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戰線有異常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225 字
皇國南部橫亙着連綿險峻山巒的火山地帶。
那片山脈的前方應該有海,但從未有人親眼見過。因爲沒有人會想着穿越危險的活火山地帶去到那裏。那是一片人類從未踏足的荒蕪之地。
另一方面,這片火山地帶的北面,則鋪展着豐饒的綠色平原。這是皇國中可與東方伯領媲美的富饒土地,也正因如此,自古以來便是戰亂不斷之地。
而如今,這片平原的東部仍在進行着戰鬥。
「脫離!快脫離!」
馬蒂亞斯的怒吼聲響徹戰場。聽到這聲音,騎兵隊一齊從前線與王國軍的接觸中撤離。
「密集隊形!重整隊列!」
「敵後方一千!正在追擊!」
「迎擊後脫離!」
正要保持密集隊形脫離王國軍的騎兵隊,隨着這聲號令調轉方向。馬首所指的方向,是追擊而來的王國騎兵部隊。
在這一態勢下,衝在最前方的馬蒂亞斯和蘭克分別率領騎兵左右散開。隨後,機動魔導部隊出現在他們身後。
「放——!」
隨着瑪麗的號令,魔法一齊射向王國軍的騎兵部隊。
「反轉脫離!」
在確認結果之前,瑪麗便命令部隊調頭,向後方撤退。
前方,馬蒂亞斯和蘭克率領的騎兵也已在奔馳。騎兵隊就這樣越過山丘,拉開了與王國軍的距離。
在與王國軍拉開距離後,他們暫時下馬休息。
「沒完沒了。」
下馬後瑪麗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個。她毫不掩飾自己的煩躁。
「是啊。真沒想到王國軍會採取這樣的行動。」
「尼古拉斯,你爲什麼這麼想?」
「好的。」
「是啊。不過如果把南部邊境領軍團全部集結起來,就能有一萬人。」
「……讓敵人不是逃跑,而是『被逼着逃跑』嗎?」
「啊,你好像沒想到那一步。你覺得王國在逃跑的理由是什麼?」
這對承受壓力的南部邊境領軍團來說苦不堪言。他們無法抵擋大軍,被向西壓制。皇國局勢終於開始好轉的契機,是希爾德加德抵達此處,將南部邊境領軍團整合起來。
「……我們再梳理一遍吧。」
「……總覺得,戰鬥還是很可怕的吧。」
「目前完全沒有。需要更多情報。南方伯家那邊呢?」
「……據說他對臣下很嚴厲。」
「王國那邊也是一樣。他們到底在想什麼呢?」
「那……很難啊。就算埋伏,數量差距太大了。正因爲兵力分散,才能在個別戰鬥中一戰。」
「我、我覺得……」
「您有什麼想法嗎?什麼事都好。」
「怎麼了?」
「果然還是不明白啊。」
「似乎派出了偵察兵在探查,但只回報說沒有北上的跡象。」
說着,瑪麗像是要讓自己也重新確認似的,開始講述南部的情況。
「這種時候,那幫傢伙會怎麼做呢……」
南部邊境領聯軍五千人。以此爲核心,加上匯合的希爾德加德等人五百人,進一步試圖集結西部的邊境領軍團。
「怎麼思考嗎……」
「各領地的物資被掠奪,軍隊又被來回調動,遲早會變成那樣。」
「……有可能。」
「不、不。是我讓大家暢所欲言的。」
「大概是沒勇氣違抗父親吧。被父親命令着,就率軍來到了皇國。但要正面作戰又害怕。可又不能違抗父親逃回去。於是就敷衍了事,等着父親獲勝。」
「大同小異。」
「按理說,如果現在南下,橫向鋪開、失去厚度的王國軍應該處於劣勢纔對。」
「……那要怎麼引誘呢。到頭來還是追逐戰。泰隆,還有別的提示嗎?」
「那是!? 」
瑪麗立刻問道。
「瑪麗小姐?」
「說得真委婉。那不是嚴厲,是欺凌。在公開場合大聲叱責是家常便飯。有時甚至會動手。那難道不是虛張聲勢嗎?用這種方式掩蓋自己的軟弱。」
給出提示的,是尼古拉斯。
「是嗎。啊,泰隆大人。」
「瑪麗小姐有什麼頭緒嗎?」
「啊,對不起。我說了蠢話。」
但瑪麗並不打算就此結束這個話題。
身爲常人的希爾德加德,選擇了聽取他人的意見。
這與東方的戰事發展如出一轍。
不同的是,王國軍並未派出與南方伯家軍對峙的部隊,而是避開他們,向西擴散開來。
「啊,這是最近思考時的習慣。特別是在鑽牛角尖的時候很有用。偶爾會冒出平常的自己想不到的、不合常理的點子來。」
如果這樣就能想到辦法,那隻能說瑪麗自己也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同樣不合常理。
「可是南方伯家——」
「必須弄清楚他們的目的。這樣下去只會被牽着鼻子走。」
也就是說,是直覺。但僅憑直覺並不能忽視。因爲在戰場上賴以依靠的泰隆和其他原克洛伊茨子爵領軍團的人,他們的強大正是源於這種直覺。
「有可能。南方伯那邊不需要細說。只是找個理由,僵在原地不動罷了。」
「單純來想,可以認爲他們是想消耗我們,讓我們喪失抵抗能力。」
「是在逃跑啊……」
「所以才該南下啊。真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老話講鷹生鷹,反過來鷹也能生鳶嘛。你知道南方伯的傳聞吧?」
「就算送去傳令,對方也只說守護皇國是優先事項,根本不聽。」
「難道是直覺?」
「說得通。王國向西移動,以及南方伯不南下,都可以理解爲是在畏懼戰鬥。」
「不,還是算了。」
「南部邊境領就不是皇國了嗎?這幫方伯家的人真是……」
「是的。」
這樣一來,希爾德加德等人也無法停留在一處。好不容易集結起來的邊境領軍團被迫分散,各自迎擊王國軍。誠然,戰場分散對數量佔優的王國方有利,但他們也因分散過度而無法鞏固佔領區。
「話雖如此……對不起。請忘了吧。」
「他們是不是在逃跑呢?」
在兩個邊境領被佔領後,南方伯家軍終於開始展開。但南方伯家軍並未踏入被佔領的邊境領,而是在南方伯領的東南方構築了防線。
「而王國王太子殿下呢。雖然不瞭解他的性格,但也有可能是同樣的。」
「瑪麗小姐,真有這種可能嗎?」
「稍有不同。不是『逃跑』,而是『使其逃跑』。從對方手中奪走主動權,讓對方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至少在戰術層面,我認爲這是那幾位思考的原則。」
「是嗎……那個,我覺得這可能是個愚蠢的想法——」
「如果明白了對方的意圖,他們會反過來利用這一點吧?」
「是啊。」
「那就南下啊!」
「果然還是這個嗎?不過不明白的是,他們是怎麼看待南方伯家軍的。南方伯家軍一直停留在一個地方,並不會被消耗。」
老實說,希爾德加德並非帶着期待發問的,因此泰隆的回答讓她喫了一驚。
「大概是這樣吧。讓敵人逃到自己想要的地方去。簡單來說,就是埋伏。」
「怎麼了?」
前任南方伯是與先帝多次並肩作戰的武人。他與前任北方伯一同,支撐着被稱爲皇國之武的先帝。
「……具體的事我說不上來,但怎麼思考,我大致能猜到。」
「請說。」
「哈、哈?」
「不,算了。」
思考片刻後,泰隆露出了像是想到了什麼的神情。
「既然如此,不率軍不就好了。」
「沒關係,說吧。我並不覺得這是蠢話。」
聽了泰隆的說明,瑪麗也饒有興趣地加入了談話。
「請不要顧慮。現在是大家一起思考的時候,有什麼在意的事,請儘管說。」
「只是可能性而已。問題是,就算明白了這一點,我們也做不了什麼。只能繼續追着四處逃竄的敵人。」
「這實在是……我在廣闊戰場的戰鬥、接近戰略層面的領域無能爲力。正是放棄了那些,專注於部隊長的職責,才勉強派上用場的。」
「……真是苛刻的評價啊。」
希爾德加德等人無論如何思考,都無法弄清造成當前局面的原因。
因爲這是基於希爾德加德等人無法理解的理由而形成的局面。
然而,王國軍卻連這五千五百人都避而不戰。他們將部隊分成多股,瞄準兵力薄弱的邊境領發起進攻。
希爾德加德等人將前線事務託付給南方伯,但南方伯完全沒有要行動的樣子。希爾德加德等人完全無法理解他的意圖。
希爾德加德本人也是方伯家的人。
「瑪麗小姐?」
「那不是我,而是那幾位的話會如何行動呢?」
「我沒讓你說出具體策略。只是想知道卡穆伊他們會怎麼思考。我只需要那個提示。」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開口,但看到希爾德加德的反應,尼古拉斯完全退縮了。生性內向的尼古拉斯原本就不擅長主張自己的意見。
「到南方伯那裏去……這也行不通。要那麼做,必須先讓南方伯家軍動起來。他們不可能會配合。」
「……是我不好。忘了這事。不過,真是艱難啊。戰況完全沒有好轉的跡象。其他方面呢?」
入侵皇國南部的王國南部侵攻軍,在佔領了東端的邊境領後,以此爲據點,進一步攻入了相鄰的邊境領。
「原來如此。這我能理解。不過,該怎麼做呢?」
「南方伯也是?」
「……變強了性格卻沒變啊。不過這次派上用場了。雙方都有可能是在逃跑。」
「……有什麼事嗎?」
「抱歉。」
「瑪麗小姐?」
這就是當前的狀況。
「誒?」
「抱歉。沒有明確的理由。」
「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我想起了那位大人教導盧茨大人時的事。」
「教導盧茨?」
「盧茨大人不能只做部隊長,必須站到更高的位置上。需要有與那位大人相同的視野。」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要成爲將軍。」
「差不多吧。」
「然後呢?」
「有這麼一句話:『將點連成線,將線把握爲面。這樣自然會擴展開來。』」
「……哈啊?」
不僅是瑪麗,其他人也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完全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再賦予其厚度,加上時間的流逝來觀察,那麼一個戰場也就沒什麼不同了。」
泰隆繼續說道。但結果是一樣的。
「……完全不明白。什麼啊,這種抽象的表達?」
「那位大人是天才嘛。」
「說這種話他會生氣的。他最討厭別人用『才能』兩個字就把事情打發掉。」
「我知道。我也知道他比常人加倍努力。但那位大人努力的範圍涵蓋了政略、戰略、戰術,乃至個人武藝,甚至還涉及經營。那不是僅靠努力就能做到的。」
這一次,所有人都被卡穆伊與他們自己所做之事的天壤之別驚呆了。
「……說起來他還是領主呢。嘛,那也已經超越了吧。不過,這樣的話盧茨應該聽不懂吧?」
「是的。他喫了不少苦頭。」
「……順便問一下,阿爾特呢?」
「他一直在嘲笑喫苦頭的盧茨大人……」
「誒!? 」
「沒什麼。你聽懂了嗎?」
「正因爲有魔族,才能做到的事啊。」
「連瑪麗亞小姐也……」
「什麼事?」
希爾德加德等人並不知道,皇國爲了讓東部中央擁有多餘的厚度,而使北部和西部變得薄弱了。
「爲什麼?復仇對象就在皇都啊?」
「間諜——在戰場上應該叫斥候吧。在這方面,魔族的能力非常突出。深入敵境獲取情報這種事,他們能面不改色地做到。而且情報傳遞得也快。」
「那是什麼樣的形態呢?」
「不管怎樣,只要能攻擊那裏——」
「…………」
「瑪麗亞小姐和伊格納茨先生也聽到了那句話嗎?」
「那是——」
「這是什麼意思?」
「但要獲取那樣的情報……是啊。卡穆伊他們做得到。」
「瑪麗亞妹妹嘛……是否能說她理解了,這有點微妙。」
在希爾德加德心中,瑪麗亞只是個年幼少女的形象。而那個瑪麗亞卻能做自己做不到的事。這讓希爾德加德感到了一絲焦慮。
「是指敵指揮系統的中樞。」
「我懂了!」
「毫無疑問在看吧。」
「讓指揮官的想法同步,無需傳令或號令,就能實現部隊間的聯動。他們追求的就是這個。」
「是嗎。瑪麗亞小姐呢?」
「是的。因爲皇都也有卡穆伊要守護的東西。」
「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泰隆,謝了。很有參考價值。」
「看什麼?」
「可惡?」
「先鎖定目標,然後一口氣集結南部邊境領軍團。也要找出薄弱的地方。如果能穿過那裏深入敵後,或許能以較小的犧牲抵達目標。」
「目前來說是這樣。」
「聽到了吧。派出傳令!」
「就是敵人的活動範圍。」
「伊格納茨大人和盧茨大人一樣很苦惱,但經過思考後似乎理解了。」
「能看出什麼?」
「他們不在後方嗎?」
「是這樣。」
「啊,那傢伙也是天才啊。可惡。」
「啊,是的。」
「說不定能找到什麼線索嘛。實際上也確實找到了。」
「就是被指着的地方。」
「皇國最好不要做出錯誤的應對。我作爲皇國的一員,也衷心希望如此。」
希爾德加德等人知道,情報收集能力是卡穆伊他們最大的武器。同時,那也絕不是能模仿的東西。
「所謂的『面』是?」
接到瑪麗的命令,數騎騎兵從現場疾馳而去。他們是前往附近的邊境領領主軍。
「皇都嗎?我認爲他不會把皇都變成戰場。」
「粘土,以及指着它的動作。」
「他們則不這樣做。」
「那傢伙也是,雖然類型不同……不過,粘土。爲什麼阿爾特會在那時候遞給他粘土……」
「啊,我說得不夠清楚。是他們的戰鬥形態。我和他們在一起時,離完成形態還差得很遠,但現在說不定已經相當成型了。」
「是!」
他們本以爲自己的努力終於開始結出果實。但所追逐的那個背影,或許已經走到了比想象中更遠的前方。在場的所有人都深刻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是、是啊……」
「……皇國騎士團離開後的皇都。軍隊東移導致南方伯領的西側。西方伯領恐怕也很薄弱。因爲皇國騎士團調走的部分,兵力會向中央集中。」
「可是,那需要行軍的動向……原來如此。」
「再給它加上『厚度』。這大概是指兵力或強度。然後從時間流動中觀察這整個形狀——」
「不,這已經足夠有用了。聽好了,想想我們戰鬥過的位置關係。」
「如果那是目的,會選擇暗殺。終究不會變成戰場。」
「……能順利嗎。」
「果然會這麼想啊。但能打到嗎?」
「完全不懂。」
「想看看嗎?」
「那盧茨後來怎麼樣了?」
「薄弱的地方是?」
「……哈?」
「對。正是因爲沒能掌握王國中央的薄弱和南部的厚度,才錯過了南部入侵。假定粘土的大小不變,那麼不足的部分就應該有其他地方變厚了。那個地方就在南部。」
「是。」
「我不知道。但他們在朝這個方向努力。他們喜歡這種像遊戲一樣的事。不過,雖說是遊戲,一旦實現,對敵人來說就是威脅。因爲很大程度上是通過鼓聲或號令聲來預測敵人的下一步行動。」
「如果這在全軍範圍實現,敵人還能匹敵嗎?即使相隔遙遠,也無需傳令往來,各部隊就能根據情況爲同一目標同時行動。」
「是冒險。不過,希爾德你必須相信能成功。因爲士兵是按照你的命令行動的。」
「是嗎。那就放心了。」
「可是,那樣的話我們——」
「你聽到了嗎?」
……突然攻擊中央不太可能。」
「這種事能做到嗎?」
「對。雖然看不見厚度,但能從形狀的變化中看出一些東西。連接伸縮的前端,在其等間距的位置上,可能存在什麼東西。」
如果能拿下王太子的人頭,那分量與一名將軍完全不同。一旦得手,南部的戰事幾乎可以肯定能分出勝負。
「……南北來回奔波。因爲我們是在打擊敵人出現的地方,所以會變成這樣。」
「我們現在是用號令來指示各部隊的行動。」
「是的。」
「瑪麗亞妹妹也在嘲笑盧茨大人。每當盧茨大人改變粘土的形狀,她就指着說『爲什麼不明白呢』。」
「這個嘛,阿爾特大人給了他一塊粘土,他在揉捏拉伸的過程中好像就明白了。似乎無法用語言很好地解釋。大概是憑感覺吧。」
「你很自信呢?」
「是、是嗎。」
「向各地的邊境領派出傳令。首先收集敵軍部隊的位置情報。從中推斷出目標地點。然後找準時機,在一處集結,直搗敵中軍。」
瑪麗就這樣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一旦變成這樣,瑪麗就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直到思緒理清。
就在希爾德加德想要繼續追問泰隆時,瑪麗大聲喊道。
「……皇國也在看着吧?」
希爾德加德知道自己也應該思考,但她缺乏深入思考的材料。於是她決定在瑪麗理清思路之前,繼續聽泰隆講述。
「他們倆能理解嗎?」
對卡穆伊來說,敵人不僅僅是王國。
「把『點』看作部隊,連接起來就成了前線。再進一步連接,就能把握爲『面』。」
「能看出敵人的目的。厚度偏向移動的方向,就是敵人認爲重要的方向。變薄的地方則是弱點所在。不僅如此。如果在不自然的地方有厚度,那就有某種意義。也可以說是有計策。」
「以這個人數很難。還需要更多兵力。」
「泰隆大人。」
「也許連停留在一個地方都覺得可怕。不,能做到這種程度,說明現在的狀況有可能是故意爲之。」
「我不明白那意味着什麼。她大概是憑直覺明白了什麼吧。」
「也就是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啊,是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