河邊展開陣式的高盧軍將士。
在自己進入呂德斯之際,那裏原本的主人伊莎貝拉公主已經消失無蹤。至於被認定是前任國王一黨的貴族們,只要一被逮到,不管是哪一個都會被關進牢裏或是下放邊疆,不然就是被安插到沒有實權的空閒職位上。這並不是塔帕莎的命令,而是之前處於弱勢的奧爾良大公派貴族們的決定。在這種徹底的前王派掃蕩行動中,只有伊莎貝拉公主遲遲未能找到。
於是卡斯特莫雷換上了喜色滿面的表惰,拍了拍手。接着,原本在外面待命的騎士就拉着一個雙手被繩索反綁在背後的女子進入室內。一看到那女子,希兒菲朵就驚訝得叫了出來。
「來吧!殺了我!就殺了我吧!就像對父親那樣,用你那被詛咒的魔法把身爲女兒的我送往英靈殿吧!」
「已過世的奧爾良大公在黃泉之下必定也極爲歡喜吧……」
在塔帕莎即位之後,羅馬利亞並沒有做出明顯的干涉。只要四之四沒有湊齊,「虛無」應該就無法復活。會是因爲這樣,所以羅馬利亞放棄干預高盧了嗎?
聽到這句話,伊莎貝拉放開了裁紙刀。
很快地,手上沒有工作的貴族都被聚集起來,並被一一分配到重點位置,對着石匠們施展涼風魔法。在冷氣吹拂之下,石匠們也都精神大振。畢竟,整天都在耀武揚威的貴族們現在居然在爲自己等人降溫,沒有比這個更讓人痛快的事情了。施工進度開始明顯地加快了起來。
「哎呀~看來各位大爺也會做出這種體貼我們的行動嘛!」
沒想到對方正是不久前才登上王位的夏洛特女王,也就是塔帕莎。在一頭藍髮之下,那雙清涼透徹的藍眼正泛着光芒。嬌小的身軀上披着王室鬥蓬,身後還跟隨着數名大臣。
等到這件事情解決之後,自己就不需要繼續擔任女王。像這種地位,即使要讓給哪個適合的貴族,自己也毫不介意。
「到底是誰搶誰的王冠呀啾!」
「陛……陛下!」
塔帕莎隨性地脫下主冠和女王服裝,換上家居服後,在牀邊坐下。如此一來,她總算產生了仔細動腦思考的幹勁。
並不是因爲塔帕莎使用了魔法,也不是希兒菲朵動手阻止。是伊莎貝拉自己在半途就停下了動作。
和學生時代不同,成爲女王之後,就不知道會有什麼人待在哪裏注意着塔帕莎的行動。如果繼續維持風龍外表,定會造成很多妨礙行動的狀況,因此,希爾菲朵被命令要一直保持着人類外型。總之,也不能讓人看到風龍在講話的狀況。
身爲前奧爾良大公派的貴族們,對這名把自己等人再度引領到陽光之下的年輕女王深深鞠躬致意之後,就離開了此處。
怎麼可能。塔帕莎立刻打消了這種樂觀念頭。——他們還在謀畫着什麼。
塔帕莎並沒有去碰那些飯菜,只是繼續沉思。希爾菲朵原本一直叫塔帕莎喫飯,但不久之後她就伸出手,開始把食物丟進自己的嘴裏大喫大嚼。
飄然現身的人正是卡斯特莫雷。對塔帕莎極爲忠心的他,在塔帕莎登上王位後,再度以花壇騎士的身分加入了塔帕莎麾下。原本已經只剩下個位數的團員也重新徵召年輕貴族,現在人數增加到三十人左右。卡斯特莫雷把打理騎士團的工作交給副官,身爲團長的他本人則像這樣,爲了塔帕莎四處奔走活動。
「……我需要同伴。」
「你的意思是,要我成爲你的同伴嗎?這是我聽過的最誇張的笑話!叫我和殺害父親搶走王冠的你走在同一陣線?開玩笑也該有點分寸!」
不久之後笑聲逐漸變小最後則被吸泣聲所取代。
「我早就知道了。」
伊莎貝拉邊落淚,邊硬擠出聲音說話。
「不管是他和精靈聯手,使用可怕火球來燒光兩用艦隊的行爲……還是他自己也死在同一個魔法裏的事情……還有,他殺害你父親的過去。甚至他根本一點都不愛我,也完全欠缺普通人應有感情的事實……我都知道……」
伊莎貝拉繼續說道。
「可是……他依舊是我的父親呀。」
月光映進室內,開始照亮小特魯瓦宮內部。從先前開始都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希兒菲朵,去拿了一瓶葡萄酒。她啾咿叫了一聲,把杯子遞給兩人,並幫她們斟酒。原本以茫然表情凝視着酒杯的伊莎貝拉,像是放棄般閉上眼睛,一口氣喝乾了酒。
接下來,她像是在自言自語般地開口說了句:「我會爲你效力。」
「我呀,對你一直有着自卑感。就像是父親對你的父親……奧爾良大公那樣。你非常擅長魔法,也受到衆人敬愛。可是我卻不是那樣。所以……你才適合戴上那頂王冠。」
塔帕莎也默默地把酒一飲而盡。接下來,她把手伸向過去曾是仇敵的堂姊——伊莎貝拉握住塔帕莎的手,印下一吻。然後兩人擁抱對方,不過那依然是個有些尷尬的擁抱。內心的芥蒂並沒有那麼容易就能消除。
塔帕莎扶着伊莎貝拉站起,輕聲對她說。
「跟我來。」
「去哪裏?」
「有個人想讓你見見。」
滿腹詫異的伊莎貝拉被帶往了設置於小特魯瓦宮深處,一間靜僻的別館。
在大門口有一名士兵負責站崗。一看到塔帕莎,他就行了一禮然後按下門鈴。別館內部傳來回應,並走出一名老管家。
「這不是陛下嗎。夫人還在等您一起用晚餐呢。」
「佩爾斯蘭,多了一名客人。」
「這是獻給……在之前戰事中喪命的將士們。他們等於是被我們一族的內部紛爭所牽連,因此我們有義務告慰他們的在天之靈。另外,也絕對不能再犯下相同過失。」
「爲什麼?」
伊莎貝拉如此回應。畢竟北花壇騎士們對於彼此是一無所知,只有身爲團長的自己知曉他們的全貌。
塔帕莎微微皺眉。現在正是最需要那種優秀戰士的時機。
「爲什麼?」
「您是……!」
然而伊莎貝拉卻對這名老管家毫無印象。
然而奧爾良大公夫人卻搖了搖頭。
然而,眼前之人和過去的奧爾良大公夫人感覺卻相當不同。那如同幽靈般消瘦的身影已經多少變得豐滿,最不同的地方是她的眼裏帶有活力。無論是舉手投足,都恢復了高貴氣質。伊莎貝拉以看到難以置信之物的眼神,凝視着奧爾良大公夫人。
「那個,小伊蓮……」
聽到對方的聲音,伊莎貝拉全身都開始發抖。因爲對方是……果然沒錯,是自己父親曾經毒害過的塔帕莎母親……奧爾良大公夫人。
這次是出自真心的擁抱。
「是呀,我是你的叔母。好啦,怎麼呆呆站着呢。快點坐下來吧,飯菜會冷掉的。」
「我們必須爲未來而活。這件事情,我也徹底勸戒過女兒也就是陛下。」
「……那是獻給叔父大人的飯菜嗎?如果是那樣,我想要敬叔父大人一杯酒。」
「不過,或許已經無法期待能得到和過去同等的成果。」
奧爾良大公夫人望向塔帕莎,塔帕莎也重重點了點頭。
「因爲他們是些過度殘暴又狡猾的傢伙,爲了錢什麼都肯做。就是那樣的人們呀。我想,他們恐怕是找到新的贊助者了吧。」
「伊蓮?」
「哎呀?是客人嗎?」
「你的父親過世了,還帶着數不清的將士們一起上路那樣,就已經足以讓我受夠了。我並不想要看到更多的鮮血。如果對象是自己的侄女,當然更不想看。」
當奧爾良大公夫人講到「只剩下三個人」時,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不過深深被打動的伊莎貝拉和塔帕莎都沒有注意到她的反應。
塔帕莎搖了搖頭,彷彿是在告訴伊莎貝拉不必猶豫。伊莎貝拉放棄掙扎,跨步走入餐廳內部。
「北花壇騎士團?」
伊莎貝拉大叫。
「總之,我們一族已經只剩下這三個人了……所以,我們該全心愛護對方,彼此好好相處纔是。」
被稱爲佩爾斯蘭的老管家注意到塔帕莎身後的訪客後,驚訝的睜大眼睛。
「可是……」
伊莎貝拉搖了搖頭。她感覺到內心的憎恨正在慢慢地轉變成愛情。於是伊莎貝拉理解到,其實這兩種感情非常相似。
「我呀……在逃亡時有試着和最優秀的騎士們聯絡然而卻怎麼也聯絡不上。看來他們得知父親已死的消息,所以銷聲匿跡了。換言之就是金盡緣份盡呀。」
然而塔帕莎卻沒有點頭同意。
「好久不見了,伊莎貝拉。」
晚餐過後,在離開別館再度前往小特魯瓦宮的半路上伊莎貝拉對塔帕莎說道。
在叔母的刺激之下,伊莎貝拉站了起來,塔帕莎也一樣。兩人靠近彼此,雙方都主動抱住了對方。
「什麼事?」
「我想要出家,成爲修女,好償還父親犯下的罪過。我會每天都誠心的祈禱,爲了父親、叔父大人、以及犧牲的人們……我想那樣,是最好的做法。」
「目前優秀的騎士『們』?」
塔帕莎點了點頭。
因爲良心苛責而發抖的伊莎貝拉依然站着不動。
塔帕莎在班師回到呂德斯之後,命令還留在城內的彼達夏爾卿調配藥物,取回了母親的心智。
——這是多麼愚蠢的行徑啊!
「對。」
坐在餐桌主位上的人開口問道。

「什麼意思?」
聽到這番話,伊莎貝拉深深垂下頭。
聽到這句話,塔帕沙和希兒非朵也坐了下來。塔帕莎這個忠實的使魔,雖然不是貴族也沒其他地位只是只龍,然而卻被特別允許可以同席。
「不過,我的心智已經像這樣恢復了。」
「不過,他們不見了或許讓我反而鬆了口氣。」
塔帕莎輕輕點頭。過去自己也曾經隸屬過的,那支一手接下所有骯髒工作的黑暗騎士團——爲了對抗羅馬利亞,無論如何自己都需要這些部下。
「真讓人喫驚!……這是!真的讓人大喫驚!」
「叔……叔母大人。」
伊莎貝拉嘆着氣說道。
伊莎貝拉實在提不起勇氣進入餐廳,只是愣愣的站在走廊上。塔帕莎拉起她的手。
「我是殺害您丈夫,讓您失去心智之人的女兒呀?」
內心莫名感到不安的塔帕莎問道。
伊莎貝拉帶着僵硬表情就座。百般掙扎之後,她終於開口說話。
奧爾良大公夫人深深嘆着氣說道。
「是呀。我全部都記得,宛如在夢中所見……不過,全部都是現實中發生過的事情呢……是呀,即使我想忘記也無法遺忘。」
他說:『無論如何都必須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的確,高盧是個大國,全國上下總是很難整合爲一。國內的貴族忘記了過往的榮譽,不管是誰都只爲了自身的眼前利益而汲汲營營。那是預測到這一切而講出的言論。還有伊莎貝拉,你的父親過去一定也抱持着同樣的想法,只是,不知在何處遺失了這份本心。雖然我隱約能夠推測出其中緣由……不過事到如今那已經是無誼之事。我只是想要回報丈夫的那句話而已。」
奧爾良大公夫人即使看到伊莎貝拉,表情也毫無變化。她甚至站了起來,爲自己的侄女拉開椅子。
以前……當彼此還幼小,如同親姊妹般玩在一起的那段時期,伊莎貝拉總是用中間名來稱呼塔帕沙。剛纔叔母那帶話讓伊莎貝拉想起了這件事,因此她試着再這樣喚着塔帕沙。
舉起酒杯之後,伊莎貝拉注意到除了自己等人之外,還準備了另一份餐具。她猜想那應該是用來祭拜奧爾良大公的飯菜吧。
「叔母大人。」
「但是奧爾良大公並不會回來。」
「先前雖然說過會爲你效力……不過我想請辭,可以嗎?」
「我需要你的騎士團。」
「元素兄弟。」
「你不打算……責備我嗎?」
「他們的名字是?」
彼達夏爾卿在完成任務後,就回到故鄉的沙漠去了。至於真正的母子會面,根本無須贅述。塔帕莎一償宿願得回了母親,她的母親也得回了真正的女兒,而不再執着於娃娃。
佩爾斯蘭用手比割了好幾次宗教手勢。接下來,他以像在詢問「這樣真的好嗎?」的表情看了看塔帕莎。
在走廊底端有間餐廳,透出了蠟燭的微弱火光。同時,也傳來誘人的食物香味。
伊莎貝拉點點頭。奧爾良大公夫人舉起酒杯,並示意女兒和侄女照辦。
「是嗎,既然那樣也沒辦法。謹遵號令。」
在前往別館內部的途中,伊莎貝拉的心臟也跟着噗通狂跳。這是因爲她已經隱約猜到了在這裏的人物是誰。
「我來講點往事給你們聽聽吧。是我的丈夫奧爾良大公生前告訴過我的事情。
「是的。北花壇騎士通常會單獨進行任務。不過,那些傢伙是特例。他們是四兄弟一起負責任務。我就直說吧,他們就跟過去的你相同……不,比你更爲優秀。不過我的意思是指在處理骯髒工作那方面來說。畢竟,他們從來不曾失敗。」
伊莎貝拉凝視着塔帕莎和叔母。沒錯,自己的親人已經只剩下她們了。仔細回想起來,自己這一族……已經彼此憎恨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兄長憎恨弟弟,堂姊厭惡堂妹……
「那麼,又是爲什麼!」
「責備你?真是太可怕啊!爲什麼我必須責備自己的侄女呢?
由於這份憎恨,究竟付出了多大的犧牲呢?無數的將士,化爲廢墟的大特魯瓦宮……身爲做出愚蠢行徑的一族之倖存者,自己有義務爲了那些往生者奉獻一生。
塔帕沙以平靜的語氣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