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瓦德和佛肯
《零之使魔》 · 山口升 · 5551 字
聯合皇國首都羅馬利亞……
在這如同棋盤般整齊排列的路上,有一名倉促趕路的女性。
一頭深栗色的長髮在額頭上中分爲左右兩邊,藏在眼鏡後方的雙眼散發出知性的光芒,嘴巴緊緊泯成一直線的那張臉孔,即使評價爲頗具姿色也毫不爲過。
那穿着染成深藍色的襯衫配上白色裙子,手上還抱着好幾本書的身影,乍看之下就像是哪裏的書記官。
然而,雖然腳步看似隨意,女性卻毫不鬆懈地觀察着周遭。
大都市羅馬利亞現今正籠罩在狂熱之中,理由正是因爲年輕的教皇聖艾吉斯三十二世宣佈發動「聖戰」。這是一場直到從精靈手中奪回「聖地」之後纔會迎向終點的巨大祭典。
牆壁上每一處都張貼着呼籲民衆加入義勇軍參加聖戰的海報,以及宣導精靈該被消滅的標語。聖堂騎士們成羣結隊地在大道上前進,在路上的神官們只要一看到這些騎士團員就會停下腳步,爲了賜予祝福而在胸前描畫着聖印。
在這樣的祭典氣氛中,女性藉着若無其事的舉止來掩蓋緊張,並走向一條小巷。
那是沒有受到光之國羅馬利亞的光芒照耀的地方。牆壁角落堆積着污水和廚餘,散發出難以形容的臭味,巷子裏隨處可見從各國流浪至此的難民兒童們衣衫襤褸地坐在地上。女性一經過這裏,孩子們就興奮地站了起來。
「大姊姊!大姊姊!」
聽到叫聲,女性就從口袋中拿出銅幣,分給靠過來的孩子們。孩子們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到最後甚至增加了十幾人。接着孩子們就爲了領錢的先後順序而開始爭吵。
「好啦好啦,每一個人我都會給,所以不可以打架搶奪,也不可以去偷別人的份喔。」
女性眯起眼睛,目送孩子們蹦蹦跳跳地離開。接着她向後一轉,先確認沒有被任何人跟蹤之後,才走進一棟油漆已經剝落的破舊建築物內部。
進入玄關之後,出現一道通往二樓的樓梯,女性走了上去。二樓並排着數道外型相似的門扉,看來這裏應該是一問公寓。
女性前往位於最深處的房間,打開大門。裏面只有一個房間,和外觀相同,是問相當簡陋的居室。安置在窗邊的大牀牀單上四處都打着補釘,壁紙也已經褪色,甚至無法辨別出原本究竟是什麼顏色。
然而,這間破舊的房間卻表現出特別的風格。在樫木製成的圓桌上有着堆積如山的書本,還可看到桌上堆不下的書籍被隨意丟在地上。

這種情形,看起來就像是整間圖書館都被搬進了這裏。此外,房內還有一名彷佛快要被書堆掩埋的高大男子正坐在椅子上看書。
「你也太缺乏戒心了,瓦德。」
依然把灰色眼眸的焦點放在書本上的瓦德開口回應。
「事到如今,根本不會出現想要對我下手的傢伙。」
「請問是哪一位?」
「翰林院就是那個專門從事些可疑研究的機關嗎?」
聽到瓦德的詢問,少女顫聲回答。
在這天之後,日記的內容就變成對這個「駭人祕密」的種種恐懼。
「那……那個……兩位是瓦德子爵和薩斯科塔小姐,對嗎?」
即使知道我方真面目,這名少女似乎依舊隻身前來。這份勇氣讓瓦德不由得心生讚歎。
——咚咚。
「雖然沒錯,但我們已經跟『雷空·圭斯塔』沒有任何關聯了。」
或許是對男子默默沉迷於書中的態度感到不滿,佛肯用帶着怒氣的聲調開口。
「還有跟你上牀這事也不奉陪了!」
佛肯講到這邊,揪起瓦德的耳朵繼續說道。
跟當初在阿爾比昂投身「雷空·圭斯塔」的那段時期相比,除了稍微變瘦幾分之外,瓦德幾乎毫無改變。雖然身穿樸素的平民服飾,然而從他全身散發出來的氣質依舊出自於歷經百戰的貴族之身。
「爲什麼你會知道?」
而那名女性……過去被稱呼爲「土塊」的女盜賊佛肯把帶回來的書一股腦地堆在瓦德旁邊。
「這點我等明白。」
即使聽到佛肯這樣說,瓦德仍然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因爲兩位都是有名人士……」
瓦德從懷中拿出一本冊子,無言地遞向佛肯。
「雖然要配合羅馬利亞的瘋狂行徑讓我提不起勁,不過那應該是最快的方法吧。在那樣做之前,我想要知道把我母親逼成那樣的『駭人祕密』到底是什麼內容。」
「我也一直認爲那是些胡說八道。我甚至覺得那樣的母親讓我臉上無光,還曾經對她口出堊吾,要求她『胡扯也該有點分寸!』之類。」
「我說,瓦德。你也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爲什麼你會產生前來這個羅馬利亞的念頭?」
瓦德面無表情地凝視着已經成了義肢的右手。
瓦德望向少女後方,集中精神憑感覺探查着。走廊,樓下……以及建築物之外,四處都找不到有人潛伏的跡象。
她毫不猶豫地打開那應該是個小收藏盒的墜子之後,裏面出現了一張美麗女性的肖像畫。
瓦德一邊把羅馬利亞祕密行動機構的紀錄書給丟到桌上,一邊開口說道。
「你……該不會想要參加『聖戰』吧?」
「真是夠了。雖然令堂很可憐,但你該不會就是因爲把這種胡說八道認真當成了一回事,所以跑去加入了雷空·圭斯塔?」
看到這邊,佛肯嚥下一口唾沫。看樣子瓦德的母親並沒有把那個什麼「駭人祕密」告訴別人。爲什麼她會這樣做呢?她不是翰林院的研究員嗎?
「我的母親原本是『翰林院』的主席研究員。」
那是歷史書籍。
瓦德用疲憊的語氣說道。
瓦德閉上雙眼。
——咚咚。
「目前並沒有任何類似那方面的情報。雖然我原本認爲羅馬利亞應該有掌握到什麼……話說回來,這個國家還做了不少齷齪行徑呢。」
在瓦德那彷佛要看穿一切的視線注視之下,少女縮了縮身子。
瓦德對着房門開口。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我說你,我呀,就算這樣也還有意願助你一臂之力哦?到底你母親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你之所以會捨棄一切加入雷空·圭斯塔,甚至還前來這個正處於聖戰狂熱中的羅馬利亞,全都跟那些有關吧?」
瓦德的母親似乎在研究埋藏於哈爾凱尼亞大陸下的風石。內容深奧,再加上由於是日記因此根本沒有考慮到他人閱讀時的情況,因此非常難以離解……不過同樣身爲土系統使用者的佛肯還是能夠看出個大概。
「你又撒錢給那些小孩了吧?」
「我聽見外面傳來的喧鬧聲。我應該有說過,叫你不要做一些太引人注目的行動吧?」
佛肯一邊碎碎念,一邊繼續往後翻閱。
「雖然我無意講令堂的壞話,然而我認爲這只不過是妄想。就算說什麼『駭人祕密』……你該不會要告訴我,你就是相信了這些內容,所以才產生前往聖地的想法吧?」
「爲什麼知道我們的事情?」
「母親是我害死的。」
聽到這邊,佛肯皺起了眉頭.
「我總算明白爲什麼自己就是無法無法離開你身邊。你是個孤兒呢,是一個自己捨棄自己的可憐孤兒。我一看到這樣的孩子,就無法丟下對方不管。」
當她又看了幾篇之後,突然停手。
——無論如何都必須前往聖地,否則我們無法獲得救贖。然而,試圖從精靈手上奪回聖地的行爲,也是毀滅之路……
「羅馬利亞政府究竟找我們是有何貴幹呢?」
佛肯溫柔地擁抱瓦德。彷佛身爲母親一般,她的動作滿懷着慈愛。接着,她輕聲唱起了搖籃曲。
瓦德往後一躺,把身體整個靠在椅背上。
上面只寫了這麼一句話:
話雖如此,伹並不是一般的歷史書籍。而是原本沉眠於羅馬利亞教廷,佛肯費盡心力才得以偷出的祕藏書籍。在書中記載着宗教國家羅馬利亞過去曾經執行過的各式鎮壓活動,以及多次的對外戰爭。
「實際上,那本來就不夠格上臺面吧?」
在那之後,則記載着她身爲翰林院研究員的日子。
「我在二十歲那年發現了這本日記,是在整理母親的房間時找到的東西。」
「鎮壓、暗殺、破壞行動……只要認定很可疑就格殺勿論,只要覺得看不順眼就消除毀滅。這亂來的程度,甚至讓人懷疑他們只要是爲了始祖,說不定連世界都可以消滅殆盡。真是的,相比之下讓人感覺『雷空·圭斯塔』根本端不上臺面。」
「所以你纔會叫我去偷書嗎?真是的,要偷偷潛入皇國圖書館可費了我很大功夫耶。那,有查出什麼消息嗎?」
「在那之後直到二十歲爲止的八年間,我都過着全心投注於修練的日子。因爲我認爲只有這樣做,我才能夠逃離『殺死母親』的罪過。不過,我卻在二十歲時發現了這本日記。原來母親之所以會得了心病是事出有因,然而什麼都不知道的我卻認定母親只是個心理脆弱的人,對她百般輕蔑。」
佛肯沉默又專注地聽着瓦德說話,瓦德則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繼續說了下去。
「真受不了,你離不開父母的毛病到底有多嚴重啊?」
聽到這話,佛肯挑了挑眉毛。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個少女。
——可愛的尚,我的孩子尚·雅克。我要你代替母親前往聖地。那裏一定有着救贖的關鍵……
當兩人正在進行這樣的對話時,突然響起敲門聲。佛肯立刻抽回身子,從懷中拔出魔杖。
「父親把這件事情當成事故處理。恐怕,他原本也在煩惱道該怎麼處置母親纔好吧。受到罪惡感苛責的我不斷地安慰着自己:『母親本來就跟行屍走肉沒有兩樣,我沒有錯』。」
雖然瓦德並沒有把視線從書上移開,不過總算開口說話。
由於講到這邊瓦德還是一聲不吭,讓佛肯的忍耐力似乎終於衝破了極限。
「令堂似乎在研究如何能夠更有效率地採礦。不過,你倒是說說這個到底爲什麼會跟聖地扯上關係?」
「那麼你又是爲了什麼纔會產生聽從令堂願望的想法呢?」
這一天之後,都是些如同夢囈一般的零散記違……最後則以「尚·雅克,前往聖地……」作爲整本日記的終結。
日記中完全找不到關於「駭人祕密」的具體描述。只是,獨自一人將那份「祕密」藏在心底的選擇,似乎十分足以壓迫她的精神狀況……
「雖然冒犯,不過那個……在兩位進入我國之後,就一直受到我方的監視。非常對不起。」
瓦德依舊面無表情地翻着書本。於是佛肯迅速地伸手從瓦德的胸口拉出一條項鍊。
「在下是羅馬利亞政府的使者。」
瓦德並沒有回應這句話,而是開口反問。
以「羅馬利亞政府使者」來說,對方實在是個出人意料的人物。年紀大約在十五歲上下吧?身穿白色巫女服的外表,看起來就像是寺院裏的助祭。
「我說啊,那些孩子也不是自願向人乞討。你知道嗎?他們都是來自阿爾比昂的難民。就是因爲你們隨意亂來,到最後他們纔會落得必須待在這種鬼地方生活的悲慘下場。」
「那一天,我纔剛滿十二歲,是家裏爲我舉辦生日宴會的日子。宴會舉行到一半,不知道爲什麼,母親從家中最深處的房間闖了出來。之後,她一邊前進一邊不斷呼喚我的名字,在走廊上引起好大一片騷動。我打心底對那樣的母親戚到厭惡,打算把她帶回最裏面的房間。結果走到樓梯上時,母親卻試圖抱住我……」
瓦德回頭看了看,只見佛肯似乎很無奈地攤開雙手。
「真是的……在阿爾比昂的戰爭結束之後,你似乎就成了學者呢。」
「……我可沒有粗心大意到會被人跟蹤呀。」
佛肯低聲說道。
——我得知了駭人的祕密。沉睡於這片大陸下的,非同小可的祕密……
「沒錯。總之,我的母親在那裏是負責進行歷史與地質相關的研究。不過,從某段時期之後,她就得了心病。她辭去翰林院的職位,回到家裏閉門不出。父親和親戚們都說,『誰叫她身爲一個女人家卻偏要去碰什麼困難的學問』,我也是這麼認爲。真的,母親她的確變得很奇怪。總是像在囈語那般,一遞又一遞重複着:『尚·雅克,你要朝着聖地前進啊』。到最後,父親就把母親關進了屋裏最深處的房間。」
「重點並不是我相信或不相信。」
「這是什麼?」
「我反射性地推開了母親。畢竟十二歲就是那樣的年紀,對於母親的愛情可以說是滿心厭惡。更何況變得跟個瘋子沒兩樣的母親,完全只能說是一種恥辱的象徵。原本我只是想要輕輕推開她,結果母親卻踩空了。她從樓梯上摔了下去,就這樣摔斷了脖子。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母親那往奇怪方向扭曲的頭部……」
「實際上不就被人跟蹤了嗎?」
「你說什麼?」
過了一合,佛肯以擔心的語氣對瓦德問道:
在阿爾比昂敗戰之後,佛肯和瓦德來到了這個遙遠的羅馬利亞。瓦德並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繼續看書。
「居然到現在還放着母親的畫像,而沒有換成願意陪伴在自己身邊的女子……就算對方哪天對你感到心灰意冷,你也沒有資格抱怨。」
「你能明白吧,瑪蒂達。對我來說,前往聖地乃是義務。無論那裏有什麼,還是這行爲將遭遇什麼困難,我全都無所謂。這是我母親最後的願望,我無論如何都要前往聖地。」
「是嗎……如果你決定要徹底無視到這種地步,那也就算了。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偷書,畢竟這種書也賣不了幾個錢嘛!還有……」
比起否認,看來老實承認似乎會比較有趣——瓦德如此判斷。算了,即使否定也沒有什麼意義,最糟糕的情況就是會落得被騎士隊團團包國的下場吧。
佛肯伸出手,溫柔地抱住瓦德的頭。
「我母親的日記。」
佛肯開始翻閱那本日記。看來這是從瓦德出生後開始寫下的日記,內容用着充滿感動的文筆來描遊瓦德出生時的喜悅情緒。
瓦德靠近房門,把右手放在軍杖上後纔將門打開。看到站在門外的人物,讓瓦德稍稍眯了眯眼。
瓦德也站了起來,同時把手放到放在身旁的軍杖上。
敲門聲再度響起。瓦德看了佛肯一眼,佛肯只是搖了搖頭,似乎在表示自己心裏也沒有數。
——這種事情無法告訴任何人。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啊!神啊!
瓦德露出笑容。該說不愧是羅馬利亞嗎?明明他自認自己當初相當仔細地進行了易容,並僞造了身分之後才進入這個國家。
「換句話說我們只是一直在你們的掌心中掙扎嗎?那麼,關於我等不入流的偷竊行動,想必你們也相當清楚吧?」
少女點了點頭。
「這些書我們會如數奉還,反正我已經全都讀過了。能就此放過我們嗎?我們完全沒有挑起事端的打算,只是單純地想要調查一些事情。而且,我們也支持『聖戰』,如果有必要,我們可以提供協助。」
瓦德這麼一說,少女就似乎放心地呼了口氣。
「能聽到您這麼表示,實在是太好了。其實,正是希望能獲得兩位的協助,所以主人才會派我前來。」
「你的主人是?」
少女恭敬行了一禮,從懷中取出一封信。看到寄件人的署名,讓瓦德的表情爲之一變。
——萬民之僕役,維托里奧·塞雷瓦雷。
「……教皇聖艾吉斯三十二世聖下是你的主人?」
少女低頭維持着行禮姿勢,對着瓦德說道。
「我的主人正在恭候兩位大駕光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