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零之使魔》 · 山口升 · 5419 字
在禮拜堂中,有名銀髮少女正雙手交握,對着小小的始祖像祈禱。
那是一名給人夢幻印象的美麗少女。
在一頭閃亮如銀線編織而成的長長銀髮之下,有着一對似乎很平易近人的圓圓眼睛。而她現在正閉着那雙眼睛,如同雕像般一動也不動。
光線從美麗的七彩玻璃窗照入室內,讓禮拜堂裏飄蕩的灰塵與少女都被染上一層薄薄的神聖光彩。
從穿着修女服的體格和那張臉龐來推論,少女應該年約十四、五歲吧。她的臉上並沒有顯現出熱誠投入於祈禱中的感覺。讓人感覺對她來說,像這樣祈禱的行爲就跟呼吸一樣,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是一種沉靜而溫暖的默禱。
禮拜堂的窗外,有着遼闊的「外海」。
這個聖瑪嘉烈修道院,坐落於從高盧西北方往外突出的,寬約二古裏,長約三十古裏的細長形半島前端。
整個半島大部分都由坑坑窪窪的巖山構成。
而且,沒有陸路能通往這間修道院。換句話說,只有使用船隻或飛行幻獸才能到達這裏。
不只是精神上的觀念,連物理條件都和世俗隔絕開來的這間修道院中,居住着約三十名修女。
這時,禮拜堂的大門被推開,走進幾個同樣身穿修女服的少女。她們注意到正在靜靜默禱的銀髮少女,大聲說道。
「唉呀!喬絲特真是認真,明明現在不是修行的時間,結果卻在祈禱!」
彷彿是發現到什麼非常有趣的事情,她們開始嘻嘻哈哈地鬧了起來。這也難怪,和外界隔絕的這間修道院中,並沒有象樣的娛樂。對於因爲各種隱情而被關在這座半島上的少女們來說,即使只是「和平常不一樣的行動」,都是非常有趣的娛樂對象。
「到底在爲了什麼祈禱呢?」
一名少女這麼一說,旁邊的紅髮少女就興奮地說道。
「那還用說!當然是在祈禱會有客人光臨呀。」
「這怎麼行呢!萬一被院長大人聽到了,那可不得了呢!」
少女們笑得更開心了。
「爲什麼?這纔不是什麼該受到責罵的事情喔。畢竟那位客人是羅馬利亞的神宮大人呀。是會指引我們的偉大人物。喬絲特會如此期待也是無可厚非呀,因爲,她和大人最爲親近嘛。」
講到這邊,一直靜靜默禱着的喬絲特突然張開眼睛。
不過,朱利歐卻說這頭銀髮很美。
一想到這一點,喬絲特從來不曾感受過的激動情感從內心往全身擴散,讓她全身充滿了不安與期待。
「……戒指?」
喬絲特放開朱利歐的身子,然後又握緊了他的手。
「正因爲如此,我認爲本院要用來款待您這種如此接近始祖的尊貴客人,實在過於寒酸。如您所知,這裏是和間俗世隔絕,爲了讓無家可歸的少女們能親近神明與始祖而設立的修行場所……」
「我可是羅馬利亞的神官哦。」
朱利歐滿臉笑容,並對着少女們發問。
喬絲特緊緊握住這條到現在幾乎已經等於是自己分身的聖具,先讓呼吸平靜下來,才丟下還在吵鬧的友人們,走了出去。
喬絲特從來不曾拿下這個聖具。不管是入浴還是就寢,甚至院長還嚴格命令她無論何時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可取下。
「這次您要告訴我什麼故事呢?」
在禮拜堂的旁邊,可以看到石造的宿舍。建築物就只有這樣。這是一個立足於方寸之地上的,非常小規模的修道院。
「喬絲特變成蘋果了!是剛採下來的,紅通通的好喫蘋果!」
「沒問題,這上面有魔法。」
從喬絲特懂事起……這個裝飾品——銀色的聖具就已經掛在自己的脖子上了。
「好了!你們!別忘記自己侍奉神明的身分!沒看到助祭樞機大人爲難的樣子嗎!」
「故事晚一點再講,比起這事,喬絲特上哪去了?」
既然是深受教皇信賴的神官,區區一名修道院長當然無法違逆他的意志。
的確,這戒指對喬絲特的手指來說尺寸並不合。
到底是什麼呢?
喬絲特目不轉睛地看着朱利歐。那雙彷彿會勾魂攝魄的雙月之瞳,如同雕刻般工整的五官。即使是幾乎沒有見過年輕男性的喬絲特,也明白眼前的朱利歐擁有出類拔萃的美貌。
喬絲特開口發問,雙眼裏閃爍着期待的光芒。自己的確是這間修道院裏和朱利歐感情最好的人,不過,這並不是大家臆測的戀人關係。應該是……像兄妹那樣的關係。喬絲特茫然地想着,雖然身爲孤兒的自己並沒有兄弟姊妹……不過如果有的話,應該就像是這樣的感覺吧?
而且……她現在還學會了「等待」的喜悅。
喬絲特從年幼時起,就很討厭這頭銀髮。她總是覺得自己的頭髮像個老婆婆,因爲,跟院長的白髮極爲相像……
「這東西要送給我嗎?」
「騎龍的大哥哥!今天您要講什麼故事給我們聽?」
修道院長的語氣裏還夾雜着恐懼。對於高盧這陣子以來的狀況,她並非一無所知。與羅馬利亞之間的戰爭、約瑟夫王的死、還有其侄女夏洛特即位的事情……
「如果是因爲碰了你的美麗頭髮而下地獄,那我也心甘情願。」
銀髮少女正跪着祈禱。即使朱利歐打門進入室內,少女依舊沒有停下來。朱利歐悄悄地靠近少女背後,伸手撈起從兜帽旁邊掉出來的銀色髮絲,並充滿憐愛地用手指撫弄那束頭髮。
如果這個猜測正確,那該有多好呢?不過,朱利歐是個神官,而自己則是修女。那種事情沒有可能發生,那等於是在背叛神明。喬絲特並不知道,世上的神官們會私下讚頌戀愛的美好。她只是按照教義,認爲那是與自己等人無緣之事。
「好久不見了,修女。」
這時,少女們也注意到風龍和朱利歐,紛紛從宿舍裏衝了出來。
「請您說吧。」
在縱使蓋在這種地方,戒律卻不是那麼嚴格的聖瑪嘉烈修道院中,只有這條規矩如同國境的要塞一般,被牢固地嚴格遵守着。
原本,喬絲特也只不過是睜着期待雙眼陶醉傾聽朱利歐佈道的修女之一。然而,當嚴肅的佈道逐漸被城鎮傳聞取代的那陣子,有一次朱利歐在離去時對喬絲特悄悄說道。
同時,她開始不斷髮抖。
聽到這句話,喬絲特立刻面紅耳赤。
那是一個樣式簡樸,還鑲着一顆土黃色寶石的戒指。
「太大了。」
於是喬絲特依照吩咐把戒指套到了手指上。結果,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戒指逐漸縮小成合乎喬絲特手指的尺寸。
絕對不可以將聖具取下。
「是沒錯呀,不過,果然還是無所謂了。因爲,我最喜歡大哥哥了。」
少女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圍住了朱利歐。
海面上吹來的強勁風勢把喬絲特頭上的兜帽給往後吹開。
根據這裏的院長大人的說法,自己當初被裝在箱子裏丟在城裏的救貧院前面哭泣時,似乎就已經掛着這個東西。而剛好前去拜訪的院長就好心收養了她。
「今天呢,要來跟你講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這個羅馬利亞的神官……朱利歐是在半年前第一次來訪。他宣稱他正在尋訪各地的修道院並四處講道。結果,他似乎對於這個地處特殊位置的聖瑪嘉烈修道院產生了非常大的興趣。或許是在憐憫幾乎無法前往外界的自己等人吧。
「從今以後,我會爲了見你而來。」
「我明白,我明白,修女。」
上一次是在十二天前來的……所以大概明天或後天就會再光臨吧?
「居然敢碰觸修女的頭髮,會下地獄喔。」
一段時間之後,喬絲特以非常嚴肅的語氣說道。
這裏是個微小……過於狹隘到了不足以被稱爲世界的地方。
彷彿是想讓老婆婆放心,朱利歐輕拍着她的肩膀。
「不知道耶,您要不要自己去找找看呢?」
「我也出身於孤兒院,明白你的所作所爲的確非常崇高。我只是想要把夢想與希望帶給這些如同自己妹妹的少女們而已。」
「請務必大發慈悲,將以下這些話稟告聖下。我真的是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年老出家人,我只不過是憐憫那些無家可歸的少女們,所以纔在這裏執行神所賦予我的任務……」
講完,她們再度開始吱吱喳喳地笑鬧。朱利歐點點頭,前往禮拜堂。在這個小小修道院裏,根本沒有什麼其他的地方需要去搜索。
「您說生氣?哎呀?我嗎?爲什麼我要生氣?是了,要說有什麼好生氣,那就是某人之前明明會兩個星期就來一次,但是爲什麼這次的來訪卻過了一個月呢,就只有這點小事而已。不過,我也沒有那麼生氣啦,原因就是,這裏多得是有趣的事情呀!」
然而朱利歐並沒有回答,只是以認真眼神凝視着喬絲特。
兩星期後……一匹風龍在修道院的中庭降落。光是這樣,就把狹窄的中庭給塞滿了。年老的修道院長走出宿舍,前來迎接訪客。
喬絲特依舊面朝前方,完全沒有回頭的意思。
喬絲特抬頭仰望天空。
「請放心,絕對不會演變成什麼讓你感到爲難的狀況。另外,對您的獻身精神與信仰心,教皇聖下命令我送來由衷的感謝與友情。」
朱利歐從口袋中拿出了某個物體。
雖然這是如同牢獄生活的日子,但是她臉上的笑容卻十分開朗。畢竟她對外界生活一無所知,而且在食物及朋友方面也沒碰上什麼特別缺少的情況。
長長的銀髮隨風飄蕩,彷彿融入了海風之中。
「有什麼事呢?」
不管怎麼說,在那之後,他就開始偶爾造訪這間修道院。一開始,兩人之間的感情也沒有這麼親密。
「不要講那種沒禮貌的話!」
也不知道有什麼如此好笑,少女們笑得東倒西歪。喬絲特只好緊緊握住掛在胸前的宗教裝飾品。
「騎龍的大哥哥!」
朱利歐把一個皮袋交給院長,袋子裏面塞滿了亮晶晶的金幣。院長一邊比劃着宗教手勢,並收下了那個皮袋。
修道院長雖然立刻開口斥責她們,然而少女們的興奮卻無法平息。院長帶着無奈表情,比劃着宗教手勢。
其他的女孩子們不是漂亮的金髮就是如同火焰般的紅髮,或者是擁有神祕魅力的黑髮……爲什麼自己卻是這麼不起眼的顏色呢?
「哎呀!這真是該遭天譴的發言呢!真不敢相信是出於神官大人口中!」
「助祭樞機大人。」
「哎呀哎呀!喬絲特,我們哪個人說過他是『抱着特殊感情』呀?我只是說,你是和他最親近的人而已呀!」
「我很忙呀。」
朱利歐如此回應,言下之意是這就是答案。以在寺院的職位來說,朱利歐與這位老修道院長之間可說是天差地別。再加上朱利歐並不是普通的助祭樞機,也是隨侍於教皇身邊的神宮。
喬絲特完全不明白,自己哪個地方擁有足以吸引住朱利歐的魅力。即使和同年代的女孩相比,自己也比較嬌小幼稚,很難算得上擁有女性化的外型線條。就連頭髮,也是猶如白髮的銀髮。
「我知道。不過,至今爲止的習慣一旦被打亂,等待的那一方可就不怎麼有趣了。」
「在氣什麼呢?」
「呀啊!被喬絲特聽到了!」
「雖然您剛大駕光臨我就提出這種事情欠缺禮儀,然而本院並不具備能款待外國客人的設施。」

那人正是朱利歐。
如果做出那種事情……她們就會一口氣同時失去神和始祖的恩寵。她們還被告知,萬一發生那種事,將會失去性命。
被院長以羅馬利亞教廷頭銜稱呼的朱利歐帶苦笑容凝視院長。
連夏洛特是羅馬利亞的傀儡這謠言也傳進了她的耳中。在這種狀況下,羅馬利亞神官卻三番兩次來訪……她會猜測其中必有隱情,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不只是喬絲特,這也是其他住在這裏的少女們的共通規矩。
用那麼大的音量談論別人,怎麼可能沒有聽到。不過,這應該是已經成了慣例的對話吧。
講到這邊,喬絲特站了起來。接着,她笑容滿面地抱住了朱利歐。
這也無可厚非,畢竟她們都是些無家可歸,基於各種隱情纔來到這裏的女孩。既不能期待她們會打從心底虔誠信仰,另外只要考慮到她們過去經歷過的苦,也讓人不忍心奪走這一點點娛樂。一點吵吵鬧鬧還是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騎龍的大哥哥真的是一位很慈悲的人,所以纔會爲了窮極無聊的我們帶來一些城市中的見聞或點心呀。只是這樣而已。居然說他對我抱着特殊感情,實在是太沒有禮貌了。」
在防風牆的另一側,可以看見整片的廣闊大海。往旁邊一看,可以看見在巖山的狹窄縫隙之間,開墾出了幾片小小的田地。對強勁海風具備抵抗力的柯卡尼蕎麥的稻穗,正在無依無靠地搖晃着。除了神官以外的人士全都嚴禁來訪的這間修道院,幾乎是完全都靠着自給自足來經營。
「你不是在生氣嗎?」
「重要的事情?」
修道院長恭敬地行了一禮,接着以爲難的表情開口。
少女們以別有深意的表情看着彼此。
「你戴上去試試。」
身穿羅馬利亞神官服的青年……不,臉上仍然殘留着少年神韻的訪客對着院長說道。雖然他是擁有一頭耀眼亮金色頭髮的美少年,然而那對左右顏色不同的眼睛……「雙月之瞳」卻醞釀出某種危險的氣質。
喬絲特折着手指開始計算着什麼。
難道是,愛的告白?
「好厲害!」
喬絲特睜大眼睛凝視着戒指,而朱利歐則對她輕輕一笑。
「你說過你無法使用魔法吧?」
「那當然呀,畢竟,我不可能是出身於貴族之家嘛。不過,世上也有個萬一啦!」
那是她偶爾會跟同伴一起編織的夢想。在夜晚就寢之前的短暫自由時間裏,她們總會把稀少的線索拿來加油添醋,各自想象着自己的身世。例如我是在盧桑被撿到的,所以應該是領主的某某大人的私生女……或是當初包裹着我的布,上面繡着某個伯爵家的紋章……等等。當然,這些全都是些無稽之談,大家都心知肚明。然而,不會有任何人那麼不解風情地揭發這一點。
「這個戒指,到底是什麼來歷呢?」
「是某個國王曾經戴過的戒指喔。當他在爆炸中身亡時,我的亞茲洛眼力很好地去幫我拿了回來。」
「哎呀!您真會開玩笑!」
喬絲特露出笑容。他真是個可以若無其事地說出誇張發言的人。不過喬絲特已經完全被朱利歐吸引住了,就連這種特質也完全不是問題……
「您要將來歷這麼可怕的東西送給我嗎?」
「不……還不確定這東西是否會屬於你。不過,我認爲如果真的是那樣就太好了。」
朱利歐這句話聽起來別有含意。喬絲特再度凝視着戒指,那是顆顏色深邃,讓人似乎會深受其吸引的美麗寶石。朱利歐說這原本是屬於國王的東西,或許他並沒說謊。
他讓自己戴上這個戒指,究竟打算做什麼呢?
看着這顆寶石……喬絲特沒來由地產生了懷念的感覺。
在混合着放心、不安以及期待的奇妙心情中……
(不過,我還是比較期待愛的告白呢。)
喬絲特在心裏朦朦朧朧地想着這種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