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過去的清算
《零之使魔》 · 山口升 · 8551 字
寇伯特等人的作戰進行得很順利。
如他們所預料的,王宮派出的追兵都認定了脫逃的才人一行必定是逃進了「東方」號上。
在龍騎士使出全力起飛追捕他們時,「東方」號已經利用它的速度越過了托里斯汀與加爾瑪尼亞的國界,逃進封·查伯斯特的領地。
而喬裝後的才人們則在沿途的驛站不斷更換馬匹,奔馳了一天半之後,來到了距離國境還有十古裏的旅館街。
塔帕莎救出隊的成員有才人、露易絲、齊兒可加寇伯特,還有基修與馬裏寇奴。最後是主張「你們總需要會治療的人吧!」所以跟來的蒙莫朗西,總共是七人。要是人數太多的話會過於顯眼,所以水精靈騎士隊剩下的成員們就搭上了「東方」號,充當欺敵的誘餌。而自稱是塔帕莎妹妹的伊兒庫庫因爲身上有傷,決定留在學院裏。
終於快到國境了。
用來穿越國境的作戰計劃已經擬妥。衆人要乘上從空中跟到此地的希兒菲朵,趁着夜色從空路偷偷潛入高盧。衆人之所以選擇騎馬來到此地,也是因爲受傷未愈的希兒菲朵沒辦法長時間承受七個人的重量。
「跟托里斯汀這邊相比,高盧那邊的危險會比較少。」
齊兒可如此說道。的確,七個人目前在托里斯汀是通緝犯,但是隻要到了高盧,就只是無數偷渡客的其中一分子。當然,這是指對方完全沒有掌握到任何情報的情況……
「不管怎麼樣,先來填飽肚子吧。畢竟空着肚子可沒法戰鬥呢。」
由於馬裏寇奴這樣提議,所以一行人走進了一間看起來最受歡迎的旅館。來此住宿的客人都是一些旅行者,根本不會去注意在桌旁落腳的才人一夥。
爲了潛入高盧,大家都喬裝成旅行的賣藝者。
正舉着手示意服務生過來的馬裏寇奴是一整身的小丑打扮——他穿着大紅上衣,配上及膝短褲與尖頭木鞋,甚至還很周到地把眼圈也塗黑了。看到他如此適合這身打扮,讓才人差點笑得噴飯。
基修則剪下一些頭髮做成假鬍鬚黏貼到嘴上,接着把一些棉花含進嘴裏,並穿上從「媚惑的妖精」亭那裏拿來的商人服裝。如此一來,他就化身成了個頗像是一回事的酒販。
齊兒可換上東方風格的舞娘服裝,再把裝飾着寶石的頭環套到額頭上之後,就成了一個不論是去到哪裏都毫不遜色的當家舞者。
蒙莫朗西也換上了與齊兒可相同款式的暴露舞娘服裝。由於她一直忸忸怩怩地放不開身段,所以看起來有點可疑,不過還是頗有一番韻味。
至於露易絲,由於沒有適合她身材的舞娘服裝,所以她被迫換上了樸素的村姑服飾。她身穿草色連身裙,那頭顯眼的桃發則染成了咖啡色,還包着一條頭巾。這樣一來,她看起來就像是整團裏面負責打雜的。
寇伯特則換上了僧侶的服裝,打扮成賣藝者同行的傳教者。
才人頭戴插着羽毛的帽子,腳上打着綁腿,毫不掩飾地揹着德魯弗林加。算是個表演劍舞的演員吧?
就這樣,一行人組成了一支旅行賣藝團。雖然外型服裝等看起來有點落魄,但是反而具備讓人認爲他們打算在高盧大展身手的效果。
「你不睡嗎?」
「你在王宮裏也是這樣啊。是怎麼了啦?是不是我說了什麼讓你不舒服的話嗎?」
她回想起以前德魯弗林加曾經說過的話。
露易絲輕輕闔上眼睛,靠到了才人的身上。
「而且呀,還有一個根本沒有人要看的可憐蟲……」
露易絲陷入了深思。
「我只是捨棄了斗篷而已,我的心還是個貴族。所謂的貴族,是要看心態來決定。」
「哪有什麼貴族平民還是心態問題啊!要回報曾經幫助自己的人,這不是作爲一個人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真實與謊言,要怎麼才能分辨呢……」
「去到那裏,真的可以得到什麼線索嗎?」
頭上包着頭巾的打雜少女露易絲狠狠地瞪着齊兒可。
「基本上!在他人面前露出肚臍的行爲真是讓人難以置信!這到底是什麼衣服啊!低俗也該有點限度不是嗎……!」
「那,像你這樣整天皺着眉頭愁眉苦臉的就能保證成功嗎?如果那樣就能成功的話,我也會乖乖照辦的呀。」
「啊?如果想睡了就會睡。不過,還是有個人負責把風會比較好吧?」
就這樣,衆人組成的旅行賣藝團今晚要潛入高盧,並前往奧爾良大公故居。
看來他們是讓旅館街上的客人都前去避難,並悄悄地佈下了包圍網。手法之俐落,
兩人劍拔弩張地互瞪着對方。
基修拍着胸脯誇下海口,但蒙莫朗西回報給他的卻是充滿懷疑的眼神。
「你呀,還真是輕鬆呢。明明大家是要去救你的好朋友,你那種胡鬧的態度是什麼意思?」
露易絲問着坐在身旁的才人。
真不愧是習慣擔任此類地下任務的槍士隊。
「你呀,就是最靠不住的一個!真是的,不知道爲什麼,我總有種不祥的預感。因爲所謂的人生啊,不管是什麼事情都好,總之就是會讓人優先碰上最不期望的情況。」

在王宮的牢房裏,自己感受到的不安……
「你還好吧?怎麼突然安靜下來?」
蒙莫朗西沒好氣的接話。接着她環視着衆人,再度開口說道。
看他這個樣子,讓露易絲忍不住開口詢問……某些自己內心一直覺得很在意的事情。
「我也是一樣啊。」
「你剛剛說什麼?」
才人把視線轉到身旁的露易絲身上。
基修摟住蒙莫朗西的肩膀,把她拉近自己身邊,然後指着夜空說道。
總之,距離晚上還有一些時間,所以一行人決定在旅館裏好好休息。畢竟大家趕了整整一天半的路,每個人都精疲力竭了。
才人揉了揉眼,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夜幕已然降臨。緊張的情緒一下子衝上心頭。等了好久,現在終於要闖進高盧了。雖然程度有高有低,但身旁的其他人似乎也跟才人有同樣的感受。
就在這一瞬間,周圍突然同時點起了無數的火把。
站在士兵正中央發號施令之人……毫不意外的,正是身穿全套戰鬥裝備的槍士隊隊長雅涅絲。
沒想到,她這份預感在十秒後就中獎了。
對這類世間事清楚得有點異常的齊兒可邊喝着葡萄酒,邊露出了笑容。看來她應該有信心查出塔帕莎的下落吧。
『你只要聽見主人詠唱魔法的聲音就會勇氣高漲的原因,就跟母親聽見嬰兒的笑聲時就會面露笑容是相同的道理。你就是按照這種感覺被塑造而成的。』
「如果救出作戰失敗,我變成了在夜空中閃耀的星星……」
「偶爾嘗試一下有什麼關係啊?你穿起來還挺適合的。」
如果是讓這樣說的話那我就乖乖聽話!齊兒可邊笑着邊撲到了寇伯特身邊。
一夥人租下了一間有兩張牀的大房間。齊兒可毫不遲疑地跳上其中一張牀鋪,把寇伯特也一起拉上來之後,很快地進入了夢鄉。馬裏寇奴似乎很想分一杯羹,也跟着鑽到她的身邊躺下。基修與蒙莫朗西則佔據了另一張牀。大概是因爲看到舞娘裝扮而興奮了起來,基修迫不及待地把手往蒙莫朗西的方向亂探,卻遭到蒙莫朗西毫不留情地打了回來,只好滿腹哀怨地在牀鋪的另一側縮成一團。
一夥人面面相覷。齊兒可指着大門,對着基修抬了抬下巴。基修對她搖搖頭,然後把視線轉向馬裏寇奴身上。馬裏寇奴鄭重地對他敬了一禮,最後指了指才人。
露易絲與才人靠着牆壁坐了下來。
「是沒錯啦……」
「不只是這樣。該怎麼說?爲了別人戰鬥或是努力時,雖然很辛苦,但是也會覺得很開心。我啊,在衝進七萬大軍之後,只要有空發呆時都會不由自主地去思考……去思考我究竟能做什麼事情呢?以前,在日本……我是說在我出生的國家啦!總之我還待在那邊的時候,根本不會去想到這種事情。」
「我說啊,我這樣做是可以的。我是要去救出多次幫助我的恩人耶。如果要歸類的話,這是我身爲貴族應該面對的問題呀。」
才人一臉輕鬆地回答。
才人一問,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才人邊對自己的能力感到有點怨恨,邊打開了門。大門發出「嘰……」的聲響後打開了。外面已經完全被夜色包圍了。然而……果然還是不見人影。
『那是不是成爲使魔後被附加上去的感情呢?』
才人抱着胳膊,往後靠到了牆上。
蒙莫朗西邊不滿地說道,邊把魔杖藏到了舞娘服裝之下。
「時間到了。」
「沒問題的!就算要賭上這條命,我也會保護你的!」
來到一樓的一行人發現情況似乎頗爲詭異。因爲一樓居然空無一人,燈火也被吹熄,連門都關上了。
而且,自己還有一個疑問。
「那我會幫你舉辦一個很豪華的葬禮的。」
「你不是已經放棄貴族身份了?」
才人邊咬着夾着厚片火腿的麪包,邊對着齊兒可提問。
小丑打扮的馬裏寇奴拍打着自己的臉頰。
「所以說,你根本不是這世界的人啊!你有你自己應該要持有的心態吧!」
大部分的旅社一樓都是酒館,這間旅館也不例外。更何況現在應該是生意最好的時段纔對。正常來說,這時間就打烊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基修好言勸慰着。
「雅涅絲小姐!是我啊!求求你,讓我們過去吧!」才人如此大叫。
蒙莫朗西邊發着抖邊提出抗議。
露易絲搖了搖頭。
才人這麼一說,寇伯特也跟着點頭附和。
「不要吵了啦。如果不能團結的話,原本能成功的事情也會失敗呀!」
「爲什麼你老是要插手管這種麻煩事呢?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會幫你找出回去的方法。結果你這次居然想要潛入外國?我醜話先說在前面,這次可以說比戰爭還要危險。萬一被逮到的話,我們就成了犯罪者。不但會失去名譽,甚至連俘虜應有的權利也沒有。」
看到露易絲一言不發地抱着膝蓋,讓才人覺得有點擔心。
之前謝絲妲的發言也在腦海中浮現。
才人伸手環住她的肩膀。
「我?」
「不要動!我們是女王陛下的槍士隊!快丟下魔杖老老實實地投降!」
「你在做什麼啊?」
「爲什麼我必須打扮成這種樣子啦!」
不只是這種主動迎向危險的勇氣,萬一連才人對自己那份「喜歡」的感情,都是因爲他身爲甘道夫而被灌輸進去的東西呢?
說不定就是自己烙印在他左手上的紋章,把才人改變成「不是才人」的某物。
「沒有其他的衣服嗎!真討厭!一直被人盯着瞧!」
「……我什麼都沒說。到晚上之前,先睡一覺吧。」
「沒什麼。」
看看窗外,時間纔剛過正午。到晚上來臨之前必須耗掉六小時左右。
露易絲睜眼看着才人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喃喃地說道。
「因爲放心不下你們所以基本上我會跟着,不過你們可不要去做什麼危險的事情啊!絕對不可以做哦!我話可說在前面,我最討厭的就是那種粗魯的行爲了!」
「那孩子原本是王族啊。如果要拘禁原爲王族之人,必須給與相當的待遇纔是。所以一定能以某種形式得到情報。而且只要肯花錢,就沒有無法在街上查出來的情報。」
由於齊兒可與蒙莫朗西身上僅剩下少許擋在胸前掩蓋雙峯與系在腰間遮掩翹臀的薄布,所以店裏那些酒醉的客人們一直用色眯眯的眼光有一搭沒一搭地偷瞄着她們兩人。自尊甚高的蒙莫朗西無法忍耐這些思心的視線。
「你手腳最快。」
「……事情好像不太對勁耶。」
齊兒可愉快地說道。
在火把的光芒之中,可以看見無數士兵的身影。
如果才人現在這份「想爲別人盡一份力」的想法,也是因爲成爲甘道夫後被賦予上去的意識的話?
「我、我在給自己打氣。」
「不是的……只是,每次看到你展現勇氣,我都會感到很不安。」
「正如才人君所言。我們是一個團隊,大家都必須各自理解到小爭執會帶來大裂縫的道理,之後再採取行動。」
「所以沒有關係的。我是因爲自己想做所以才做的,並不是因爲什麼義務感之類而行動。」
「你講的話我原封不動全部奉還給你。」
兩個疑問在露易絲的內心裏不斷膨脹擴大,簡直快要把她壓垮了。露易絲不想因爲那種原因而使得才人口口聲聲宣稱「喜歡」自已。然而才人一點罪過都沒有,這一切都是自己的責任。
才人回過頭來對着大夥說道。
感覺到身子一陣搖晃之後,才人醒了過來。他定神一看,齊兒可正站在他的眼前。
「如果穿着平常的服裝,不就等於是在告訴別人你是個貴族嗎?」
「你是什麼意思?是在指我嗎?」
然而雅涅絲那張被火光照亮的臉孔上,完全找不到在阿爾比昂時曾見過的親和神情。
她依舊板着一張如同鋼鐵般的軍人臉孔,冷淡地對衆人說道。
「絕對沒有可能放你們走,這是陛下的命令。」
齊兒可探出頭來,一派輕鬆地說道。
「哎呀,你們還真行呢!你是怎麼知道我們打算走陸路來穿越國境?」
「如果說那艘船是頭部的話,這邊就等於是背後。和你們這些貴族戰鬥久了,我已經養成從背後開扁的習慣了。」
看雅涅絲講話的態度,就像是在表示「我怎麼可能會被那種陷阱騙過」。
接着她舉起了雙手,周圍的槍士也一齊舉起了槍只。
「求求你!我的朋友遇上麻煩了!如果雅涅絲小姐你的同伴被抓了,你也會想去救他吧!」
「你之前不是有幫助過我們嗎!」
露易絲也開口叫道。但是雅涅絲卻搖了搖頭。
「我說過了吧?我只不過是陛下的劍。雖然也不是不瞭解你們的心情,但是命令就是命令。好了,快點丟下魔杖!我也不想與你們起衝突。」
看來根本完全沒有可趁之機。既然現在已經成了槍靶,當然不能讓希兒菲朵飛下來迎接。在爬到希兒菲朵背上之前,整羣人就會被打成蜂窩了吧。反擊更是免談,畢竟衆人總不能爲了救助塔帕莎,而去傷害這些無辜的槍士隊員。
看來真的是一籌莫展了。
「只不過是一些槍兵,我可以把他們全部燒乾淨啊。」
齊兒可滿不在乎地說道,但是才人搖頭否定她的提議。
「不行。」
「那麼要用我的風魔法來打掉他們手上的槍只嗎?」
「或是用我的土魔法來抓住他們的腳,讓他們動彈不得?」
馬裏寇奴與基修也做出提議。蒙莫朗西阻止着兩人。
射擊聲在夜空中迴響。
「老師!請等一下!雖然我搞不清楚原因,但是我無法丟下老師啊!」
雅涅絲邊把劍收回劍鞘中,邊沉着聲對寇伯特說道。
眼前可看到爲了前往托里斯塔尼亞而準備好的馬車。寇伯特就與槍士隊員們一起朝着馬車走去。
然而……現場並沒有濺起血跡。被雅涅絲的劍切開之物是寇伯特身上的僧侶服裝。
看到齊兒可如此嚴肅的表情,衆人都喫了一驚。因爲除了齊兒可之外,其他人都不清楚寇伯特與雅涅絲之間的恩怨。
察覺到希兒菲朵正往上空衝去,雅涅絲總算回過神來。在這一剎那,衝口而出的卻是射擊命令。
就算雅涅絲高舉起劍的那一刻,寇伯特也沒有閉上雙眼。
「啾咿!」希兒菲朵嗚叫了一聲,接着往天空飛去。轉瞬之間,寇伯特、雅涅絲以及由她率領的槍士隊成員們的身影就逐漸遠去了。
「不把我綁起來嗎?」
「走吧!希兒菲朵!」
「我能夠理解你這傢伙的言論。所謂優秀的軍人就是這樣的存在。只要接下命令,身體就會像機關人偶般反應。剛纔我下令攻擊向自己學習劍技的學生。當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下了射擊命令。有沒有打中並不是重點,重點是我攻擊了自己的學生與朋友。所以我其實非常能理解你所說的一切。」
到了現在,這已經無所謂了。
才人也憤怒地吼道。寇伯特依舊搖了搖頭。
寇伯特以像是在說服她般的口氣,對着激動的齊兒可說道。
攻擊了向自己習劍的學生。
「讓!你不能這麼做啊!」
才人尚且不甘地喊着寇伯特,但他的手卻被齊兒可用力扯住。先爬上希兒菲朵的馬裏寇奴趁機對才人使出風之魔法,強迫他坐上希兒菲朵。緊跟着,齊兒可也跳到了風龍的背上。
「我……無法原諒能夠理解你的言論的自己。」
「辦不到,當然不可能因此解放。罪惡並不會消失,永遠都不會消失。就算這個身體毀滅,我的罪過也不會隨之消逝。所謂的罪過就是這樣的東西。所以我把我的生死交給尊駕你來決定。對我來說,連自己選擇死亡都是種傲慢舉動……但是有一個人,只有一個人可以定奪我的死。那就是你。只有那村莊中唯一的倖存者,也就是尊駕你擁有這種權利,你可以爲了安慰犧牲者在天之靈而殺了我。」
「怎麼了!快拿起你的杖!」
「殺了我吧,尊駕有這個權利。」
真是諷刺啊……雅涅絲喃喃自語道。
而且……更重要的是……
「啊?」
「給我記住,有一百二十九人。你這傢伙必須對十倍……不,對百倍的人全心全力地犧牲奉獻!」
地面上竄起數根火柱,在希兒菲朵與雅涅絲之間形成了一道障壁。
「過來!至少要把你帶回去,否則以我的立場來說,可難以交代。」
雖然接下了「逮捕他們」的命令……但是自己當然沒有殺害他們的打算。也不是真的想把他們打下來,然而,自己卻反射性地下達了射擊命令……
那裏有着扭曲醜陋的燒傷痕跡。
「雖然尊駕攻擊了我的學生,但我並不恨你。因爲我理解這就是軍人。剛剛你也說過了吧?說你是『陛下的劍』。我以前也是如此,我也曾經是『王國之杖』。所以在接下『把一切都燃燒殆盡』的命令之後,我忠實地實行了這個命令。我一直以爲那樣就是身爲貴族之人,理所當然的生存之道。」
那就是復仇。
「好了,就把這裏交給我,趕快走吧!」
「是一百三十一人。」
對雅涅絲來說,只有一件事情比任務更爲重要。
「真是的,雅涅絲小姐實在是不肯變通。老師他……應該不會有事吧?」
「閉嘴!」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雅涅絲邁開步伐前進,寇伯特也跟着往前走。
在希兒菲朵着地的同時,寇伯特也詠唱起「炎壁」的咒語。
寇伯特張着眼,目不轉睛地直視着前方。
「老師!」
然而……希兒菲朵已然衝上了高空,遠超過子彈的射程。望着黑色火藥造成的硝煙瀰漫開來的景象,雅涅絲猛然驚覺道……
自己居然攻擊了友人們。
露易絲一臉擔心地喚着齊兒可的名字,但是她卻完全沒有反應。
才人很無奈地說道。
「我絕對不會寬恕你。無論我轉生多少次,我都會一直詛咒你。不過……復仇是一條鎖鏈,如果沒有哪個人能從把它斬斷,這條鎖鏈就會永遠地延伸下去。如果我殺了你,你的學生們就會憎恨我吧,也絕對無法原諒我吧。讓·寇伯特。所以你要好好感謝你的學生們,因爲我今天用這把劍來斬斷了那條仇恨鎖鏈。」
那名男子救了自己一命。是因爲一時興起嗎?還是因爲內心罪惡意識作祟?到了現在,已經無從得知。
眼淚從雅涅絲的眼中落下。這名如同鋼鐵般堅毅的槍士隊隊長,居然不顧他人眼光,當衆開始落淚。
舉着槍支的槍士隊成員們一齊扣下了扳機。
寇伯特悲傷地搖着頭。
雅涅絲毫不猶豫地拔出了配劍。
雅涅絲的記憶回溯到二十年前……
「你說什麼?」
唯一明白的是……燒掉自己村莊,然後卻救了自己的人,就是現在眼前這名男子。
「我叫你把杖撿起來!」
「……那個女人,要是敢動我心愛的讓,我會把她燒得連跟頭髮也不剩!」
寇伯特推開才人,走到了旅館的大門前。
「讓!你在說什麼啊!」
「開槍!」
「當時有兩位孕婦。」
「老師……」
「雅涅絲卿只要看到我,一定會產生動搖,應該可以幫你們爭取到少部分的時間。」
「我贊成蒙莫朗西小姐的意見,恐怕建築物之間的空隙或是巷子裏的暗處都配置了人馬,把我們團團包圍住了吧。」
「我要留下來。我要好好地講道理給那個槍士隊的隊長聽,直到她瞭解爲止!」
雅涅絲抬頭仰望夜空。
「只剩下這個方法了。」
才人抬眼看了看齊兒可,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那個齊兒可……無論何時何地,隨時都保持着超然態度的齊兒可……現在居然緊咬着脣,散發出如同烈火般的怒氣。

那是個脖子上有着扭曲醜陋的燒傷痕跡的男子。
然而寇伯特卻沒有舉起魔杖,他反而乾脆地將魔杖丟開,自己也坐了下來。
「你這傢伙,以爲你只要活着對世界奉獻一切,你的罪過就能消失嗎!你以爲藉着你對世界盡心盡力的行爲,我的家族友人的遺憾悔恨就能夠獲得解放嗎!」
兩輪明月被雲層所掩蓋,不見蹤影。眼前只有深邃的黑暗籠罩着空中。
雅涅絲邊往前走,邊以生硬的語調說道。
在熊熊燃燒的村子中……自己被某個人揹着。
「我勸你們最好不要那樣做。根本不知道對手有多少人啊!我猜,眼前這些人並不是全部。」
「你說什麼!」
「你居然還活着。我該感謝神明,就因爲我以爲你已經死了,所以我也快要失去了活着的意義。好了,來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吧。拔出你的魔杖!」
寇伯特壓低音量,對衆人做出指示。
劍光一閃。
「但是,當我燒掉尊駕的村莊……不,當我對無罪之人下手之時,我瞭解到那樣是錯誤的。在我自居爲『王國之杖』之前,更優先的是,我是一個人類。無論有着何種理由,都不該殺死無辜之人。不管是基於命令還是什麼,那都不是可以被原諒的行爲。」
「好了!快走吧!」
雅涅絲閉上了眼睛。然後用力瞪大雙眼,跨着大步走向寇伯特。
雅涅絲沒有打算詢問他拯救自己的原因。
在這瞬間,雅涅絲的表情似乎呆掉了。寇伯特並沒有放過此一大好機會,他吹起了口哨。希兒菲朵迅速地從上空飛了下來,彷彿等這個機會等很久了。
「我會使用火魔法做出一道牆壁,你們就趁機搭上風龍離開吧。」
語畢,雅涅絲拾了抬下巴,對着寇伯特示意。
「只有你知道塔帕莎小姐老家的位置,不是嗎?你們要前往高盧,想盡辦法把她救出來。」
然而寇伯特的臉色十分認真。
「我不認爲你會逃走。」
雅涅絲滿懷恨意地瞪着寇伯特。
清醒過來時,自己正躺在海邊,身上還裹着毯子。
「之後,我埋頭於研究之中。我認爲我能做到的贖罪行爲,就是盡力讓更多的人得到幸福。不對……說是贖罪也未免太傲慢了,那是我的『義務』。對我來說,活着,並竭盡全力對世上的人奉獻一切就是我的『義務』。我連選擇『死亡』的行爲都不被饒恕。」
聽了這番話,齊兒可已經找不出其他理由反駁了。她只能以苦澀的表情點了點頭。
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雅涅絲邊想邊甩着頭。自己是個軍人,只有忠實執行命令這行爲能賦予自己存在的意義。
「齊兒可……」
雅涅絲的嘴角不快地扭曲。
寇伯特站了起來,對着雅涅絲深深地低下頭。雙方暫時都維持着這個姿勢,一動也不動。槍士隊的隊員們也靜靜地站在一旁守候。
脖子後方的部分被切了開來,可以看見寇伯特的頸後。
寇伯特邊點着頭邊說道。
聽到這句話,齊兒可的臉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