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暫時失去意識的漢麗塔因爲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而睜開雙眼。

眼前，露易絲正一臉擔心地看著自己。

雨已經停了。周邊的草叢沾滿水滴，清涼的空氣包圍著四周，讓漢麗塔不禁覺得，先前那場激烈的戰鬥簡直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

不過這一切都是真的。她的旁邊，躺著已成爲冰冷身軀的威爾斯。好幾具冷冰冰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臥在地。

這就是曾被「安德瓦利之戒」賦予虛假生命的人們最後的結局。雖然是露易絲使用的「解除魔法（Dispel Magic）」消除了虛假的生命，讓他們恢復成原來的姿態，但漢麗塔並不知道這個理由。她只是感覺到這些人已重回他們本應有的姿態，並回到了他們本應前往之處。而且，現在能有這種感覺就已經夠了。

她想相信這只是一場夢，可是，這種種卻是宛如惡夢般的現實。而且自己還拋棄了一切，想讓自己置身於那場惡夢之中。

漢麗塔用雙手捂住臉龐。現在的自己，已經失去了倚靠威爾斯軀體的資格。她甚至沒有臉去面對眼前這個……從小就崇拜著自己的露易絲。

「我居然做出瞭如此過分的事情。」

「您終於清醒了嗎？」露易絲用既悲傷又冷漠的聲音問漢麗塔。她臉上並沒有憤怒的神色。雖然她心中應該有千言萬語，但是看起來還是平常的她。

漢麗塔點點頭。

「我要怎麼向你道歉纔好呢？對於爲我而受到傷害的人，我到底要說什麼，才能得到他們的原諒呢？請告訴我答案吧，露易絲。」

「比起這個，我們現在更需要公主殿下您的力量。」

露易絲用手指指了指倒在地上的才人。

「好嚴重的傷勢。」

「他剛纔被捲進龍捲風之中，請公主殿下用您的『水』幫他療傷吧！」

漢麗塔點點頭，唱起了咒語。她用蓄積著「水」之力的王家魔杖力量，癒合了才人身上的傷口。才人注意到爲自己療傷的人是漢麗塔，不禁大喫一驚，張大眼睛。

「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道歉纔好，還有其它受傷的人嗎？」

還有幾個鷲馬隊的貴族保住了一條命。漢麗塔一個接一個地幫他們治療傷口。

接下來……一行人把躺在地上的屍體，不分敵友全部搬到樹蔭下去。就算晚一點纔要將這些屍體下葬，但現在也不能就這樣放著他們不管。

露易絲他們……包括齊兒可和塔帕莎，都沒有責備漢麗塔。漢麗塔只是做了一個惡夢而已。那是個甜蜜的、充滿誘惑的惡夢。如果真的要恨的話，也應該恨那個想趁隙入侵漢麗塔的內心，並給予威爾斯虛假生命的人物吧！雖然不能說漢麗塔是無罪的，但是事實上，確實有某種存在將她牽引向那份罪孽。

帕莎將風龍帶了過來，才人和齊兒可兩人合力將威爾斯搬到風龍的背上。漢麗塔跟著乘上風龍，並小心翼翼的讓威爾斯的頭靠在自己的膝蓋上，支撐著他的身體讓他不至於滑落。

在湖面反射陽光，開始將七彩的光線灑向周圍之後……漢麗塔還是一動也不動，持續凝望著湖水的深處。

「漢麗塔？是你嗎？」

湖水開始波動起來，威爾斯的身體緩緩地被水帶離，往湖水深處沉去。

漢麗塔慢慢地回想著，在這個地方，初次邂逅威爾斯的那些日子。

「當時，我其實是這樣想的……如果我們兩個能夠就此拋下一切就好了。隨便到哪裏去都可以，地點什麼的我一點都不介意。只要能有個附有庭院的……小小的家就行了。對了，還要有個花壇。能讓你種花的花壇。」

「殿下還是那麼的會稱讚人呢！」

「因爲我知道會帶給你不幸，所以我無法將那句話說出口啊。」威爾斯笑著說道。

「請不要爲難我了，這種事情叫我如何發誓呢？我怎麼能許下一個其實是謊話的誓言呢？」漢麗塔不禁呆站在原地，她的肩膀不住地發抖。

到這個時候，漢麗塔終於察覺到威爾斯那雪白的襯衫上染上了一片血紅，而且範圍越來越大。這是因爲被虛假的生命所封閉起來的傷口……那個被瓦德所刺的傷口又再度裂開了。

「殿下，我一直很想問你……爲什麼你在那個時侯，不對我說這種溫柔的話語呢？爲什麼你不肯對我說你愛我呢？我一直都在等你說這句話啊……」

威爾斯的雙腳，似乎每走一步，力氣也隨著消失一點。

「我當然會發誓，將我扶到水邊去吧！」

「漢麗塔，我有一個最後的願望。」

威爾斯不發一語。漢麗塔感覺到生氣正一點一點地從自己心愛的威爾斯身上流失。他能夠撐到現在，就應該已算是個奇蹟了吧！

淚水自漢麗塔的眼中滑落。

「我發誓。我將會忘記威爾斯殿下，然後，將會愛上別的人……」

一滴眼淚從她閉上的眼瞼流下，沿著臉頰滑落，劃出一道淚痕。

然而，威爾斯卻沒有回答。

「我會發誓的。」

「我想去與你初次相遇的拉格朵莉安湖畔。我有件事情，希望你能在那裏跟我訂下約定。」

漢麗塔搖了搖頭。

「是呀！」

到達拉格朵莉安湖畔後，威爾斯把身體靠在漢麗塔的肩膀上，沿著湖邊行走。天空已經開始微微發白，清晨馬上就要來臨了。

漢麗塔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然後一路朝著拉格朵莉安湖畔飛去。

「不，我絕對不要。」

才人邊環抱著啜泣得像個孩子般的露易絲，邊不斷地思考著這些事情。到底什麼是正確的，而什麼又是錯誤的呢？……今後應該也會發生讓自己煩惱的事情吧？才人漠然地想著。

「接下來輪到殿下了，求求你說吧！」

漢麗塔用悲傷的表情，說出了她的誓言。

湖水浸溼了兩人的腳。

也或許是有誰爲了治癒她的罪孽，輕輕地搖晃了一下生命的天秤吧！

「我什麼都願意發誓。你要我許下什麼樣的誓言呢？請儘管說吧！」

「已經沒有時間了。沒有時間了……我已經……所以，求求你……」

「真是個壞心眼的人。」漢麗塔直直的看著前方，喃喃自語道。「直到最後，你都不肯發誓說愛我……」

自己的行爲真的是正確的嗎？

在那時候讓漢麗塔離去，是否纔是正確的選擇？就如同她所主張的……是否那樣纔是幸福呢？就算是虛假的生命，虛假的愛情……如果當事者能夠相信那就是真實的話，是不是那樣反而是正確的呢？

漢麗塔搖晃著他的肩膀，可是，威爾斯已經撒手塵寰了。

「發誓吧！漢麗塔。」

他們看見睜開雙眼的威爾斯之後，所有人都驚訝得目瞪口呆。

「威爾斯殿下，爲什麼……不……我不要……」

「你在說什麼呢！對我來說，爲殿下所愛就是我的幸福啊。」

「第一次遇到你的時候，你看起來簡直就像妖精一樣。你看，當時你就是在這一帶戲水的。」

漢麗塔把威爾斯扶到了水邊。清晨的太陽從樹木之間的縫隙探出頭來，讓拉格朵莉安湖畔閃耀著光輝，這美景簡直讓人覺得不是這世上應有之物。

在一旁的樹蔭下默默看著漢麗塔與威爾斯兩人的互動，才人抱住了露易絲的肩膀。露易絲一動不動地看著漢麗塔的樣子，強忍著哭聲悲泣著。

「那麼……那麼……請你也發誓吧！請你發誓愛我吧！現在的話，你應該能夠許下這個誓言吧！只要你願意發誓愛我，那麼，我也會向你發誓的。」

「求求你，漢麗塔，如果你不肯發誓的話，我的靈魂將永遠徘徊無法安息吧！難道你想讓我不幸嗎？」

他祈禱著……至少，希望到了那一刻，自己不會陷入迷惘之中。

才人一邊摟著露易絲的肩膀，一邊思考——

今後應該也會有像這次一樣，必須作出決斷的時候吧！

漢麗塔把威爾斯的遺體橫放在水中。接著她輕輕地揮動魔杖，詠唱起咒語。

如果說這哈爾凱尼亞上存在著奇蹟的話，那麼此時此刻正可以稱之爲奇蹟。明明已經熄滅的生命之火，爲何又被給予了微弱的光輝？這個理由，任誰也無法說明。也許是露易絲的「解除魔法（Dispel Magic）」將虛假的生命吹散之時，也點燃了威爾斯僅留的一絲生命之火也說不定。

說不定是漢麗塔那悲傷的愛情傳達到了某處吧！

又或者是漢麗塔對威爾斯的真心誠意，喚來了某位神明一時的心血來潮也不一定。究竟原因爲何？誰也無法瞭解。只是，威爾斯睜開了眼睛，這是個事實。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啊，我究竟等待這一瞬間等了多久呢……」

威爾斯指著一個區域。他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吧？因爲他指出的場所，和漢麗塔記憶中的場所是完全不同的地點。

「真讓人懷念啊！」

「請不要說什麼最後……」

漢麗塔慌慌張張的唱起咒語，想要治療那道傷口。

最後，漢麗塔打算搬動威爾斯的屍體。

那些快樂的、光輝燦爛的日子再也不會到來。

才人用力抱緊了露易絲。

漢麗塔緊緊抱住威爾斯的肩膀。

威爾斯彷彿要擠出全身的力氣，對著漢麗塔說道。

漢麗塔目睹到難以置信的光景。

雖然那聲音十分微弱，彷彿會被風吹散一般，但那確確實實是威爾斯的聲音。漢麗塔的肩膀顫抖著。

在威爾斯的遺體已完全沉入水中之後，漢麗塔依舊佇立在原地不動。

然而……殘酷的是，漢麗塔的魔法對那道傷口完全起不了作用。傷口無法癒合，襯衫上的血跡還是越來越擴大，

「威爾斯殿下？」

其它的人一臉驚訝地跑到漢麗塔身旁。

即使是深處的湖水仍舊清澈透明……可以清晰地看見威爾斯的遺體往水中沉去。

「沒用的……漢麗塔，這個傷勢已經不可能治好了。曾經死過一次的肉體，是不可能復活的。我只不過是稍微……真的只是稍微回來一會兒而已吧。也許是因爲水精靈一時興起也說不定！」

「請你發誓……你會把我遺忘。發誓你會將我忘記，然後愛上其它的男人。我想聽你說出這句話。就在這個拉格朵莉安湖畔，在水精靈面前，我希望能聽到你許下這個誓言。」

在這個湖畔互相許下的誓言，再也不可能會有實現的一天。

就在這個時候……

「請你說吧，請說你愛我。只要這一瞬間就好。我將會把這一瞬間，永遠地珍藏在我的心中。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會將這一刻珍藏著。這樣可以吧？」

風龍承載了一行人後，高高地飛起。

「謝謝你。」威爾斯很滿足般地說道。

「威爾斯殿下，不、不要……你又要丟下我一個人了嗎？」

「威爾斯殿下……」漢麗塔呼喚著戀人的名字。她能夠明白，現在這個威爾斯，是真正的威爾斯。不是靠著虛假生命行動，受人操作的傀儡，而是真正的他。

不過，漢麗塔還是點了點頭，她拼命的壓抑住想要哭泣的衝動，然後回答道。

就像要將回憶一個個自珠寶盒中取出般，她慢慢地進行確認。

當漢麗塔的手輕撫威爾斯的臉頰之時，他的眼睛微微地睜開了。

可是，自己現在不能哭。在這所剩無幾的時間裏，就算是三言兩語也罷，漢麗塔希望能跟威爾斯說更多的話。就算如此，她的聲音還是無法剋制地顫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