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交疊之時

睜開眼，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牆壁。沒有任何裝飾，只是塗成白色的牆壁。爲什麼自己會睡在這種地方——這個疑問只在腦海中停留了片刻。卡穆伊立刻回想起了昨天發生的事。

這裏是舒茨阿爾滕皇國皇都米特爾堡的一處教會設施。是一所孤兒院，住着失去了雙親——此外還有種種原因失去依靠的孩子們。

在這座偶然尋到的孤兒院前，卡穆伊險些被偷走行李。而這件事，結果反而拯救了那個被趕出霍恩弗裏特家後無處可去、正走投無路的卡穆伊。企圖偷走他行李的，正是住在這所孤兒院裏的孩子們。

沒錯。就像此刻眼前正在發生的那樣。

「嗨喲，嗨喲。」

一邊喊着號子、一邊用全身力氣拖拽沉重行李的，是一個扎着黑色雙馬尾的女孩子。就是昨晚第一個向卡穆伊搭話的那個女孩。

「……那個，你還在打算偷嗎？」

「嗯？啊，你醒啦？」

即使被卡穆伊發現，女孩也完全沒有慌張的樣子。這和昨天是完全不同的反應。

「不是『醒啦』的事，我的行李——」

「瑪麗亞在幫卡穆伊哥哥整理行李哦。」

「整理？」

「對呀。要是就那麼攤着，會被主教大人罵的。所以要整理。」

「主教……啊，是司教大人吧。」

瑪麗亞所說的司教，是卡洛·莫迪亞尼司教。他是這所孤兒院的院長。卡穆伊昨晚已經見過這位司教了。准許他入住的，就是莫迪亞尼司教。

「真乖？」

「誒……啊，嗯，真乖。謝謝你。」

「嘿嘿。」

被誇獎的瑪麗亞開心地笑了起來，噠噠噠地蹦跳着湊到卡穆伊跟前，把腦袋伸了過來。

「那個……」

「這樣啊。明白了。那我去一趟。」

「嚯，你倒是挺清楚的嗎？」

卡穆伊的視線轉向瑪麗亞。這次她的反應和剛纔不同，也和昨天不同。她故意哼着歌，把臉別了過去。

「別太慣着瑪麗亞了。這傢伙一給點顏色就開染坊。」

「誒？」

伊格納茨嘴上這麼說，可唯獨一個人向自己投來不一樣的視線，又怎麼可能不在意。阿爾特這個名字，作爲令人在意的存在，被卡穆伊記在了心裏。

「放心吧。瑪麗亞是個笨蛋。」

「盧茨纔是笨蛋！」

「……你們兩個，在幹什麼呢？」

傳來的是一個男孩的聲音。站在門口盯着卡穆伊看的，是一個紅髮十分顯眼、個子很高的男孩。卡穆伊昨天也見過他。是伊格納茨。

卡穆伊起身準備去找莫迪亞尼司教，但心裏又好奇到底是什麼事，便向伊格納茨問了一句。

這次她鼓起臉頰，帶着點不滿。卡穆伊既沒有弟弟妹妹，也沒有被年幼的表弟表妹撒嬌的記憶，看到這副模樣只覺得可愛得不行。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碰了碰那鼓起的小臉蛋。

「啊……是什麼事？」

被卡穆伊用指頭戳了臉頰，瑪麗亞露出了高興的反應。見她並不抗拒，卡穆伊便不再用指尖，而是用雙手夾住瑪麗亞的臉頰，輕輕揉了揉。

「哼。卡穆伊哥哥是覺得瑪麗亞可愛，纔對瑪麗亞溫柔的。跟伊格納茨哥哥可不一樣。」

「對了，行李隨身帶着。用不上的東西先交給司教大人保管。雖然是住在同一所孤兒院了，但還是別太大意比較好。」

「瑪麗亞……」

「纔沒有那回事！」

「瑪麗亞就是瑪麗亞呀。」

瑪麗亞對卡穆伊和伊格納茨都加了「哥哥」。但對盧茨卻沒有。卡穆伊由此判斷，瑪麗亞是覺得盧茨和自己對等，或者比自己更低。

站在房間外的並不只有達克一個人。還有其他好幾個孤兒。達克之所以會待在這裏，是因爲他和伊格納茨他們關係親近。而其他關係並不親近的孤兒們，只是遠遠地、用充滿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卡穆伊。

「我可比你聰明多了。」

被她那可愛的外表徹底騙了。既然知道了這一點，卡穆伊可不會輕易相信瑪麗亞的話。

「話是這麼說，但裏面的東西——」

「那兩個人一吵起來就停不下來了。別管他們，你直接去司教大人那兒吧。」

又是一個不同的聲音。一個金髮、個子矮小的男孩。卡穆伊昨晚也見過他。是那個最先伸手碰卡穆伊的行李、被發現後又試圖用蠻力奪取的男孩。盧茨。

「……」

「我纔是正常的。卡穆伊，既然醒了就去司教大人那兒一趟。他應該有事跟你說。」

「你叫什麼？」

「誒？」

「瑪麗亞。」

「嗯嗯，好癢呀。」

盧茨和瑪麗亞開始了到底誰更笨的爭論。至於正確答案——

「說得也是。那就待會兒見。」

「嗯……」

這回總算是要走了——卡穆伊拿起行李走出房間。但他沒能徑直前往莫迪亞尼司教那裏。

「瑪麗亞才更聰明！」

「行李不是就在那兒嘛。」

卡穆伊猜測大概是這個意思，便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瑪麗亞對此露出高興的神情，眯起了眼睛。卡穆伊的選擇是正確的。

「因爲瑪麗亞對盧茨是直呼其名。我想頂多也就是個半斤八兩。」

好像多了個可愛的妹妹。這原本令人不安的孤兒院生活，對卡穆伊來說有了一個好的開端。

被罵笨蛋的瑪麗亞大聲叫嚷起來。

「是啊。像瑪麗亞這麼可愛的女孩子，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真是再明顯不過的反應。卡穆伊走到瑪麗亞身邊，和剛纔不同，用稍重些的力道夾住她的臉頰，強行把她的臉轉過來。

「剛、剛纔是開玩笑的嘛。」

「什麼都沒偷。是真的。」

「嗯，明白了。」

素不相識的人爲什麼會對自己投來那樣的目光。卡穆伊感到，孤兒院的生活並非只有好事。

——不久的未來，共同立下命運誓言的六人，這就是他們的開端。

「偷走的東西呢？」

「在這裏生活需要遵守的規矩之類的，總之就是些麻煩的話。」

「你覺得我會信？」

「……是盧茨那邊？」

卡穆伊壓低聲音，不讓盧茨聽到，悄悄向伊格納茨求證。

只是其中有一個。一個似乎並非出於好奇、而是投來敵意的男孩。那道視線讓卡穆伊在意，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對方卻別過臉去，徑直走開了。

「放在那裏的不就是卡穆伊的行李嗎？」

「不，再怎麼說也不至於——」

「那個……初次見面。我叫卡穆伊。」

「達克。卡穆伊現在要去司教大人那裏。話等一會兒再慢慢聊吧。反正從今往後每天都要見面的。」

「不，是老子更聰明。」

「是嗎……」

雖然顯得有些怯生生的，但對方——達克——還是回了禮。

「又被誇啦。卡穆伊哥哥是不是喜歡瑪麗亞呀？」

「嗚、呼呼。」

「啊……我叫達克。請多關照。」

因爲房間外還有另一個卡穆伊素未謀面的男孩站在那裏。

「她就是那種程度的笨蛋。」

開端就是這樣。是些微不足道的契機。

「……他叫阿爾特。那傢伙性子彆扭，不用理他。不過是腦子稍微好點，就自以爲很了不起。」

「……瑪麗亞真可愛。」

有可能裏面的東西已經被抽走了。不如說，換作自己的話就會這麼做——卡穆伊如此想着。瑪麗亞力氣小搬不動行李這件事，他昨天就應該已經知道了。

「呵呵。」

「誒……？」

所有入所的孤兒都會聽到那番說明。對伊格納茨來說，那是一通煩人的講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