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休息時間都沒有的忙碌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5716 字
皇國北部的北方伯領。在其東端延伸的街道旁,野營的準備正在進行。
軍隊約有三百人,相當於一箇中隊的規模。但這區區三百人的軍隊,卻是皇國內號稱最強的部隊。
野營地上空飄揚着黑底銀十字的旗幟,那是克洛伊茨子爵領軍的軍旗,由卡穆伊率領的軍隊。克洛伊茨子爵領軍正在完成北方邊境領的叛亂鎮壓任務後返回的途中。
「從索菲莉亞皇女那裏來的?」
「是的。有信件送到。」
在野營地最先搭建起來的帳篷裏,卡穆伊正在確認從各處送來的報告。其中一封是索菲莉亞皇女的來信。若說是慰勞任務完成的信件,來得未免太快。若如此,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
那是澤恩洛克在未告知卡穆伊的情況下,與邊境領主進行直接交涉一事。
「你覺得是哪一種?」
卡穆伊將信放在桌上,向坐在對面的阿爾特問道。
是炫耀與邊境領主的交涉圓滿成功,還是意識到了自己惹出的麻煩而來辯解?卡穆伊認爲不外乎這兩種。
「趕緊拆開看看不就行了?」
「話是這麼說,但我想在讀之前先有個心理準備。」
「不然沒法保持冷靜嗎?哪種都一樣吧?」
「……說得也是。」
無論是被炫耀功勞,還是被找藉口,結果都是一樣讓人惱火。卡穆伊覺得阿爾特說得對,於是拆開了面前的信。
他本以爲這封信異常厚實,裏面卻還裝着好幾封信。一共三封,分別來自索菲莉亞皇女、澤恩洛克,以及迪弗裏特。
「兩種都不是啊。」
甚至無需確認內容,卡穆伊便對阿爾特說道。
「是嗎?」
「裏面有迪弗裏特的信。」
「私下交易的話,會用別的方式吧?」
「是皇族的體面吧?皇女殿下不能親自道歉。道歉由澤恩洛克那老頭出面,皇女殿下則充當調解人。以中介的形式來聽取條件。」
攻打毫無過錯的邊境領主,這絕非理智之舉。最壞的情況下,甚至可能演變成波及整個邊境領的大動亂。
「……你沒事吧?」
「要做到這一點,信息還不夠。」
報告告一段落後,阿爾特換了個話題。
迪弗裏特具備領導他人的器量。但那是在索菲莉亞皇女成爲皇太子、進而繼承皇位之後才能發揮的能力。
卡穆伊看重的是迪弗裏特那能夠吸引衆人的品格。但現在,這份品格卻朝着不利的方向發揮了作用。
「是泰雷茲皇子派。」
「這一點迪弗裏特做不到。也就是說,他不是亂世之材。」
「進入下一個問題吧。」
「……爲什麼要分開送?」
卡穆伊在抵達現地之前,就從學院時期的老相識那裏收到報告,稱騷亂與邊境領主無關。他將此事告知了率領皇國軍的將軍,但未能取得對方的信任。
「原來如此。是意識到自己惹了麻煩,來道歉的吧。」
「嗯,還是先確認一下內容吧。」
「明白了。我會轉達。」
卡穆伊將信放回桌上,阿爾特立刻問道。
雖然成功了,但獲得的證言卻超出了想象。這次事件背後有黑手。流民們是受了那黑手的煽動纔行動的。不過,他們是因爲收到了驚人的報酬纔行動的,所以「被煽動」只能算是藉口。
卡穆伊拿起面前的信,開始閱讀。他一邊讀,表情依然不快。這意味着內容不出所料,而且是往壞的方向。
「不過,他們會做到這個地步嗎?」
什麼都不要求,這反而讓人不安。阿爾特那句「沒事吧」,是擔心這樣一來,索菲莉亞皇女他們會不會又做出多餘的舉動。
「即便如此,澤恩洛克那老頭也動了。索菲莉亞皇女也是知情的。」
「因爲這會導致皇國陷入混亂。最終高興的還是王國。」
「嗯。鬧事的是一羣落魄的盜賊。那幫人怎麼會搞成邊境領的叛亂呢?」
「微妙啊。但事到如今,還能要求什麼?如果我們提出的要求太大,反而會引起不信任,或者說讓對方感到威脅吧。也會有人心生嫉妒。關係只會越來越糟。」
「那算不上叛亂吧。頂多算是騷亂。」
這對索菲莉亞皇女派來說,無疑是沉重的打擊。
卡穆伊也開始隱隱有了和阿爾特相同的感受。但如果完全承認這一點,今後或許會對迪弗裏特產生不信任感。卡穆伊對此感到恐懼。
這次的事件皇國也不可能輕視。爲了調查,諜報部門應該會行動起來。卡穆伊對於在這種時候派出自己的密探面露難色。
「那麼,先從簡單的報告事項說起。關於收成,目前沒有收到任何地方有問題報告。感謝幸運女神眷顧。我本來做好了準備,覺得歉收的年頭差不多該來了,但今年也平安結束了。」
「是啊。不多查查的話不行。」
「因爲一直沒出什麼效果,所以換換口味轉向北方?換作是我,可不會這麼幹。」
「息事寧人的條件是什麼?」
「是指這次的事嗎?」
「和預料的一樣,是那位皇女失控了?」
皇國與王國的國境在南部邊境領的一部分地區也有所接壤。而北部邊境領與王國之間,則隔着諾爾特恩德。即使北部動盪,王國也難以直接介入。
如果邊境領發生動亂,邊境領在皇國中的影響力就會減弱。甚至可能導致徹底的鎮壓。那樣一來,卡穆伊也束手無策了。整合邊境領的意志、在繼承之爭中彰顯存在感,這些都無從談起。
「是嗎。」
引發事端必有動機。動機多種多樣,但大致可分爲兩類:一是想要獲利,二是想要加害對方。阿爾特想從這個角度來找出幕後黑手。
「因爲他太認真了。換作是我,就算是盟友,礙事的人也毫不留情地踢開。」
阿爾特說的是那些在諾爾特恩德周邊山中設有巢穴的盜賊。將他們捕獲並作爲勞動力使用——基於這一想法,他們進行了搜山,捕獲了大量盜賊。但對於如何處置他們,卡穆伊等人頗爲頭疼。
「東部那邊,他們伸出的手已經夠多了。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正如迪弗裏特所想,澤恩洛克與邊境領主的直接交涉一事,很快就傳到了卡穆伊耳中。並非因爲卡穆伊深孚衆望,而是邊境領主們對皇國的不信任根深蒂固。他們不會因爲對方說「交涉」就輕易相信。這一點,索菲莉亞皇女她們並不明白。
此後,阿爾特又就領地事宜做了多項報告。即便在遠征期間,卡穆伊也不能停下領政工作。諾爾特恩德最大的問題——文官人才不足,至今仍未解決。
「那太好了。」
「是爲未能掌握事態而道歉。還說這次的事反而成了完全掌控局面的契機,所以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第二次。與其他信件完全無關,是私人性質的。」
歸根結底,卡穆伊還在皇都時就存在的問題,如今清晰地浮上了檯面。
而這一點,其實也算不上什麼大問題。如果沒有能想出好計策的人,那就什麼都不做便是。什麼都不做,皇太子的選定就不會提前,在適當的時機到來之前,只有卡穆伊的軍功名聲會對繼承之爭產生影響。而這自然會朝着有利於索菲莉亞皇女的方向發展。
「是嗎……」
「那就更難想了。如果有可能的話……」
卡穆伊用更委婉的措辭向將軍說明了情況,並搬出索菲莉亞皇女的名號,好不容易讓將軍打消了攻打邊境領主的念頭。隨後,他們對那羣烏合之衆展開了毫不留情的攻擊。
「怎麼樣?」
「信上寫了什麼?」
「……說得對。只要他們別再輕舉妄動就好。」
「那隻能交給迪弗裏特了。我們不可能一直監視着。」
「正常考慮的話,是王國的陰謀吧。」
東部邊境領也有幾個與卡穆伊有聯繫的人。關於邊境領的情報,卡穆伊在皇國中可以說是最爲了解的。
「他沒這麼想吧?意思是希望這事就這麼算了。」
「會被發現嗎?」
「就是這個意思。關於待遇問題,似乎往好的方向發展了。報告說,有不少人表示,如果是這樣的領地,他們願意作爲領民認真生活下去。」
「話雖如此,但皇國那方面的人正在四處活動,我們很難往那邊派人。」
「我也是。要動手就瞄準南方。」
「好了,報告就到這裏。最後是一件有點麻煩的事。」
一想到索菲莉亞皇女她們的事,卡穆伊就頭疼。他決定先將此事擱置一旁,着手處理另一個問題。
「也就是說,迪弗裏特至今仍未能掌控皇女派嗎?」
結果又回到了原點。這並不稀奇。一個一個地排除可能性,最終得出結論——這就是卡穆伊他們的做法。
卡穆伊立刻否定了阿爾特的想法。
「……確實很認真。我還以爲他私下做了什麼交易。」
不願改過自新的人,除掉便是。背後藏着這樣冷酷的想法。
「嘛,也是。那你打算提什麼要求?」
「確實。」
「……這個評價現在不重要。先想想如何回覆吧。」
卡穆伊本想進一步逼近真相,但他的參與只能到此爲止。之後便是國軍乃至更高層的皇國政府的工作了,他奉命返回領地,直至今日。
「既然會提出這種建議,說明人數已經到一定程度了吧?」
卡穆伊的密探在能力上不輸給皇國的間諜。阿爾特的話顯示出這種自信。事實上,他們確實有那樣的實力。畢竟,與其說是克洛伊茨子爵家,不如說是卡穆伊個人的諜報部門的成員,大多是魔族。
「什麼都不要求,她們也許會不安,但也僅此而已。只要在某個合適的時機證明我們是自己人就行了。那個時機也不會太遙遠。」
「和剛纔一樣。換作是我,不會這麼幹。」
阿爾特不理解爲什麼要送三封信。在阿爾特看來,這很低效。
之後,只需用稍欠人道的手段從主謀口中取得證言,證明邊境領主的清白即可。這一步也順利完成了。
「先聽聽我們的要求再說。信上說,若有任何不便之處,儘管提出。這是索菲莉亞皇女的信。」
現在需要的是謀略之才。迪弗裏特性格上不具備這一點,也正因如此,他身邊也沒有這樣的人。
這是爲了獲得證明他們與邊境領主無關的證人。對方雖然聚集在一處相對堅固的地點,但面對認真的克洛伊茨子爵領軍,根本沒有抵抗之力,包括主謀在內的許多人淪爲俘虜。
「真麻煩。那迪弗裏特的信又有什麼意義?」
不僅如此,將軍見對方戰力薄弱,竟揚言要分兵攻打邊境領主的城池。卡穆伊簡直不敢相信。
「……北方也行。這樣如何?」
「老頭子的失控。澤恩洛克那老頭在信上說,他以爲是好意才那麼做,但實屬輕率。」
「什麼都不提。」
「另外,有人提議,差不多該選拔一些人從強制勞動中解放出來了。」
克洛伊茨子爵領軍奉命鎮壓叛亂,率軍前往邊境領,但結果卻令人大跌眼鏡——對方雖然人數衆多,不過是一羣流民罷了。
是嚴加管教、徹底改造,還是讓他們感受諾爾特恩德的好處從而洗心革面?他們選擇了後者。這並非出於溫情。因爲若是將被迫服從的居民安置在諾爾特恩德這樣的地方,必定會出問題。這是基於此種判斷做出的選擇。
卡穆伊不在皇都——僅此一點,就已讓索菲莉亞皇女派的行動變得支離破碎。
但索菲莉亞皇女她們沉不住氣。她們認爲,如果不做點什麼,皇太子之位就不會落到自己頭上。既然原本全權負責此事的卡穆伊不在了,就只能自己動手。或許她們還渴望一種親手促成皇太子誕生的滿足感。
「那就說明另有其人嘍?」
「最終判斷等回去後再做,讓他們把判斷所需的資料整理好。直到人選確定爲止的資料。」
「也就是說,哪裏都行……在這次事件中獲利的人是誰,受損的人是誰。」
那麼,黑手是誰呢?關於這一點,並未獲得具體證言。這些人甚至沒有確認對方的身份,就被高額報酬所誘惑而採取了行動。想必黑手煽動他們也輕而易舉。
「嗯。但王國會對北部邊境領下手嗎?要動手也該是東部吧?」
卡穆伊更關注的是這個問題。索菲莉亞皇女知情,而迪弗裏特卻不知情。身在皇都的索菲莉亞派缺乏統制。照這樣下去,同樣的事態還會再次發生。
「是我高估他了嗎?」
僅此一句話,阿爾特的表情便露出了了然之色。既然迪弗裏特也牽扯在內,那就不可能送來愚蠢的信件。
明明已經明確傳達了不要輕舉妄動的意思,結果卻變成了這樣。卡穆伊已經超越了憤怒,只剩愕然。而這股愕然,也讓卡穆伊對索菲莉亞皇女擁立皇太子的熱情大打折扣。
「果然,迪弗裏特不知情啊。」
「果然還是王國的嫌疑最大。那爲什麼是北方呢?」
「這藉口真夠虛僞的。他覺得這能糊弄我們嗎?」
然而,這次事件對試圖整合邊境領的卡穆伊來說,是個重大問題。因爲對方企圖在邊境領挑起紛爭。
「如果是米託呢?」
「……不好說。她還在修行中吧?」
如果其中有例外,那其中之一就是米託。米託還很年輕,經驗也少。她仍在奧爾手下修行。
「是啊,不好說。奧爾很嚴格,及格標準應該相當高。所以我想米託也已經具備了相當的實力。」
「但不知道那是什麼程度。而且,就算我們認爲她還不夠成熟,米託也有可能被選中。」
「與其他間諜的較量。作爲實戰訓練,這是絕佳的機會。」
重視實戰經驗的卡穆伊的師父們,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就算卡穆伊不下指示,米託也有可能被派去收集情報。
「嘛,也只能交給他們了。」
「嗯……」
對於師父們,卡穆伊他們也不太敢強硬幹涉。
「要說受損的一方,不用查也知道一個。」
「哪裏?」
「我們家。連續這樣出兵,喫不消啊。」
「是啊。」
雖說同屬邊境領,但克洛伊茨子爵家情況特殊,出兵所需的軍費大部分由皇國承擔。但那是在任務結束、費用確定之後的事。在此之前,需要由克洛伊茨子爵家墊付。
連續這樣出兵,就會在皇國尚未支付的情況下接下新的任務。這是相當大的負擔。
「回去之後得好好催一下了。真是的,好歹也讓我們休息一下吧。」
「話是這麼說,但你不也利用任務賺錢了嗎?」
「賺的錢是奧托的。到我們手裏的手續費就那麼一點。」
「但這次不是賺了不少嗎?」
「哪有那麼好的事。能搞到那種情報,那也得等皇女殿下上位之後吧?」
「……你還真能想到這些。」
「所以,怎麼才能知道?」
分發了好幾份試用樣品,讓他們確認使用便利性之後,立刻就出現了想要的軍隊。這次的生意可謂大獲成功。
讓克洛伊茨子爵領軍實際使用,引起其他領軍和國軍的興趣。這次,卡穆伊他們的如意算盤打對了。
那纔是幕後黑手的目的。而對於引發動亂的一方來說,自然知道動亂會在何時何地發生。藉此在軍需品生意中大賺一筆,輕而易舉。
「怎麼賺?」
「照這個勢頭下去,就不用愁週轉資金了。這樣一來,下一步就想大賺一筆了。」
而且軍用物資中昂貴的東西也不少。作爲賺錢的機會,相當誘人。
「搶先一步採購顧客需要的東西。在漲價之前。」
「如果知道要發生戰爭,就可以提前囤積武器和糧食。就算價格稍高,軍方也會買。」
「這是多方考慮的結果。這種任務會不會來呢?那種還沒人知道的機密任務。」
但遺憾的是,卡穆伊他們並未察覺到這一點。由此引發的一系列事件,同樣是無法抗拒的命運。
卡穆伊他們沒有意識到,這番不經意的對話,其實已經觸及了這次事件的真相。如果在東部和北部的邊境領接連發生動亂,克洛伊茨子爵領軍就會被調去鎮壓。如果這種情況頻繁持續,克洛伊茨子爵家就會疲憊不堪,最終很可能對皇國產生不滿。
「嗯。」
「果然,在寒冷的北方,瑪麗茲熱的價值還是能被理解的。」
「那是當然的。」
能夠在不引起火災風險的情況下溫暖帳篷的瑪麗茲熱,很快就讓瞭解冬天寒冷的北方人明白了它的價值。
「說得也是。路還長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