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喬絲特的決心

雖然昨天晚上對露易絲說了那番話，然而喬絲特本身根本沒有自信。她也是一樣……萬一那個人說的「從今以後我會爲了見你而來」這句話根本是謊言……自己應該也會很想逃避吧。

不過，喬絲特並不想承認那種事。因爲對喬絲特來說，那個羅馬利亞的神官……朱利歐就是她的一切。

認識朱利歐之前，喬絲特一直認爲……自己會待在這個聖瑪嘉烈修道院裏，度過無聊的每一天。

然而在他開始不定時前來這個修道院拜訪後，原本灰暗的日子卻開始伴隨着鮮亮的色彩。和朱利歐之間的回憶……雖然並不是很多……但一個一個都是喬絲特無可取代的寶物。

所以自己纔會對凡妮莎那番話產生反應。

如同寶石般珍貴的回憶，怎麼可能會成爲謊言？雖然自己並不知道她經歷過什麼事情，可是重要的情感和回憶絕對不可能變成什麼謊話。

喬絲特斜着眼偷看了一下坐在旁邊位子上咬着早餐麪包的露易絲，總覺得她似平正在爲了什麼事情深深苦惱。

看起來就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難道她還在介意昨晚的談話嗎？雖然喬絲特腦裏閃過了這樣的疑問，但很快就被她拋到腦後。

好啦，比起這個，騎龍的大哥哥到底什麼時候纔會再來呢？

從上次見面之後，已經過了三星期以上。

喬絲特重重嘆了口氣。

——宛如寶石般的時間，會讓人覺得其他時間都跟路邊小石頭沒兩樣呢。

她回想起朱利歐最後一次前來時，帶給自己看的戒指。上面有一顆閃爍着淺黃光輝的巨大寶石，是一個很漂亮的戒指……

——如果真的能成爲你的東西那就太好了。

朱利歐說過的話再度響起。確認那個戒指完美地與喬絲特的手指密合之後，朱利歐滿意地點點頭，甚至連平常會聊的城鎮傳聞都沒有提起，就直接離開了。

在那之後全無音訊……然而他說過的話依舊在喬絲特的內心留下了灼熱的餘韻。

如果……戒指真的能成爲自己的東西……朱利歐打算如何對待自己呢？

是不是會賜予我主教的頭銜呢？

或者，會給我什麼……其他很棒的東西呢？

「我本來就打算那樣。因爲，我對外面的世界完全不瞭解呀。」

「你不必帶行李嗎？」

「祕密這種東西，其實非常難以徹底隱瞞。畢竟確實長着耳朵的人，在這世上可有五萬之多。另外，想堵住悠悠衆口的意圖，乃是這世上最難成功之事。」

「這……這是……！」

「不……沒什麼，只是回想起昨天和新來的女孩聊過的事情。果然，大哥哥您只是因爲可憐我們，所以纔會來這裏拜訪呢。」

「嗯，因爲沒有任何東西必須帶走。」

喬絲特語帶諷刺地這麼說完，朱利歐就笑了。

光是這樣的對話，就讓喬絲特那小小的胸口彷彿快承受不住。明明曾經多次告誡自己這並不是戀愛，然而卻無法想象出自己真正失戀時的情況。

朱利歐把喬絲特抱了起來，讓她坐上龍背。接着，自己也輕巧地跳了上去。

「不管大哥哥您是想要欺騙我，甚至接下來將要前往地獄，我都無所謂。因爲……只有這份心意是真實。怎麼辦！我總覺得心裏好像長出了翅膀，沒辦法控制興奮的情緒。這還是我生平第一次產生這種感覺呢。」

「如果真的是那樣，有哪裏不妥嗎？」

這時喬絲特才猛然回神，趕忙放開朱利歐。

喬絲特凝視着朱利歐。那左右顏色不同的雙月之瞳，正散發出妖異的魅力。

「嗯，你看，我連教皇聖下的正式文書都帶來了。從今天開始，你將交給羅馬利亞教廷託管。」

「還……還有什麼怎麼不怎麼嗎！這未免也……太突然……」

——那曾經是我的一切。

「可……可是……！我等是受到這國家的高貴人士所託，負責管理此處！要我在沒有得到他們許可的情況下，讓代爲管理的修女離開這裏……」

這真的是現實……

注意到喬絲特和朱利歐的樣子與平常不同，讓修道院長與女主教們也都聚集了過來。

接着她拾起頭，以因爲期待而不斷顫抖的雙眼凝視着朱利歐。

——這的確是現實沒錯。

接着她和那些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的朋友們一一握手道別。

朱利歐以非常溫柔的語氣問道。

「各位的主人究竟是誰呢？是偉大的神明和始祖？或者是這個國家的貴族們呢？」

「咦？咦咦？怎……怎麼回事？」

朱利歐真的，要帶着自己離開這裏。

一聽到這番話，修道院長就惶恐地在朱利歐的腳邊平伏。

喬絲特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走吧。」

聽到朱利歐這唐突的發言，讓喬絲特有些不知所措。

這簡直像是在作夢。

聽到喬絲特的問題，朱利歐重重點頭。

一旦確認這是現實之後，喬絲特的行動非常迅速。

修道院長以疲憊的表情抬頭望着喬絲特。她張開嘴似乎想說些什麼，然而又立刻低下頭。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朱和歐在修道院長的身旁放下一個袋子。

「是是是，大受歡迎的助祭樞機大人非常忙碌。就請您儘快完成來這裏的待辦事項，好前往下一位信徒之處吧。」

「善良的各位只是被這個國家的貴族矇騙利用了，難道不是這樣嗎？正因爲他們不畏懼神明，纔會製造出這樣的『牢獄』吧？實在太可怕了！」

她首先衝向躲在遠方觀察事態變化的修女們，找到和自己比較要好的那幾人。

「嗯，因爲那樣做並沒有意義。」

朱利歐把一張文件遞給滿臉不安的修道院長。

「大哥哥您太誇張了！不過，要是大哥哥您願意待在我的身邊，光是這樣我就……」

龍背上的喬絲特低頭俯視着逐漸變小的聖瑪嘉烈修道院。那是居住了十五年以上的，自己的家……

「……仔細想想，或許我背叛了始祖的旨意。雖然說是逼不得已，然而我居然把你們這樣的年輕女孩關在這種地方。不過，你要多加小心，和這裏不同，外面的世界嚴苛得多了。」

接着朱利歐轉過身，重新面對一旁目瞪口呆的喬絲特。

「您今天能多停留一會嗎？」

難道，自己被施加了什麼特殊的魔法嗎？

由於喬絲特剛好在思考道些事情，因此當她注意到外面傳來龍拍動翅膀的聲響時，整張臉都亮了起來。雖然平常她都會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抑制着激烈心跳並靜靜等待，然而今天她卻再也無法忍耐。

聽到朱利歐乾脆地如此回應，讓喬絲特總算回神。

「我並不是在唬你呀。就算我看起來是這副樣子，但也是侍奉始祖的神官喔？什麼謊話之類，我可從來不曾說過呢。」

「說得也對，也不能叫你直接兩手空空跟我走，去把行李收拾一下吧。」

喬絲特毫不猶豫地撲進了朱利歐的懷中。

「您是認真的嗎？」

「咦？」

喬絲特已經完全弄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了。自己可以離開這間修道院，而且，還是和朱利歐一起走……

——離開這個地方。

「請放心，我們並不是爲了審判你才前來此地。」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然而……她並不會覺得不安。「可以和朱利歐一起離開」，光是這個事實，就足以讓喬絲特感覺一切都不需要多計較了。

「原來如此。不過仔細想想，不久之後你就會擁有一切，所以或許這樣正好。」

「說……說得也對。不過呀，不知道爲什麼今天我沒辦法忍耐。」

看着這對眼睛……喬絲特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大哥哥您真是缺乏說笑的才能。如果想讓我笑，您應該說一些更機靈的話纔行呢。」

「這是即將拯救我們的『聖女』至今爲止的養育費。」

「那就趕快來處理那件待辦事項吧，喬絲特，我今天前來的目的，是爲了要接你離開。」

「我答應你。」

「這……這個……」

「以前真的很謝謝大家，就這樣，我要離開了。」

「因爲事前有各式各樣的準備工作嘛，抱歉拖這麼久纔來拜訪。」

「喔喔喔……果然，您知道所有的隱情嗎？」

當那隻擁有藍色鱗片的龍映入她的眼簾時，喬絲特感覺自己有點想哭。身穿白色長大衣的朱利歐輕巧地從龍的背上跳了下來。

朋友們似乎都非常混亂。

「至今爲止承蒙您照顧，我絕對不會忘記您的養育之恩。」

因爲大家幾乎從來不曾認真考慮過這個選擇，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就連自己也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或者該說，朱利歐究竟是基於什麼目的纔要帶自己走？喬絲特連這一點都不明白。

「我並不清楚女孩們的『出身』，也因此還請您千萬不要詢問那方面……」

看到朱利歐面帶遺憾地搖了搖頭，喬絲特的臉孔立刻蒙上了一層憂鬱。

「哎呀哎呀！真不像是修女該有的行爲呢！我還以爲你一定會一邊祈禱，並用鬧着彆扭的語氣抱怨我的不是呢。」

「怎麼了？」

朱利歐蹲了下來，把手放到因爲畏懼而縮成一團的修道院長肩上。

朱利歐以溫柔的語氣說道。

「你不想問我爲什麼要帶你走嗎？」

不知何時，聖瑪嘉烈修道院已經被雲層掩蓋，再也看不見了。取而代之映入眼簾的是……哈爾凱尼亞大陸的遼闊大地。

可以看到彷彿緊貼着岬角前端的建築物和田地。

「你願意按照我的指示行動嗎，喬絲特？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聽從你的任何要求。」

「大哥哥！」

喬絲特不斷眨眼。這是因爲朱利歐的語氣非常認真。

「怎麼了？」

「完全沒有任何不妥，只不過，我是個傻子而已。」

朱利歐笑了。

朱利歐帶着笑容提問，而喬絲特緊緊抱住他的背。

後喬絲特衝向修道院長，同樣握住了她的手。

「那麼，願始祖保佑各位！」

「我等敬愛的聖下所寫的信件。」

「真傷腦筋，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相信？」

——我可沒有資格嘲笑凡妮莎呢。

朱利歐擺出如同在演戲般的誇張動作講完這麼一句話之後，就讓風龍一口氣往上爬升。

喬絲特隨隨便便喫了點早餐，就離開座位衝出餐廳。

比起驚訝，喬絲特更覺得生氣。開玩笑也該知道分寸。當然，如果能和朱利歐一起去見識外面的世界，會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啊！

「你不在意嗎？說不定我是在騙你喔？」

結果朱利歐卻爽朗地笑了。

「真的……嗎？」

喬絲特點點頭。接着，她毫不猶豫地走向朱利歐。

喬絲特甩了甩頭。

那也是喬絲特最大的心願。不過與此同時，她很清楚那是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夢想。自己無法離開這間修道院，因爲她從小就被嚴厲教導，絕對禁止離開這裏……

「真驚人……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廣大呢。」

「你將會把這些放進自己的口袋喔。」

雖然喬絲特笑着不把這句話當成一回事，然而朱利歐卻沒有笑。

「……大哥哥？」

「來吧，去奪回這原本該屬於你的世界吧。」

露易絲張口結舌地透過餐廳的窗口，看着朱利歐的風龍載着喬絲特升空遠離。

朱利歐？那是朱利歐吧？

對，毫無疑問那是朱利歐沒錯。那對雙月之瞳……還有身爲男性簡直算是浪費的美貌，再加上那隻風龍。自己絕不可能弄錯。

雖然看到他出現時已經嚇了一跳，不過他突然把喬絲特帶走的行爲更是讓露易絲大喫一驚。

爲什麼？

露易絲很快就推測出原因。

昨晚，始祖的祈禱書上出現的文字……

——「虛無」將在繼承血緣之他人身上覺醒。

還有，恐怕是用來幽禁貴族、王室私生子的這個聖瑪嘉烈修道院。

這兩件事結合爲一。

——那個喬絲特，是虛無的承擔者。

恐怕是之前死亡的約瑟夫的代替人選……一定是這樣沒錯。

——我得趕快通知公主殿下這個消息。

可是……心中的另一個自己卻開口了。

——有必要那樣做嗎？

露易絲認爲這種想法情有可原，畢竟自己傷得那麼深。而且，說不定乖乖留在這裏纔是正確的答案。

「凡……凡妮莎……你這是……」

她只能唱到這邊，再繼續下去就會掉進海中。於是露易絲的身體再度朝着海岸方向瞬間移動。她在半空中回頭一看，不由得大叫出聲。

「三天後，但是禁止登船。」

「沒有那種方法。」

「真是的～什麼虛無的承擔者嘛！總是教人一些不好用的咒語！我說，祖先大人！這個根本不重要，至少該寫個『飛行』之類的魔法呀！」

露易絲咬緊嘴脣。雖然自己應該能夠硬闖上船，然而這樣會演變成嚴重的抗爭吧。既然如此……

看到露易絲這個樣子，其他修女們紛紛發出了尖叫。

「下一艘船什麼時候會來？」

烏琉·哈格拉斯·裴奧肯·伊露……

「修道院長！」

好啦，海岸和這邊究竟距離多遠呢？

露易絲從口袋中拿出水之紅寶石。這顆清澈透亮的美麗藍色寶石……一直把自己耍得團團轉的「虛無」之力……也是自己已經心存放棄，自認無法完全掌握的力量。

「瞬間移動」。

「請您告訴我離開這裏的方法。」

露易絲再度衝了出去，跑回牀邊的私人置物櫃，拿出了魔杖與始祖的祈禱書，然後焦躁地戴上水之紅寶石。

和出發地點聖瑪嘉烈修道院，差不多才拉開了短短兩百制尺的距離。即使如此露易絲依舊沒有放棄，再度吟誦咒語。

上面記載着昨天晚上出現的咒語。

之後，她一把扯斷規定絕對不可取下的聖具。

接着露易絲揮動魔杖，一口氣解放出魔法。

是真心想要在這邊度過餘生嗎？

露易絲前往岬角前端，觀察右側方向，可以看見高盧的海岸線正以弓形往前延伸。

露易絲睜大雙眼，專心一志地繼續詠唱咒語。

這一瞬間，露易絲的身體來到距離修道院約一百制尺的半空中。腳下是閃爍着光芒的黝黑大海……露易絲的身體受到重力牽引，直直往下墜落。

三制裏？

露易絲打算就這樣持續使用「瞬間移動」，並移動到海岸上。但是她並不確定自己的精神力能不能撐到那時候……然而既然已經出發，就再也無法回頭。

鮮亮的桃色長髮在空中飛舞。

不，更遠？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因爲不想受傷，所以纔會逃避自己必須去執行的任務。

修道院長以彷彿把內心遺忘在某處的語氣，開口回答。

然而，已經沒有時間讓她繼續猶豫。

即使受到足以讓自己心碎的傷害，但是不是內心某處，還依然抱持着自信呢？

露易絲邊喃喃自語，邊看着始祖的祈禱書。

是不是因爲自己的內心深處還有着「想做點什麼」的念頭，所以纔會把那些東西帶來呢？

「什麼嘛！幾乎沒有前進多少呀！」

露易絲決定停止思考。

然而，露易絲昨晚已經注意到了，其實這樣的想法是一種逃避。

途中，露易絲再度詠唱咒語。

沒有任何人會回答這個問題。

哪邊纔是正確答案呢？想到這裏，露易絲又搖了搖頭。

露易絲只能自己做出決定——從以前到現在，她一直都是這樣做，而這一次也必須如此。

十制裏？

露易絲無法正確推論。

能夠移動多遠的距離呢？該不會可以一口氣飛到羅馬利亞吧？或者，移動距離很短？

她抬起頭來，跑向依舊茫然癱坐在地上的修道院長身邊。

「我不是凡妮莎，我的本名是露易絲，零的露易絲。是你們最憧憬的聖女大人，要好好銘記於心喔，因爲我接下來預定要拯救這個『世界』。」

——自己想要怎麼做呢？

她吟誦起咒語。

只要自己躲在這邊隱居度日……就無法湊齊所有的虛無承擔者。只要自己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靜靜地待在這裏過完一生，發動聖戰的計劃應該就無法順和執行吧……

——有些事情，只有我才能辦到。

烏琉·哈格拉斯！

「是……是？」

可是，如果哪天能夠徹底駕馭這份力量，屆時自己將能夠辦到什麼事情呢？

露易絲並不知道答案。

不過，如果真是那樣，自己又爲什麼把魔杖和始祖的祈禱書帶來呢？

——而且，那些對某些人來說是不可或缺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