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湧動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134 字
舊皇都米特爾堡。如今已改名爲迪亞王國的王都韋斯特米德,但對於居住在那裏的民衆而言,這個新名字還遠未深入人心。
王都的居民度過的是一段動盪的歲月。別說是街名,連國家本身都改成了迪亞王國,接着又是臣服盧瑟亞帝國,再然後是原皇帝克勞迪婭與尼古拉皇帝的聯姻——令人震驚的事件接連不斷,人們就在一頭霧水之中過着日子。
即便如此,所幸日常生活本身並無太大變化,近來總算安穩了下來。可如今,王都韋斯特米德再次被籠罩在緊張的氣氛之中。
其緣由,是接二連三出現的各國代表及其隨行者,以及名義上是護衛、卻大量部署在街頭各處的盧瑟亞帝國士兵們那副嚴陣以待的架式。雖然說是警備任務,實質卻是爲了提防、牽制到訪的外國來客,不讓他們做出什麼出格之舉。
這次臣從國的召集,對盧瑟亞帝國而言,是向天下展示國威的第一個機會。絕不容許失敗。那股緊張感也傳到了王都居民身上。
而在這王都之中,有一角氣氛與衆不同。那是臣從國的人絕不可能出現的背街地帶——貧民街。
一支恐怕是盧瑟亞帝國最爲警惕、最爲忌憚的隊伍,此刻正造訪這條貧民街——而負責警備的帝國軍對此毫無察覺。
「一國之君借道那些幹黑活的人用的密道溜進來算怎麼回事?」
說話的人語氣滿是無奈,臉上卻分明寫滿了愉快。此人正是達克。
「這座城市裏想置我於死地的人多得很。小心駛得萬年船。」
回答的卡穆伊也同樣滿面笑容。因爲許久未見的達克重逢而由衷欣喜。
貧民街一間屋子的房內。隔桌相對而坐的卡穆伊和達克,正享受着久違的敘談。特蕾莎、蘭克等卡穆伊的隨行者也在座。
「確實吧。很多人覺得皇國的沒落都是卡穆伊的錯。還有傳言說,許多士兵都是中了卡穆伊卑鄙的算計才喪命的。」
關於這座城裏的事,幾乎都逃不過達克的耳朵。若是流言蜚語,那就更是十拿九穩。
「果然。我就猜到是這樣。」
「戰時嘛。散佈敵國的惡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煽動國民對敵國的憎惡情緒,這種事並不稀奇。不僅如此,舊皇國還曾通過信息管制來掩蓋戰敗的事實。只不過那樣的管控已經瀕臨極限——舊皇國被逼到了那種地步,國民也早已察覺到了國家的衰敗。
「悄悄潛進來算是走對了。要是被居民圍毆,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不過,真沒想到你真會來。是真心打算低頭嗎?」
卡穆伊之所以出現在王都韋斯特米德,正是應了帝國的召集。他將在城堡的謁見大殿上,向尼古拉皇帝宣誓忠誠。
「說不定是什麼特殊能力。如果真有的話,怕是吸血鬼族或莉莉絲族那邊的血統?」
沒花多少時間,卡穆伊一行便換好了衣服,走出房間。
「那樣就能平息了嗎?」
「阿爾特跟我說的理由就這些。應該沒別的了。」
「啊,那身行頭確實不成。請吧,用裏面的房間。」
越是瞭解克勞迪婭,卡穆伊就越是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吸血鬼族與莉莉絲族——後者在人族中也被稱爲夢魔——都具備魅惑的能力。那是能勾攝對方心魄、令其思考能力低下的能力。
「在公開場合,尼古拉表現得像是寵愛孩子那樣,所以看不出成年男女之間的關懷。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可怕。」
「然後在幕後都是同一條線的。說不定奧托會成爲世界首富呢?」
「……不,倒也是。」
「那當然。這種事卡穆伊不可能容許。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會護住你的。」
「老實說,想摸清帝國內部的情況,恐怕還得再花些時間。要混成熟臉可沒那麼快。還得等等,等局勢再鬆一些,讓高官們開始出來尋歡作樂纔行。」
「……就這樣去覲見尼古拉?」
特蕾莎的臉頰又微微泛起了紅暈。卡穆伊會保護自己——光是想到這一點,便讓她由衷地高興。
至少從反應上看,他顯然沒有察覺。
「要建國,就需要各種各樣的東西。這是絕佳的商機。也需要有人來當御用商人吧。只要能讓那些商號混入御用商人的名單,賺錢的機會就會越來越多。」
「那個傢伙,就是能跨過這種事才走到今天的。算了,眼下這樣倒不算壞事。帝國的政局有什麼動向嗎?」
達克將手肘支在桌上,在面前交握起十指。透過手指的縫隙,達克將目光投向了特蕾莎。然而緊張得不得了的特蕾莎,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卡穆伊正打算讓那些商號深深滲透進即將獨立的國家之中。
「當上世界首富是奧托的夢想。如果他真能實現,我也高興。」
達克與希爾德加德見面,還是在希爾德加德作爲泰雷茲皇子正妃的那個時代。那時她在公開立場上還是卡穆伊的敵人。達克雖然隱約承認她是自己人,卻始終沒有亮明過身份。
貧民街深處有一片公共墓地。那裏本不專爲埋葬無親無故者而設,但也沒有誰會特意去選用貧民街的墓地。久而久之,那裏自然成了無人認領者的歸處。
「……是嗎。那麼,至少臨走前去給老闆上個香吧?」
「怎麼了?」
「墓在後面那塊公共墓地裏。老闆也沒有親人。」
「……爲什麼?」
「啊……」
「啊,抱歉。帶特蕾莎小姐去房間吧。找個女人陪着她。」
「……是嗎。我還想見見希爾德加德大人呢。明明如今可以堂堂正正亮出身份了。」
卡穆伊他們還穿着旅途的裝束。這副模樣可不適合覲見一國之主——哪怕這位主僅名分上是主君。
「是。」
卡穆伊知道,尼古拉皇帝原本尚有正妃,以及身爲嫡出的皇太子。若尼古拉對克勞迪婭寵愛過甚,而這期間又生下子嗣的話,便有可能埋下繼嗣之爭的禍根。
「說來意外,尼古拉好像對克勞迪婭相當着迷呢。」
「說也奇怪,他們似乎並不太在意。唯一像起了疑心的,好像只有瓦西里。」
帝國在某種意義上正鼓勵各邦獨立。其目的在於削弱各個臣從國的實力。卡穆伊知道,特別是在北方,帝國正相當積極地試圖把貴族從共和國拉攏過去。
「原來如此……」
候在後方的達克手下帶着特蕾莎走出了房間。達克望着兩人離去的背影,又陷入了沉思。
注意到達克目光的倒另有其人,卡穆伊開口問道。
當然,話題不是達克的身體狀況。卡穆伊想在進城之前,先確認一下帝國在王都的動向。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現在不必急於求成。必需的情報並沒有那麼多。」
「那樣的表情纔好。老是繃着一張臉的話,那點算計會被卡穆伊看穿的。就算不繃着,也早就被他看穿就是了。」
「那樣最好。」
對達克來說,卡穆伊的話出乎意料。卡穆伊向來最重視情報,這一點作爲其情報網一環的達克再清楚不過。
阿爾特的盤算對達克來說一目瞭然。一看到特蕾莎始終緊繃的神情,恐怕大多數人都會察覺到其中另有文章。
「誒?」
「……僅此而已?」
達克的組織蒐集情報最有效的手段,是從他們經營的酒館和妓院前來消費的客人身上套取。讓高官成爲熟客,再借枕邊風打探消息。雖然能弄到重要情報,但要培養出那樣一層關係,畢竟還是需要時間。
「那樣明智。」
卡穆伊像是在隨口問候對方身體狀況似地問道。
「不然還能有哪種?」
「……不過,阿爾特說了,不會真的讓我死的。」
達克能想到的事情,卡穆伊不可能想不到。既然明知有風險,卻仍堅持帶特蕾莎同行,這背後的理由讓達克十分在意。
「原來如此。之前也聽手下說過——特蕾莎小姐確實很可愛呢?」
「是嗎……」
帝國的臣下們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
「那就留待下次吧。」
「只是,卡穆伊爲什麼……。這一點才讓人費解啊。」
「這不是卡穆伊的主意。這麼說來,大概是阿爾特那傢伙的盤算吧……那傢伙到底在急什麼啊。」
「……盧瑟亞帝國的臣下難道沒有危機感嗎?」
「……是嗎。」
「抱歉,一直瞞着你。從兩年前開始,老闆的身體就不太好了。去世是半年前的事。老闆說,小事別去煩卡穆伊。我也覺得,老闆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死訊。」
「他說要讓特蕾莎的名分獲得承認,眼下是最好的機會。」
「那個……」
「……是嗎。」
「是嗎?」
「那麼,那邊情況怎麼樣?」
「所以就換成特蕾莎小姐了?」
「來的不是希爾德加德大人呢?」
「沒什麼。什麼時候進城?」
「嗯。阿爾特不讓。說我和希爾德兩個人一起來這裏太危險。我覺得純屬多餘擔心。」
特蕾莎睜大了眼睛,凝視着達克。自己的緊張會被人察覺,那是沒辦法的事。但她不明白,爲什麼連背後藏着算計這件事都會被人看穿。
對於完全感受不到克勞迪婭身上女性魅力——至少是作爲一個成熟女性的魅力的卡穆伊而言,這個消息實在難以置信。不過,這只是卡穆伊個人會這麼想;一般而言,克勞迪婭無論到了什麼年紀,都是一個兼具可愛之處的富有魅力的女性。
「着迷……是男女關係那種的着迷吧?」
就算當初知道了,也未必能做什麼。但沒能爲照顧過自己的人盡到一點心力,終究是件憾事。
「既然這樣,至少卡穆伊你該早點來纔是。要聊的事有一大堆呢。」
「低個頭又不會少什麼。」
特蕾莎的臉愈發羞紅。然而達克緊接着的一句話,讓她的臉色立刻恢復了。
「原來如此。」
「特蕾莎小姐,可不是那邊哦?」
盧瑟亞帝國內部發生紛爭本身不是問題。問題在於帝國的政治會不會朝着卡穆伊他們所期望的方向推進。
達克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指出卡穆伊的遲鈍。不希望卡穆伊向別人——尤其是向尼古拉那種人低頭,這是周圍絕大多數人的想法。而卡穆伊究竟有沒有察覺到這一點,誰也說不好。
看到卡穆伊他們的樣子,達克露出了一副古怪的表情。
「再過一會兒就去。想趕緊辦完趕緊回去。」
「一直在各地巡迴。這已經是一回到安法昂就立刻動身趕來的了。」
「卡穆伊一個人倒沒什麼,你打算在其他男人面前換衣服嗎?」
達克帶着試探的目光向卡穆伊確認。
意識到自己的疏忽,特蕾莎漲紅了臉。
「誒?」
「眼下應該還沒有。據說尼古拉偶爾會找她商量事情,不過重要政策她是插不上手的。」
「誒,不、那個……」
「……唉,原來卡穆伊遲鈍的不只是戀愛方面啊。」
爲了換上覲見用的正裝,卡穆伊一行人朝達克所指的房間走去。
「那進城之前,先去拜一拜吧。」
見達克陷入了沉思,特蕾莎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驚愕之色在卡穆伊臉上蔓延開來。他從未聽說老闆已經去世了。
「我是說此地的情報。眼下需要的,是周邊貴族的情報。誰打算獨立,是單獨幹還是聯手別家。」
「拿到那些情報,你打算做什麼?」
奧托商會。那如今已是旗下收編了多家商號的大財閥。雖爲奧托商會一員卻隱藏身份做生意的商號也爲數不少。爲了潛入各個國家、爲了不引起警惕,奧托商會一直在進行這類僞裝。
「特蕾莎小姐要在克勞迪婭在的場合露面,還是以卡穆伊側室的身份。我不至於蠢到連這意味着什麼都不知道。」
卡穆伊當然不只是在爲朋友的夢想着想。這一點達克立刻便看穿了。
「差不多到時間了。我想換身衣服,借個房間。」
「……聽起來可不像玩笑。不過,瓦西里不可能放着內鬥的種子不管。他肯定會有所動作。」
達克向走在卡穆伊身後的特蕾莎開口叫住了她。
「特蕾莎怎麼了嗎?」
「誒? 不對嗎? 我聽說是非得這樣的正裝不可。」
達克出乎意料的反應讓卡穆伊有些慌張,不由得低頭審視起自己的裝束來。
「啊,不是。非常合身。很英武。」
卡穆伊身着漆黑衣料、點綴着銀線滾邊和刺繡的騎士服。單是這樣,本就是卡穆伊常見的打扮;但今天他肩頭還披着一件與騎士服同色的漆黑披風,內裏是銀色的裏襯。披風背面,是銀線繡成的銀十字。
說是正裝確實夠格,而且穿在卡穆伊身上,實在英挺奪目。
「……果然,阿爾特在給人添堵這件事上堪稱一流。」
達克壓低了聲音,不讓卡穆伊聽見。他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愉悅。而卡穆伊那邊還在打量着自己的衣裝,或是望着同樣打扮的蘭克、尼古拉斯等人。
此後,一行人又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打發時間。
「啊,久等了。」
這時,在另間房換好衣服的特蕾莎終於出現了。
「誒?」
看到特蕾莎的模樣,達克不禁爲之愕然。
「誒,怎麼了?」
「……不,特蕾莎小姐,真是判若兩人啊?」
「啊,這種說法聽着可不太高興。不過,有人說不許輸給這身衣服,讓我打起精神來。」
特蕾莎化着比當年扮演惡女時還要奪目的妝容。不止如此。她身上穿的並不是深紅的禮服,而是騎士服。雖然給人相當張揚的印象,但配上妝容精緻、風姿明豔的特蕾莎,竟異常地合襯。
「不,各位都非常出衆。想必在謁見之殿上也會大受讚賞吧。」
「……是嗎? 總覺得是不是用力過猛了?」
「恰到好處。那麼,要是還要去掃墓的話,差不多該動身了?」
「……是啊。那麼,達克,後會有期。」
「回答得有點含糊,不過確實如此吧? 卡穆伊一身力量卻從臺前消失,帝國能安心嗎?」
特蕾莎他們一面留心着達克的方向,一面跟了上去。
「就是啊。所以我纔不明白爲什麼。」
「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
「我是在想,卡穆伊還是不要站在明面上爲好。」
「啊,是。」
「……是看不見的那個吧?」
「看得見的恐怖和看不見的恐怖,哪個更可怕?」
明面上的戰爭剛剛平息,緊接着,地下世界的爭鬥便將愈演愈烈。然而,這場戰鬥永遠不會被世人所知。那是一場在無人知曉的黑暗中進行的廝殺。
「好了,阿爾特。你要是再鏽跡斑斑地磨蹭下去,我可就替你去做了。我也差不多該向卡穆伊報恩了。」
「本來想試探試探他有沒有那層意思,可看他那個反應……卡穆伊這人啊,好懂的時候和難懂的時候,差別也太極端了。」
「啊,我明白了。就是懲罰壞小孩的鬼吧?」
舒茨阿爾滕皇國,還有另一位皇帝。那位被稱爲地下世界皇帝的達克,其手正朝着整個大陸伸去。
「……沒法立刻安心吧。」
「我隨時都願意再歸到卡穆伊麾下。本來當初我就是想那麼做而沒能做成。我能有今天,全靠卡穆伊。再說,我們組織的勢力,有一半本來至今仍該算是卡穆伊的。」
手下對卡穆伊身上那股配得上一國之尊的氣度印象深刻。他不理解,爲什麼這樣的人物反而應當退出明面。
「這一點我清楚。把勢力擴張到更遠,執掌整個大陸的地下社會。先加速向盧瑟亞帝國內部滲透。傳令下去,讓他們開始準備。」
「是啊。穿着那身打扮往謁見之殿上一站,怕是人人都分不清哪個纔是皇帝了。」
「咦? 可要是成了那樣,老大您怎麼辦?」
達克對着他的背影喚了一聲。
「喂,卡穆伊。」
對達克這個問題,卡穆伊沒有作答。只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單手舉起作別,便徑直走出了房間。
「傳說?」
「卡穆伊,你打算什麼時候到這邊來呢?」
「是這樣嗎。」
「老大,剛纔那話是什麼意思?」
略作思索,手下選擇了看不見的恐怖。
「嗯,是有那麼個童話……雖說不大一樣,但也不能說是錯。」
卡穆伊向達克打過招呼,走出了房間。
他本想探一探這一點,卻以失敗告終。
「爲什麼? 那位大人,連我這種人都看得出,一身王者氣派啊。」
達克認爲卡穆伊也該潛入地下世界。應當成爲地下世界的統治者。但這始終只是達克自己的看法,卡穆伊怎麼想,是另一回事。
在卡穆伊他們離開的房間裏,達克的手下忍不住發問。那番話的含義,讓手下也十分在意。
達克的話越說越誇張了。即便說是傳說,手下也實在沒有什麼實感。
「不懂嗎? 身爲國王的卡穆伊一旦死了,就算國家還在,恐怖感也會隨之消散。可要是讓人摸不清他是死是活,只要組織還在延續,就能一直叫人心懷畏懼。」
壞孩子面前會有鬼現身懲戒。手下說的,是常常用來嚇唬小孩的童話故事。
只不過,這個手下並不屬於其中。對於達克打算歸附卡穆伊一事,他心中隱隱有些無法接受。
「帝國的日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捱上一刀,所以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嗯,能那樣就好。」
「對。只要在出了什麼事時從暗處亮亮實力,讓人知道卡穆伊還好端端地活着。只要一直這麼做下去,卡穆伊就會成爲傳說。」
像沃特那樣被卡穆伊發掘出來、配置到各地的惡徒和盜賊們,還有很多被卡穆伊拉入組織中、從此對他心懷忠誠的人。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