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舞的皇國

「魔王！魔王出現了！」

即便現身的只有五騎，但只要魔王在那裏，騎士姑且不論，士兵們就無法保持冷靜。

儘管戰況處於壓倒性優勢，前線部隊卻陷入了恐慌。

「……撤退——」

「不行！這是討伐魔王的絕佳機會！」

副官的話被奧斯卡打斷，他厲聲喝道。

「可是！」

「況且，現在是我們背過身去能逃得了的局面嗎!? 」

「……確實。」

「下定決心！將士們，打起精神來！前進——！」

奧斯卡策馬加速，衝入前線。見此情形，周圍的直轄騎士們也顧不上猶豫了。他們緊追奧斯卡身後，策馬全速奔馳。

「不要退縮！新來的只有五個人！壓上去！壓上去！」

奧斯卡一邊向前線推進，一邊向四周發出激勵的呼喊。這與在中軍中畏首畏尾的奧斯卡判若兩人。置身於戰鬥的漩渦之中，奧斯卡找回了鎮定與自信。

奧斯卡擁有作爲騎士的出色資質。不過，這也說明他更適合率領部隊的百人將，而非統領全軍的將軍。

總之，重振精神的奧斯卡以絲毫不像初陣的果敢姿態，衝入了前線的戰鬥。

「退後！退後，重整隊列！」

一個耳熟的聲音傳入奧斯卡耳中。是卡穆伊在喊叫。

「……在那邊！跟上！討伐魔王！」

奧斯卡辨明聲音傳來的方向，繼續催馬前進。騎士們也拼命緊隨其後。

「退後！殿後就交給我！總之快退！撤退！」

騎士們正要蜂擁而上撲向卡穆伊。

卡穆伊試圖避開，但副官用盡最後的力氣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是！」

「行動！向各位將軍傳令！集結分散在各城鎮的士兵！」

「這倒也是。簡單易懂的計策，倒是令人感激。」

正如他所說，幾十名騎士輪番向卡穆伊一人砍去。卡穆伊或以身體閃躲，或以劍撥開躲避。

卡穆伊奮力將其甩開，但這一瞬的遲滯，讓他未能避開本可躲過的劍鋒。

「別叫得那麼親熱！」

「休想！」

「沒事吧！」

「但也不會輸吧。」

「時機太巧了。魔王當然知道我方向東方發兵的事。但他還是行動了。這隻能認爲，他是看穿了我方祕密迂迴軍隊、部署在西方的意圖。」

「不能說沒有襲擊中央空虛的王國的可能性。不過，那僅限於魔王爲魔族謀求領土的情況。從以往的行動來看，可以確定魔王不會爲了掠奪而行動。」

「嗚哇——！」

「說起這個，確實無誤嗎？」

「卑鄙小人！這也配叫騎士嗎！」

「是的。魔王的意圖很明顯。他假扮盜賊引出皇國軍，然後親自現身，吸引大軍前來。這是爲了替我們製造皇國的破綻。」

「是的。」

卡穆伊發出了惱怒的聲音，但騎士們根本不在乎他的感受。他們不惜以命換傷，從前後左右所有方向全力向卡穆伊揮劍。

奧斯卡接連揮出的劍，卡穆伊一一閃避。但襲向卡穆伊的劍並不止這些。周圍的騎士們瞅準空隙，不斷挺劍刺來。

「那就好。有沒有可能被反過來利用？」

「怎麼可能？」

「即刻派出傳令。送往北方伯家和皇都。」

卡穆伊的腿和肩膀被騎士的劍擊中，他鬆開了手中的劍，翻滾着摔倒在地。

跟隨奧斯卡的騎士試圖阻止，從後方砍向卡穆伊。卡穆伊雖身形略有失衡，但仍閃避開來，可另一名騎士的劍又已逼近。

士兵的頭顱在空中飛舞。卡穆伊正如他自己所言，作爲殿後衝入了皇國軍陣中。

「是。」

「魔王——！」

「呃！」

「接招！」

「不過，這個計策不會指向王國。雖說不能掉以輕心。」

「去死吧！」

「結論不是這樣更安全嗎？」

「嗚哇！」

「傳令內容是什麼？」

「不要怕！圍住他！現在正是討伐魔王的時候！」

「誰接你的招！」

「笨蛋！撤回堡壘！在那裏重整態勢！」

「……封鎖出口。不必進攻。總之別讓他逃掉。」

聽到卡穆伊的聲音，前線的魔族們開始向後方撤退。如此一來，勢頭已完全倒向皇國軍。那些曾懼怕卡穆伊的士兵們，也將其視爲獲取戰功的絕佳機會，轉而發起追擊。

但卡穆伊瞬間突破了騎士們的包圍，逼近奧斯卡。

應聲而起的騎士們一齊向卡穆伊砍去。數柄長劍同時襲來。

「如此甚好。」

「這——」

「剩下的就是朕的性命了。不過，若要取朕的性命，就得與我方全軍全面開戰。」

「相比之下，留下的皇國下一代掌權者似乎盡是些愚鈍之輩。他們雙雙落入了魔王和我王國的圈套。」

「前去討伐魔王的皇國騎士團數量爲一萬。相當於皇都騎士團的一半。」

騎士們急忙策馬追趕，但他們終究沒能追上。

「快！別讓魔王逃了！」

難得聽到國王的玩笑。儘管對卡穆伊的計策心存疑慮，國王的心情卻很好。他一直等待的機會終於來臨，抑制不住這份喜悅。

他們切實感受到，自己正在一步步將魔王逼入絕境。

「休想——！」

「你這個笨蛋！快抓住我！」

聚集在領主館大廳裏的，是支撐王國的重臣們。

王國西部的一座小鎮。皇國並未察覺，這座並非西方中心城市的城鎮，如今正承擔着王國的中樞職能。

「是嗎。北方伯家也派出了援軍吧。」

策馬衝入攔住他們的，是阿爾特。他向倒在地上的卡穆伊伸出手。在卡穆伊抓住的瞬間，阿爾特一口氣將他拉上馬背。

「那還是太小看魔王了。此次事件，說不定他正是知曉了我方的動向纔行動的。」

「不敢說絕對。但若有戰鬥意願，他們應該在援軍到來之前就已擊潰那三千軍勢了。」

阿爾特猛踢馬腹，加快馬速，離開了現場。

「幹、幹掉了！」

「噢——！」

◇◇◇

「是的。因爲魔王軍恐怕沒有戰鬥的意願。」

穿過兩側懸崖夾峙的狹窄山路後，他們看到的是一座被高聳崖壁環繞的堡壘。那裏飄揚着銀十字旗。

「終於到了。朕夙願得償的時刻臨近了。」

「閉嘴！」

「對魔王何須講什麼騎士禮節！」

「是！目的地是！」

卡穆伊隨手用手中的劍猛地向空中一揮，將奧斯卡的劍彈開。卡穆伊正要攻擊失去平衡的奧斯卡。

奧斯卡不減奔馬之勢，舉劍向卡穆伊砍去。

「而且沒等多久，就傳來了這個消息。多虧了他，我省下了不少軍費。可得感謝魔王纔行。」

就在這時，一記猛烈的攻擊從側面襲向卡穆伊。

「是。」

「如果他連皇國騎士團長會親自出動也算計在內，那就可怕了。」

「什麼!? 奧斯卡嗎!? 」

「已包圍魔王。請求緊急增援。快去！」

「……確實。」

但他們的腳步瞬間便停了下來。

「……好痛。」

「奧斯卡！連你也——！」

「是！」

高舉的劍迫近奧斯卡眼前。

「也有繼續潛伏在這座城鎮的辦法。」

「煩死了！」

「給他最後一擊！快！」

「吵死了！你這個卑鄙小人！」

鮮紅的血液噴湧向空中。但那並非奧斯卡的血。擋在奧斯卡面前的，是副官塞德里克。

「真可怕。雖有種種誤算，但能將魔王從皇國引開，對我等來說意義重大。」

「按預定計劃，薩斯喀特平原！」

副官雖受了致命傷，卻仍大聲喊道。

「就、就是現在！討伐魔王！」

而中央坐着的，是盧瑟亞王國國王亞歷山大二世·西德羅夫。

「是。北方伯領軍出動了五千。總計一萬八千。若要討伐魔王軍……恐怕還不夠。」

奧斯卡也不例外。確信勝利的奧斯卡擺出大架勢，準備向卡穆伊發出致命一擊。

「陛下真的要親自出徵嗎？」

「這樣的人不足以託付下一代。沒辦法，朕就替他們照料皇國吧。」

「若魔王繼續留在皇國，對王國來說，後果不堪設想。」

「集結完畢的軍隊即刻進軍！」

「魔王！覺悟吧！」

「別讓他跑了！追！」

「蠢貨！別小看人！」

「笨、笨蛋！放開！」

「是！」

「這次是真正的與皇國的戰爭，莫要再像上次那般丟人現眼。」

「是！」

「大陸霸權，如今收入盧瑟亞王國之手！」

「「「王國萬歲！國王陛下萬歲！大陸的霸者乃是亞歷山大二世國王陛下！」」」

◇◇◇

重臣會議的場面比往常更加激烈。正面意見對立的，是克勞迪婭皇女與希翁宰相代行。

「應立即召回前去討伐魔王的皇國軍。」

「可是，我們確實把魔王逼入了絕境啊。」

「王國軍是認真的。他們是真心要來侵略皇國。這一點，克勞迪婭皇女殿下應該也明白。」

「那是——」

「容我再說明一次。入侵的王國軍，王國騎士團直轄軍有五萬，王國貴族軍同樣有五萬。這與此前的小規模衝突規模不同。最重要的是，統率全軍的，是盧瑟亞國王亞歷山大二世。」

「可是，如果東方伯領軍、附屬貴族軍以及邊境領軍團結起來的話——」

「即便如此，最多也只有五萬。僅有半數。」

「可以把周邊駐紮的皇國騎士團軍隊——」

「已經在做了。即便如此，集結仍需時間。即使集結完畢，也只有七萬。仍然不夠。」

「不是勢均力敵就打不贏嗎？」

「並非如此。問題在於，統率王國的是國王本人。皇國騎士團的一名將軍，級別相差懸殊。級別的差距會直接體現在士兵的士氣上。這一點，克勞迪婭皇女殿下難道不明白嗎？」

「這我明白，但魔王怎麼辦？放着不管嗎？」

「那是——」

「如果現在把正在攻打魔王的軍隊調往王國，魔王就會逃走。光是逃走還好，如果他來攻打皇國，那該怎麼辦？」

「這一點誰都明白——」

「王國從一開始就將軍隊部署在了皇國東方——從王國角度來說是西方邊境。王國向東方發兵，那是僞裝。而國王本人也離開了王都，潛伏在西方的某處吧。」

面對皇國的危機，希爾德加德終於也要挺身而出，投身於世局之中了。

「那個——」

「……希爾德加德妃殿下。」

「要與盧瑟亞國王抗衡，應由皇族出陣，這我明白——」

「是。非常抱歉。」

「不知道。不過，除此之外，還出現了不確定因素。」

「是的。」「圈套？」

「有點失誤。上戰場倒也無妨。但既然如此，就該把克勞迪婭也拴上繩子帶走纔對。瑪麗小姐似乎也在那裏，主要人物中留在皇都的，就只有泰雷茲皇子一人了。」

「真行啊。妃殿下親自出陣。」

曾在皇國學院時代被譽爲黃金世代頂點的希爾德加德，此刻正是發揮其真正價值之時。

「可是，希爾德加德妃殿下。就算魔族和王國沒有聯手，他們互相利用這種事，也是不可能預見的。」

「爲什麼？」

「我不想浪費時間，簡單說明一下。魔族出現在皇國，是爲了製造皇國破綻的計策。他們假扮成大規模盜賊，吸引皇國軍，然後暴露魔族的存在，進一步集結大軍。」

「……魔王是和王國聯手了嗎？」

「她做夢都沒想到皇國會輸。這是那種人纔會有的想法。不能用我們的常識來衡量。」

「您爲何這麼想？我不明白克勞迪婭皇女殿下在說什麼。」

「差不多可以讓我說句話了嗎？」

「我認爲我最合適。這不是指軍隊指揮，而是作爲旗幟。」

「「「遵命！」」」

「是的……」

「泰雷茲大人認爲此次議事需要多聽取意見，因而讓我列席，看來他的判斷是正確的。」

「您的話我明白。我明白，但我——」

「嗯。返回諾爾特恩德。」

「沒、沒辦法。」

「此事我已徵得泰雷茲大人的同意。」

「因此？」

「希爾德加德妃殿下……」

「而此時魔族偏偏出現了。當然，那些認爲這是討伐魔族的絕佳機會的人，以及那些無法把握魔族意圖而困惑的人，都不知不覺地同意了派遣援軍。請容我稍作辯解——王國的動向也影響了判斷。由於王國軍調動，我們誤以爲魔族開始對王國採取行動了。這是徹底的失態。」

「那是——」

「妃殿下!? 」「什麼!? 」「荒唐！」

希翁宰相代行一時語塞，克勞迪婭皇女乘勢連連追問，但在場的人都明白，這毫無意義。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況且只是暫時的。對魔族的防備，請交由北方伯家，再加上西方伯領軍一同牽制。這也意味着將全軍重心向東轉移。以防東方萬一被突破時，可作爲後備支援。」

「……什麼？」

「我去。」

「那個，克勞迪婭皇女殿下。如果您是爲了皇太子之爭才說這種話，請您停止。現在不是進行那種爭鬥的時候。」

「魔族出現在皇國，就意味着王國會進攻。既然沒能察覺到這一點，終究還是失態。不能以『無可奈何』之類的話來敷衍了事。」

「奧斯卡——不，皇國騎士團長完全落入了魔族的陷阱。皇國也一樣。」

「那麼，立即向騎士團長、西方伯家、北方伯家派出傳令。沒有時間了。不要忘記，就在此刻，王國仍在殘害皇國的民衆。」

「阻止王國入侵是重中之重。必須加強東方的防禦。」

「是。但該從何入手——」

「…………」

「怎麼會？」

「果然不出所料。」

「要同時與雙方作戰，就不能在與其中一方的爭鬥中損耗兵力。對魔族來說，最佳方案是讓皇國與王國爭鬥，待雙方削弱後再發起挑戰。這一點也是誰都明白的，但我們忘記了。而且，既然皇國幾乎不可能進攻王國，那麼能促使進攻的，就只有王國一方了。」

「還用問嗎？容易集結、又便於介入東方爭端的地方——」

「……謹遵旨意。我等遵從您的意志。」

「真棘手啊。」

「這下有點失算了呢。」

「只有諾爾特恩德了。」

「這……其他各位呢？有異議者嗎？」

「情況說明到此爲止。接下來討論應對措施。」

「魔族的標靶，是皇國和王國雙方。」

「姑且不論我個人，卡穆伊·克洛伊茨是與皇國有淵源的人。難道您不覺得，正是這種想法，讓我們在不知不覺中認定魔族的下一目標是王國嗎？」

「她是個笨蛋。」

「暫且觀望吧。撤走誘餌，集結兵力。」

「去哪兒？」

「所以說了，這不清楚。不過，至少王國確信魔族的下一目標是皇國。」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王國無疑是在等待魔族的行動。」

「……皇國分裂我們樂見其成，但看不清具體形式就麻煩了。」

「難道克勞迪婭皇女殿下還沒明白嗎？」

「高見談不上。要從完全落入圈套的狀態中掙脫出來，並非易事。」

「希翁宰相代行。做這種事也是徒勞。作爲皇家之人，我必須爲守護皇國竭盡所能。無人能阻止我。」

「您問爲什麼能看出來嗎？理由是行動太快了。盜賊是魔族——即使是在得知這一消息後纔行動，從王都發兵並出現在皇國東方，時間上也極爲勉強。若是確認皇都發出援軍後再行動，根本來不及。」

「可是——」

「而你們也應爲了皇國，盡己所能。明白了嗎？」

「您有何高見嗎？」

「不僅如此。要統率東方伯領軍，我也是最佳人選。邊境領軍的凝聚力我不敢保證，但我想比起其他人，我與他們多少還能溝通。」

「她以爲能守住東方嗎？就算希爾德加德小姐出馬，我看也懸吧？」

他們所求的，是對那個問題的答案。逼問希翁宰相代行沒有任何意義。

被稱爲黃金世代之首的希爾德加德。在場許多人此刻都感受到了她之所以有此稱號的原因。希爾德加德無疑應當是立於人上之人。

「呃……」

◇◇◇

「可是，怎能將希爾德加德妃殿下您親身置於危險的戰場——」

「因爲希爾德加德小姐和魔王有着特殊的關係啊。明明是這樣的關係——」

奔馳在最前方的，是身着白銀戰裝的希爾德加德。即便從遠處望去，也一目瞭然。

「魔族並未認真戰鬥。他們只是在拖延時間。恐怕，他們將卡穆伊·克洛伊茨逼入絕境並使其負傷的消息，也是爲了吸引援軍而設下的陷阱。」

「原來如此……」

「果然還是聯手了吧？」

「別小看克勞迪婭。」

「喂喂。難道說，在這種局勢下？」

「必須預見。即便不是如此，只要不忘前提，本應能夠看穿的。」

「誒？」

「果然還是不明白啊。您不明白，就連我方這樣的想法，也被卡穆伊·克洛伊茨利用了。」

「這樣的話，騎士團長就能調往東方了吧？待騎士團長抵達東方後，將指揮權交還給正式的騎士團長即可。」

「泰雷茲皇子殿下？」

「什麼？」

數百騎人馬沿着從皇都向東延伸的街道疾馳。

「……這點我同意。」

「哦，這我倒不知道。沒想到卡穆伊你這麼看重那個小丫頭。」

「是的。但我們不能等他。因此——」

「爲什麼沒能看出來呢？」

「爲此，應將騎士團長調往東方。」

「希爾德加德小姐的話，應該能看出魔王的計策吧？」

「前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