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個了斷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5688 字
率軍撤退的,是帝國勇者萊昂·貝托爾。盧瑟亞帝國軍狼狽不堪地退了下去。但這並不意味着整支盧瑟亞帝國軍已然戰敗。在城砦另一邊的東側,戰鬥仍在繼續。而且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已經開始考慮撤退,那邊早已變成了拖延時間的打法。
貝托爾所率的盧瑟亞帝國軍也只是暫時後撤,遲早還會再回來——這一點誰都清楚。貝托爾只是受了傷,兵力方面,這支部隊仍保有繼續作戰毫無問題的數量。這場戰鬥最終將以盧瑟亞帝國的勝利而告終,已不會有任何懸念。
明白這一點的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放棄了一開始預設的退路,開始準備從已經空出來的西側撤離。那邊能更快撤往後方。
就在撤退準備緊張進行之時,塞蕾涅有些尷尬地與卡穆伊麪對面站着。
「那個……謝謝你。」
「你這副恭敬的樣子是怎麼回事?可不像塞蕾啊。」
「因爲總是給卡穆伊添麻煩……」
明明聽了奧托的話,下定決心要爭口氣的,結果到頭來還是被卡穆伊救了一命。塞蕾涅爲自己的不爭氣而羞愧。
「塞蕾沒必要在意這些。我們之間是什麼交情啊。」
「……話是這麼說,可是。」
奧托爲了獲得戰鬥的力量,付出了實實在在的努力。相比之下,什麼都沒做過的自己,真的能算是卡穆伊的同伴嗎——這種念頭始終盤桓在塞蕾涅心頭。
「所以說,別在意了。倒是我,一直讓你喫了不少苦。」
「……嗯?」
「塞蕾,對不起。我終於明白自己對你做了多過分的事了。」
「……等等,卡穆伊。你究竟做了什麼?」
塞蕾涅完全不記得卡穆伊有做過什麼對不起自己的事。她不禁懷疑,難道此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做過什麼嗎?
「讓一個女人獨自拉扯孩子長大,作爲父親也太失格了吧?」
「誒?什麼意思?」
「連名字都讓人取好了,叫『迪』什麼的。是我不好。不但讓你一個人撐着,還讓你說了謊。」
「迪……你到底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什麼意思?」
「……七個。難道說!? 」
「……好像聽過。」
「等、等等!? 你幹什麼!? 」
「……所以說,卡穆伊。」
「塞蕾涅,給我住口!現在我不想聽你說話!」
「不是威脅。我想殺你,本來也沒有任何理由猶豫。」
「弱成這樣,也配說我是半吊子?那你這個被半吊子幹趴下的,又算什麼?」
「我警告過克勞迪婭。爲此還招來了殺身之禍。」
「……不輕饒?你倒是在戲弄誰呢?」
「……求你了,別再這樣了。已經夠了吧?別再傷害我們了。」
「沒錯,多餘。不如說從來就沒派上過用場。」
「……你在說什麼呀?這不是明擺着的嗎。我要選迪。」
卡穆伊將劍尖抵在巴卡斯的咽喉上,一邊環視着四周,一邊吐出嘲諷。
「……看來你是真不知道。果然派不上用場。」
看來卡穆伊並不只是在開玩笑。意識到這一點的塞蕾涅,已經不知該如何反應了。
「……我是多餘的啊。」
卡穆伊一腳踩在迪弗裏特的頭上,將他壓進地面。
「……那就殺吧。」
「……卡穆伊。」
「你連自己的妻子都信不過嗎?就算退一百步,你當真被那種無聊的謊言騙到了——那又怎樣?你甚至沒有開口把她奪回來!」
「你說什麼!? 」
殺死迪弗裏特、投入卡穆伊麾下——這對塞蕾涅來說,從一開始就不在選項之內。她理所當然地選擇了保住迪弗裏特的那條路。
「好了。這樣一來,我也沒有任何理由再對你客氣了。你乾的好事,我會讓你好好償清的。」
「啊……唔……」
塞蕾涅越發一頭霧水,被搞得暈頭轉向。
「……不是這樣。」
「原來如此……我可真是個天大的小丑啊?」
卡穆伊自己也只是推測勇者的來歷與神族有關,再多的他也無法斷言。他本想試探巴卡斯到底是真不知道,還是知道了卻咬死不鬆口,結果試探失敗了。
卡穆伊把那段沉默直接當成了默認。
「那是……」
「不會再放手了。從今以後,我們一家人一起生活吧。」
巴卡斯臉色驟變。雖然卡穆伊早就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但這樣的反應並不是什麼好兆頭。
「…………」
「對你,我可不介意上點刑罰。」
塞蕾涅被卡穆伊的話堵得啞口無言。卡穆伊剛纔叫的是「塞蕾涅」,而非「塞蕾」。這個稱呼意味着什麼,塞蕾涅心裏一清二楚。
「是嗎。那就到此爲止了。塞蕾涅不是我們的同伴了。」
卡穆伊伸手環住塞蕾涅的腰,將她拉向自己,就這樣把她抱住了。
插話進來的是萊安族的巴卡斯。
「奧克、弗爾、法雷格、奧菲埃爾、貝托爾——這些名字,你有印象嗎?」
「……卡穆伊。」
卡穆伊竟然肯定迪弗裏特的誤會——塞蕾涅驚得叫出了聲。
這種問題哪能立刻回答上來。學院時代那份心緒該作何解釋——迪弗裏特一時語塞。
「那不是忠告。你只是爲了給自己爭取自由,纔去威脅克勞迪婭。只不過你沒想到,克勞迪婭竟然會選擇暗殺這種手段罷了。」
「那就證明給我看啊?爲什麼是塞蕾?爲什麼畢業的時候,你沒有把塞蕾留在身邊?」
「那你總不會說,所以才丟下一切,跑到塞蕾那裏尋求安慰吧?」
「……你、你這……」
「我知道。你做不來。你怕丟臉。所以你永遠後退半步,裝出一副冷眼旁觀的姿態。」
「…………」
卡穆伊像是打心底感到不可思議似的嘟囔着,走向倒地的迪弗裏特。迪弗裏特則一臉震驚地抬頭看着他。
塞蕾涅完全摸不透卡穆伊究竟在想什麼。以前他不會這樣的。這樣的念頭在塞蕾涅胸中掠過。而與此同時,她也覺得卡穆伊說得對,自己確實算不上他的同伴。
打斷卡穆伊進一步追問的,是塞蕾涅的哭喊。
「……卡、卡穆伊,不行。」
「那好。假設我說的是真的——你們還要繼續爲那邊打仗嗎?」
「哼!就憑你這種半吊子……呃啊——!」
「夠了!別再這樣了!」
「行,那我就不再戲弄你們了。直接說結論吧。」
「看來確實有些眉目啊。」
既然是契約,巴卡斯便不會開口。再怎麼威脅也沒用。
「那就解釋……」
答案不用等也知道。巴卡斯他們這些比諾爾特恩德的許多種族更執拗於魔族身份的部族,絕不可能與自己的起源——神族爲敵。無論神族那邊怎麼想,他們始終認爲那是自己的同胞。那正是他們用以守護失落自尊的盾牌。
「塞蕾,不用再說了。從今以後,我會照顧你和孩子。這個男人,已經沒用了。」
迪弗裏特的確將知曉索菲莉亞皇女死亡真相一事告知了克勞迪婭,也忠告她不要覬覦皇位。他並不是什麼都沒做。
「你覺得我會怕那種威脅嗎?」
「塞蕾,已經不用再瞞了。是我不好。從今以後,我會保護你的。」
「你當初爲什麼要追求塞蕾?該不會是想從我手裏把她奪走,好出口氣吧?」
「結論……是什麼?」
「卡穆伊!? 住手!」
「不是!」
「哦?那就好好想想。這些是帝國勇者的名字。還有兩位尚未完成選定儀式,所以還沒有改名。」
卡穆伊否定了迪弗裏特的說法。迪弗裏特確實警告過克勞迪婭,但那只是爲了讓她放棄與自己婚約的糾纏,是爲了擺脫她的束縛,而不是爲了阻止克勞迪婭的野心。
「……是契約。」
巴卡斯皺着眉,一臉不解。他不明白卡穆伊爲何要特意問勇者的真面目是什麼。
聽得此言,巴卡斯如此回答。寧肯捨命也要保守的祕密——不過對魔族來說,這種事倒也並不少見。
淚水溢出眼眶,塞蕾涅向卡穆伊央求着。而卡穆伊——
而現在,或許正是拿到實證的機會。
「怎麼可能!」
「你也適可而止吧。這位是我們全體的盟主。再敢如此戲弄於他,我絕不輕饒。」
「誒?」
「騙了你是我不對。那時候的我,根本沒有能力接回塞蕾和孩子。」
「不,恰恰相反。我氣得五臟六腑都要炸了。」
卡穆伊轉向迪弗裏特,厲聲放出話來。
「……那時的我,還無法接受索菲莉亞皇女的死。」
「我沒想到你會蠢到這個地步。」
巴卡斯沒能把話說完。卡穆伊的腳尖重重地捅進了他的腹部。緊接着,一道拳影砸在抱着肚子蹲下去的巴卡斯背上,將他當場捶趴在地。
「看在舊日情分上,我讓塞蕾來選。殺了這個男人,跟我走——還是留他一條命,像以前一樣跟他過。你選哪個?」
「這樣啊。」
不知何時已經走近的迪弗裏特,冷冷地拋出了一句話。
「就這水平,還敢說要去跟勇者打?你搞清楚勇者是什麼東西了嗎?」
迪弗裏特終於出言反駁。
塞蕾涅慌忙出聲制止——
「……想必很開心吧。」
「那你說說,哪裏不是?索菲莉亞皇女死後,你做了什麼?」
「等等,卡穆伊!? 」
「……誒?」
「那是骨氣?還是契約?」
迪弗裏特來不及細想卡穆伊這句話的意思。卡穆伊在一瞬間便已逼至眼前,連驚訝的餘裕都不給,一道猛烈的衝擊便砸在他的臉頰上——迪弗裏特整個人被轟飛了出去。
「……不是。」
「這種程度總該能說吧?」
塞蕾涅完全搞不懂卡穆伊在想什麼,只是一片混亂。而就在這時,傳入她耳中的,是——
「…………」
「怎麼,被我說中了?你果然壓根不喜歡塞蕾啊。」
對這件事,奧爾等諾爾特恩德的魔族們一直閉口不談。這種反應反而讓卡穆伊明白了敵人究竟是什麼——儘管一切都只是推測,沒有任何實證。
被那樣點破,迪弗裏特無言以對。他確實曾想讓塞蕾涅來撫慰另一個女人之死帶來的悲傷。
「…………」
「……打不了。如果那是真的話。」
巴卡斯的目光轉向了薩基巴斯族的雷姆。雷姆接住那道視線,便與族人一道離開了此地。那是去調查卡穆伊所言是否屬實了。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既然能與受神恩加持的勇者作戰,爲何偏偏不能與這次的勇者作戰?」
「…………」
「我好歹告訴了你一個挺重要的消息吧。要是你們一無所知地跟她打下去,會怎麼樣?」
「……受加護者,終究只是人族。」
「原來如此。長見識了。」
和卡穆伊預想的一模一樣。即便如此,這也成了支撐他猜測的一項證據。帝國的勇者,連人格都已改變。那麼,那個人格到底是誰的東西?
「那麼,你和迪弗裏特的契約,到此也算作廢了吧?」
「……那要看他打算跟誰打了。」
「也對。我留你一命。那我問你——接下來你想怎麼樣?是又丟掉一切逃跑嗎?」
卡穆伊的問題轉向了迪弗裏特。已經站起來的迪弗裏特,只是死死瞪着卡穆伊,一言不發。
他在想卡穆伊到底打的什麼算盤、期望得到什麼答案。
「關鍵不是我怎麼樣,是你自己想怎樣吧?」
看穿迪弗裏特的心思,卡穆伊帶着一臉無奈,又問了一遍。
「……我要戰。我還沒有輸。」
「打算跟誰戰?」
「盧瑟亞帝國——有必要的話,共和國也照打。」
這是明確衝着卡穆伊的敵對宣言。總算等到這句話了。要實現迪弗裏特的野心,他們遲早得在戰場上兵戎相見。
「好。那就隨你。下次在戰場上見面,就是敵人了。那時候,我可不會像這次這樣輕描淡寫,你最好有心理準備。不過——到底怎麼做,當然還是由你自己決定。」
「不然還能怎樣?就算今天不殺他,迪弗裏特十有八九也會死在接下來的戰事裏。反正,塞蕾說什麼都會恨到我頭上來。」
「卡穆伊……」
沒有戰鬥的力量。這句話,塞蕾涅從卡穆伊口中聽到過第二次,只是換了種說法。那一次,她想必也嚐到了不甘心的滋味。可如今,她又一次真切地意識到——自己和那時相比,根本毫無長進。只要伸出手或許便能觸及的東西,是自己親手用怠惰將它推遠了。
「你想太多了。天底下哪有那麼順遂的事?」
「…………」
「啊……」
「塞蕾涅也有可能死啊?」
卡穆伊一邊不耐煩地脫下身上的鎧甲,一邊走回己方陣中。旁邊,是早就已經換回長袍、卸下甲冑的瑪麗。
奧托愧疚地低下頭,訕訕道歉。本想着借學院時代的老交情推一把,結果搞成了這樣。他此刻才深切體會到,有些關係,還是保持在不遠不近的距離上纔好。
「那麼,我們這就撤了。你們要撤也趁早爲好。」
「啊。我迪弗裏特的事,還輪不到你卡穆伊來指手畫腳。」
「她之所以這麼選,還不是因爲你誘導的嗎?」
「說謊。你不想把塞蕾拖進戰局。所以你先在她心裏種下對迪弗裏特的不信任,再把她推開。就算她留在迪弗裏特身邊,兩個人也一定會越走越遠。你是想着,最好她能離開戰場遠遠的,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吧。」
「……不。奧托會擔心關係不錯的塞蕾,想爲她做點什麼——這是理所當然的。你沒有做錯任何事。倒是我,能把同窗說扔就扔,纔是不正常的那一個。」
最後一句話,是說給正和部隊一起待命的奧托聽的——至少奧托是這麼覺得的。
「明白。」
「米託!」
「怎麼了?」
「那也是多餘的操心。」
「「「哦哦——!!」」」
◇◇◇
「你以後最好不要再上戰場了。塞蕾沒有戰鬥的力量——這一點,你應該早就明白了。」
「你救了我們。」
「……那是塞蕾自己選的路。既然是她本人的決定,旁人沒有資格指手畫腳。」
「出發!方向西方!中途開始轉爲強行軍!」
「……你是在硬撐吧?」
卡穆伊矢口否認瑪麗的推測。但從他的反應中,瑪麗看不出他真正的想法。
叫住他的,是塞蕾涅。
卡穆伊回敬瑪麗時,臉色比她還難看。
「就算是,那又怎樣?我們已經沒有退路,只能往前走。沒空回頭。」
「……對不起。是我多嘴了。」
卡穆伊並不覺得自己是在救迪弗裏特。只是因爲這人還有用處,所以暫且留着而已。
「誰要你鋪臺搭橋了。我可沒拜託過這種事。」
卡穆伊臉上浮起一絲自嘲的笑容。在奧托看來,他哪裏是能「說扔就扔」的人。分明早已決定拋棄一切、只憑自己意志行動,可卡穆伊身上仍有放不下的東西——奧托這樣想着。而那東西說不定就包括自己。這讓他既有些欣慰,又有些難過。
卡穆伊打住了與奧托的交談,喚來米託。他臉上已重新繃起了威嚴,那是將心緒切換到公事上的證明。
「我不記得我有誘導過她。」
「這是最後一次了。我和塞蕾涅之間,到此結束。我們原本不過是普通同學。但好歹也算有過幾分交情——這次的事,就當是把這筆舊賬清了吧。」
「那就更沒有什麼可謝的了。我之所以出手,是因爲我重要的同伴想要拉你一把。我只是回應了他們的心情而已。不是爲了你。」
「……那個,謝謝你。」
「……是嗎。」
「卡穆伊!」
卡穆伊輕輕聳了聳肩,背過身去。正準備朝己方部隊待命的地方走去——
「遵命。」
「我不覺得自己有哪裏值得你道謝的。你該說的是抱怨纔對吧?」
卡穆伊的背影漸漸遠去。面對那個背影,塞蕾涅再也說不出什麼了。
「把消息放出去。卡穆伊·克洛伊茨正與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軍一同向西移動,計劃與奧本海姆王國會合,共同對抗盧瑟亞帝國。」
「說得也是。」
聽了卡穆伊的話,塞蕾涅的臉色暗了下去。雖然心裏早有預感,可被這樣明明白白地說出「你不是同伴」,胸中還是一陣刺痛。
「這樣就好了嗎?」
「在!」
「真是的。我們好不容易纔鋪好臺、搭好橋的。」
「再向舒茨阿爾滕王國傳令。即將與盧瑟亞帝國開戰,令其整備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