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喜事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5907 字
卡穆伊與希爾德加德的婚禮,第一天莊嚴肅穆,第二天則盛大隆重。考慮到國外來賓,會場選在了諾爾特瓦赫。
對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而言,這並非一個留有美好回憶的地方。但將此地作爲國王婚禮的會場,也有藉此一掃陰霾的意圖,因此並未經過太多爭論便定了下來。
如今,諾爾特瓦赫迎來了從共和國各地前來祝賀婚禮的大量賓客。
各城鎮村莊的首長、魔族各部落的族長等受邀賓客,僅這些就已爲數不少。此外,還有許多民衆從共和國各地趕來,只爲一睹共和國第一場喜事的盛況。
應對這些賓客的卡穆伊他們則忙得不可開交。
起初,他們還在會場內與每一位賓客談笑風生,但排隊等候的人只增不減,照這樣下去,不知要花上幾天才能結束。中途他們只好走出會場,到建築物外與大家見面,即便如此,仍有許多人排到他們面前,只爲與兩人說上一句話。
因此最爲困擾的,是希爾德加德。
「卡穆伊王,國旗下方懸掛的白旗是什麼?」
在卡穆伊他們列隊的旁邊,懸掛着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的國旗。而在其正下方,還有一面白旗。許多人出於好奇,以爲是某種魔族的習俗而發問,但每次卡穆伊都語塞了。
「啊,那個啊。那個是……」
「是王妃殿下貞潔的證明。」
代替支支吾吾的卡穆伊作答的,是作爲希爾德加德隨侍在旁的露西亞。這已經是第幾次了。
「貞潔的證明?」
「簡單來說,就是初夜的牀單。」
「啊……原來如此。那就是貞潔的證明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聽到這個答案,若是人類,發問的一方反而會不知如何反應。
「這是古老習俗中的一環。因爲是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的第一場喜事,所以儘可能遵循古例,便那樣做了。」
「可是……啊,不。」
許多人都知道希爾德加德曾是皇國泰雷茲的妃子。這個反應也與大多數人相同。
「泰雷茲大人是一位驚人地恪守信義的人,他遵守了卡穆伊王還在皇都求學時所做的約定。」
「嗯嗯,好事。」
「……竟有這樣的事。所以她仍是處子之身。不,這真是可喜可賀。」
阿爾特罕見地在談判桌上語塞了。瓦西里的請求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是啊。明白了。那麼,您有何貴幹?總不會真的只是爲了致辭而來吧?」
「好像是的。」
「我們冒險承認監視了護民會,還請您見諒。當今的王國並無與貴國敵對的意思。」
「請止於此處。換句話說,只要不泄露到外部即可。」
「……若不能告知王必須親赴王國的理由,還請明示。」
「這也是漫長生命中積累的智慧吧。算是爲了讓人生有張有弛吧。」
「是這樣嗎?可是萊安大人和西爾貝爾大人他們——」
「爲、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啊?」
「這個嘛……據說遵循古例是真的。」
「不苟言笑?」
「畢竟是第一場喜事嘛。」
「是生病了嗎?」
「非常抱歉。卡穆伊王您也看到了,實在分身乏術,恐怕無法立刻騰出時間。」
「那是……確實如此。」
「但對魔族來說,不能那樣。壽命長,就意味着與之相應,生離死別的次數也多。」
「嗯。好事。」
國王的健康問題是機密中的重中之重。阿爾特不明白爲何要告知他國。通常都會認爲其中有詐。
「……懇請您約定,今日在此所言務必保密。」
盧瑟亞王國親身體會過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的機密保護和反間諜措施有多麼出色。
「活得久了,情感的起伏就會變小。因爲經歷過各種各樣的事,所以不會爲瑣事而動情。」
「不,用『衰弱』來形容或許更爲準確。」
阿爾特接待的是盧瑟亞王國上級文官瓦西里·謝羅夫。突然出現的王國使者。既然是來祝賀婚禮的使者,也不能怠慢。只要止步於諾爾特瓦赫,應該沒有問題,於是便允許入境了。
「那是兩個極端。一種是永葆青春心態、像孩子一樣的魔族,另一種是完全老成、不顯喜怒哀樂的魔族。」
結束試探,阿爾特決定切入正題。
「是『當今』吧?」
「……我覺得非常難爲情。」
「只要不是外部就行。」
「是嗎。真令人期待。」
大多數魔族都知道那懸掛的牀單的含義。他們目光一落到上面,便先把問候擱在一邊,展開牀單,仔細確認上面殘留的痕跡,然後再帶着同樣滿意的表情回來送上祝福。
「那是——」
「那是……將如此重大的祕密告知我國,意圖何在?」
「保密範圍到哪裏?自然必須稟報我國國王。近臣也會知曉。」
「比如舉辦慶典嗎?」
萊安他們屬於前者。正因爲如此,他們才能擔任師父一職。
聽聞之人帶着滿意的笑容離開了。
「您意下如何?」
「怎麼說呢。據說原本是神所期望的婚姻形態——在結婚前雙方都要保持純潔。皇族和王族要求嫁入者保持貞潔,據說就是其遺風。」
「若不談及此事,便無法說明請求卡穆伊王來訪的理由。」
「謝謝。」
「那麼,是如何得知的呢?」
「能否以回禮的名義,請卡穆伊王造訪王國?」
發出邀請函的對象有限。若問其中何處泄露,只能得出這個結論。
這意味着諾爾特恩德、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終於也有了考慮這些事的餘裕。
聽到「相求」二字,阿爾特的警惕性陡然提高。
「這可麻煩了。」
「啊,知道了。」
「……我明白了。雖然很難爲情,但我忍一忍。」
「有一個地方可以略微瞭解貴國的動向。此次之事,是調查了那裏得出的結果。」
「是。我們希望他能見一見我國的國王陛下。」
「有點失算了。沒想到除了受邀賓客之外還會來這麼多人。」
「看樣子還要持續很久吧?」
「那樣的話,範圍可就相當廣了。」
此次莫迪亞尼會長來訪,並非作爲護民會會長,而是作爲前孤兒院院長。也就是說,是私事。護民會的機密並不會泄露給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
◇◇◇
希爾德加德所認識的魔族,也就是卡穆伊的師父們。他們雖然讓人覺得有些難以接近,但性格遠談不上不苟言笑。
「拜託了。」
對卡穆伊他們來說,計劃外的來客並不僅限於本國國民。外國來客中也混入了意想不到的人物。
「不至於那麼麻煩吧?正是因爲此次這樣的事,護民會會長才會行動。除此之外,不像是會有所動作的樣子。」
她竭盡全力才擠出了一句道謝。僅此一句,或許顯得有些冷淡,但她說這話時滿臉通紅、羞赧不已,反倒讓對方感受到了新娘應有的青澀。
「是的。泰雷茲大人知曉卡穆伊王與希爾德加德大人的情誼。因此,作爲皇子,他不得不接受皇帝陛下指定的婚姻,但約定日後必定歸還。」
「是啊。不過,那對魔族來說似乎是件很重要的事。」
「不過……您是怎麼知道的?我不記得有過會被王國察覺的行動。」
「是的。其實有一事相求。」
「不,沒關係。不請自來是我們的不對。」
「連慶典都得考慮啊。」
「嘛,倒也是。」
露西亞帶着歉意開口道。
即便聽到祝福的話語,對希爾德加德來說,這完全是當衆示衆的感覺。
「是這樣嗎?」
「什麼事?」
「……謝謝您。」
實際上阿爾特完全不覺得麻煩。
他們大多留下一些令人摸不着頭腦的話語後便離開了。
「啊,不過這種事魔族很擅長,交給他們就好。」
「爲什麼呢?」
於是,直到夜深,對國民們的問候仍在繼續。
「……確實如此。」
魔族的壽命很長。但當然,並非人人都能長壽。而且因爲壽命長,他們也不太在意年齡。二十歲的男子與一百歲的女子墜入愛河,是常有的事。
希爾德加德本想接着說「但沒必要把初夜的牀單展示出來」,卻被卡穆伊打斷了。
而當對方是魔族時,場面就更加令人難爲情了。
「……護民會嗎。」
「是啊。到現在爲止只顧埋頭苦幹,從來沒有過慶祝的事。以後也得考慮這些了。」
「若去拜訪,自然會見。理由呢?」
「對。我覺得慶典不僅僅是祭祀神靈的活動,也應該有純粹爲了享樂而舉辦的。」
「我大概明白了。」
瓦西里一邊留意四周,一邊說道。
「約定?」
「明白了。我會將此事控制在重臣中的有限範圍內。國王、王妃、右丞相,暫定到此爲止。」
「但餘生還很漫長。對魔族來說,一生只思念一個人活下去,既痛苦又困難。在一生中,他們會經歷多次戀愛和婚姻。」
「我明白這是好事。可是——」
如此週而復始,終於到了休息時間。退回建築物內的希爾德加德,開口第一句話自然是關於牀單的事。
「未來無法保證這一點,貴國不也一樣嗎?」
「古代有這樣的習俗嗎?」
「我知道你覺得難爲情,但能忍耐一下嗎?我原本也覺得這樣不太好,但看到那些平時不苟言笑的族長們露出那麼開心的表情——」
「好的。那麼我便說了。我國的國王陛下,恐怕時日無多了。」
「所以,這種所謂的處女性吧。這種事,絕不會向對方要求。正因爲無法要求,所以才更加珍惜。……我說明白了嗎?」
「我們並未探查貴國的動向。做那種事的話,喫苦頭的可是我們這邊。」
「是的。護民會會長若離開貝內迪卡,其目的地很容易就能猜到是貴國。」
「那個。打擾二位談興,實在抱歉,不過時間差不多了。」
「應該還未到衰老的年紀吧?」
「果然,長年身處戰陣的影響不小。」
「既然如此,專心休養恢復便是。」
「衰弱的不是身體,而是心力。也就是說,是這樣一回事。對我國而言,超越皇國是數百年來孜孜以求的夙願。而這一夙願,在之前的戰役中,出乎意料地輕易達成了。」
「不,話雖如此——」
上一次戰爭中王國得到的,不過是皇國東部邊境領的一部分而已。阿爾特覺得用「夙願達成」來形容未免誇張。
「是的。皇國的領土仍然廣闊,其力量也不容小覷。但僅僅那種程度的震動,皇國便輕易屈服了。那已不再是曾經如壁壘般矗立在我國面前的皇國了。對陛下而言,已不值得作爲燃起對抗心的對手。」
「……因此便失去了幹勁嗎?」
「是的。由此可見,大陸霸權這個擔子,對我國國王這個地位而言是何等沉重。這一點,作爲臣下的我恐怕無法理解。」
「……那麼?」
阿爾特也無法理解。對阿爾特來說,勝利不過是達成目的的必要條件之一。
「如果貴國哪怕擁有皇國三分之一的領土,恐怕陛下也不至於變成現在這樣。或許能將貴國視爲新的對手,重新燃起鬥志吧。」
「那是說……我們應該說抱歉嗎?」
瓦西里的話讓阿爾特更加費解。
「這倒不必。但問題確實在此。」
「是因爲我國太小,貴國的國王陛下才會如此嗎?」
「正是。對國王陛下而言,貴國仍然太小。但同時也是一個令人抱有期待的存在。恕我失禮,或許就像大人注視着前途有望的年輕人一樣的心情吧。」
「這很難說,但我明白您的意思。」
「而這種心情,讓陛下陷入了混亂。」
「混亂……嗎?」
瓦西里的話進一步朝着阿爾特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您要立刻告訴他嗎?」
「……原來如此。他是這樣的人物啊。」
「王國的警戒如何?」
「若將此話告知我王,他必定會前往王國。無論那有多麼危險。」
「抱歉,我無法立刻答覆。」
「你都聽到了。立刻去探查王國的情況。」
「難道說——」
「因此請容我些時日。首先,我們會實際進行調查。之後再作判斷,屆時或許爲時已晚。」
「……她到底是來幹什麼的。最難以揣測的傢伙來了。不過,不聽她說說也無從開始。准許入境。」
「是的。已確認面容。」
「有一部分記憶出現了跳躍。陛下誤以爲貴國的卡穆伊王是亞歷克斯王子殿下的子嗣。」
王國的事暫且到此爲止,阿爾特將話題轉向了另一件事。要說令人頭疼的應對,反倒是這件事。
「正是。」
「確定只有她一個人嗎?」
「此事我無可奉告。如今的我作爲現任陛下的臣子行事,若新王即位,便作爲新王的臣子,做該做之事。我等可不會輕易從霸主之位上退下來。」
「您或許會覺得這是荒謬之言。但若您不信,大可去查。以貴國的能力,應當能夠證實我方纔所言非虛。」
「是嗎。」
「喂!帶謝羅夫大人去來賓休息室!」
瓦西里只能坦率承認。他知道若不如此,談判便無法順利進行。
不請自來的客人除了瓦西里之外還有一人。而且,是再糟糕不過的不速之客。
雖說魔族的諜報能力出衆,但王國也不會永遠放任不管。王城——尤其是其中有限的特定空間,總有辦法防備。
至少,對方會採取行動來判斷是否能夠成行。對瓦西里而言,這也是勉強可以接受的結果。
「……受教了。」
「遵命。」
真是滴水不漏。阿爾特,以及卡穆伊,都是這樣的對手。
「不過……王國也不安穩啊。好不容易成爲了霸主。」
「嘛,即便真有危險,我也會設法化解。但如此一來,貴國對我方的感情急劇惡化在所難免。對此最爲反感的人,首當其衝便是現任王太子殿下吧?」
「離開皇都時是一個人。出現在要塞時,周邊也未發現有潛伏者。」
「可是您剛纔——」
即便亞歷山大二世王如此,盧瑟亞王國對卡穆伊的感情應當是另一回事。
米託也聽到了阿爾特剛纔說不會立刻告訴卡穆伊的話。
「明白了。那麼,特蕾莎·漢諾威將直接帶往諾爾特瓦赫。」
「是啊。若我處於相同立場,也會如此考慮。」
「……是的,正是如此。」
「明白了。」
「查到何種程度?」
「是指已故的亞歷克斯皇子殿下吧?」
「好了,這下可麻煩了。卡穆伊會怎麼說呢?」
「國王那邊很難嗎?」
「正是。陛下將已故的亞歷克斯王子殿下與貴國的卡穆伊王重疊在了一起。所謂混亂,便是指此。」
向門外候命的文官指示帶領來賓休息室後,阿爾特獨自留在了房間裏。
「……因此想見我方的國王?」
「是的。」
「現在在哪裏?」
「……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我原本也知道這是個過分的要求。」
「我方的情況已全部說明。您意下如何?」
「派人潛伏的話——」
「問題在於去王國能得到什麼……嘛,這要和卡穆伊商量着辦。好了,下一個問題是……沒有弄錯吧?」
阿爾特終於稍微看清了事情的輪廓。但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是!」
「嘛,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對早已逝世的兄長所抱有的期待從未衰減,而偏偏這份期待又轉移到了我王身上,若對此毫無芥蒂,反倒奇怪。」
「當然要告訴吧?我怎麼可能瞞着卡穆伊。」
「恕我冒昧,倘若國王陛下當真不久於人世,王國與我國開戰也不足爲奇。明知此險,我無法立刻將此事稟報我王。」
「不,連此事也請您稍待時日。」
「哈,你以爲卡穆伊是那麼好糊弄的男人嗎?我之所以那麼說,是覺得讓對方以爲我不會立刻告訴卡穆伊,對日後更有利。畢竟與王國的事還在後頭。」
「陛下曾經也有過一個同樣令他滿懷期待的存在。一個曾被認爲會將王國推向大陸霸主寶座的存在。」
「無需以卡穆伊王的名義前來。可以作爲使者中的一員混入其中。不,應該說,我們更希望如此。」
「這我明白。我只想知道,您是否可以向卡穆伊王轉達此事?」
姑且不論亞歷山大二世王的心情,盧瑟亞王國的敵意依舊未變。
「但是,即便真是如此——」
「嗯。那麼國王那邊只需略微探查即可。重點放在王太子的動向上。這樣應該能大致瞭解情況。」
「也就是說,有不歡迎我王來訪的人存在?」
瓦西里的表情嚴峻起來。他似乎沒想到連轉達都不被允許。
「正在前來此地的途中。預計數日內抵達。可以直接讓她進入諾爾特瓦赫嗎?」
「……爲何?」
而阿爾特的面前,米託已經現身。
「相當嚴密了。」
「那倒也是。那麼,我領您去來賓休息室。請在那邊稍候。我王對國民的問候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特蕾莎遵照克勞迪婭的命令,正朝着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而來。拋下了一切——甚至連對生的執念也一併捨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