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造混沌之人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278 字
一切都盡在卡穆伊等人的掌握之中。
雖然有人這樣認爲,但實際上,卡穆伊他們同樣被捲入了混沌之中。
「稍微有點做得過火了。」
卡穆伊罕見地流露出一絲後悔。
「說得沒錯。怎麼辦?皇國正在逐步調整體制。雖然那個蠢皇女看樣子會自行破壞它,但如果她動作太快,反過來會讓王國大獲全勝。」
阿爾特與其說是後悔,不如說是對克勞迪婭皇女感到惱火。如果她是有意識地去做的倒也罷了,但那個什麼都不想就胡亂行動的傢伙毀掉了他們的計劃,這讓他無法原諒。
「沒想到她會蠢到這個地步。那傢伙自有她的一套,真是難以預測。」
卡穆伊他們最大的誤算就是克勞迪婭皇女。他們原本的目標是分裂皇國,卻沒有預料到克勞迪婭皇女也會朝着同樣的方向行動。結果,局勢不但沒有按預期放緩,反而可能發揮出超乎想象的效果。
「確實。好歹也該等到有把握打贏王國之後再行動啊。她倒好,不知輕重地把我們也牽扯進來,說不定已經加速了內亂。」
「西方伯會動嗎?」
克勞迪婭皇女以其行動力,將迪弗裏特被暗殺的消息也傳到了西方伯家。當然是虛假的內容。
但這反而爲德託商會的情報提供了佐證,使得懷疑轉變成了確信。
「光是祈禱他不動彈,也太沒出息了。」
「話是這麼說。但干預太多的話,我們的意圖會暴露。最好不要再動用奧托那邊了。商會的名字差不多該傳開了。」
「是啊。」
「來整理一下情報吧。」
「從哪兒開始?」
「從戰況開始吧。局勢如何傾斜,將決定我們下一步的動作。」
「那就從容易分析的南部開始吧。希爾德加德妃殿下離開南部,移師東方。這樣一來南部會如何呢——嗯,應該是膠着狀態吧。」
這類情報卡穆伊他們也已掌握。
「哼。不可信。」
「我等正是爲此懺悔,才前來懇求。請再度賜予我等迴歸皇國的機會,賜予我等復興家族的機會!我等必將立下戰功以報!」
「無妨!讓這個罪人見識見識我的實力!」
「那樣的話……就讓他們深入到無法抽身的地步?」
皇國騎士團中軍的大本營。一名使者突然到訪。奧斯卡正面對着一名身穿骯髒鎧甲的騎士。
「不可饒恕!!」
「那邊呢?」
使者成功的挑釁讓班德爾斯前將軍完全上了鉤。作爲身經百戰將軍的驕傲,在這種情況下反而起到了負面作用。
這就是王國王太子一直迴避決戰的原因。如果他是因爲膽怯而四處逃避,國王不可能容許這種情況。既然容許,那就說明這是國王的指示——南部是佯動。決出勝負的關鍵,終究要在自己的指揮之下。這纔是亞歷山大二世國王的期望。
「那也不至於。」
「預計最快也要一個月後。王國主力也在準備南下。就是所謂的正面決戰吧。」
卡穆伊他們的調查也延伸到了先帝時代的臣子身上。因爲他們預料到,一旦被逼入絕境,這些人遲早會出山。
「……原來如此。」
「放肆!」
「勝負難以預測。」
稍作思考後,卡穆伊給出了與阿爾特相反的答案。
「班德爾斯大人,我個人認爲可以應允——」
「……不行。」
「如果能讓他失敗倒是挺有意思的,但現在不是我們能插手的情況。南方伯家軍暫時會釘在南部。說到底,還是要看東方的結果。」
腦海中形成的計策,着實歹毒至極。
「爲什麼?要幹掉的話也不是做不到啊?」
「讓王國贏嗎?」
於是,卡穆伊他們新一輪的暗中活動開始了。
「那一戰的勝負,會帶來很大的變數啊。」
「卑鄙小人!竟然加害使者,你這還算是騎士嗎!? 還是說只是個倚老賣老的冒牌騎士!? 」
「就算贏了戰爭,也不代表就能順利統治。尤其是四方伯應該會繼續抵抗。皇國幅員遼闊。以王國目前的兵力,不可能完全壓制得住。」
「嗯。如果是奧斯卡的話恐怕不行,但由身經百戰的將軍來率領,可能性就高多了。而且,最不希望他出山的將軍已經復歸前線了。」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班德爾斯前將軍臉上浮現出的不悅之色。
「即便如此,如果強行施壓,應該還是能突破的。所謂的防線,其實兵力分佈並不足以構成一條線。你覺得王國在等什麼?」
如今的奧斯卡,若沒有班德爾斯的同意,什麼也無法決定。
「你的主君爲何沒有親自前來?」
並不是說手段減少了這麼簡單。
「因爲主上是施特拉塞爾家族血脈的唯一繼承者。」
「奧斯卡騎士團長閣下!懇請您務必應允!」
「是高估了皇國吧。我們總是會把皇國看得比王國高。」
聽說班德爾斯是無職之身,騎士立刻又轉向奧斯卡,重新開始了懇求。
「這一點王國應該也明白。先吞下東方領地,然後逐步蠶食——他們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東方那邊,東方伯家軍比預想的要強。是經過實戰錘鍊出來的強大。正因如此才形成了膠着狀態,這也可以說是一個好的誤算。」
「不甘心的話就堂堂正正地決鬥啊!你這個老不死!」
「還早着呢,起碼要以年爲單位來計算時間。沒有絕對的把握,那幫傢伙是不會動的。」
「恕我冒昧,請問您是哪位?」
「……是嗎?」
「不需要邊境領主的力量。更何況是發動過叛亂的邊境領主,應該立刻將其逮捕問罪。」
「因爲那些隱退的老傢伙們出山了。如果能把王太子幹掉,王國那邊也會出現繼承權之爭的機會。偏偏他們對自己的武力有自信,採用了正面進攻的打法。」
「話雖如此,但將叛亂領主的殘黨編入軍中——」
「得再多考慮一下王國纔行。」
「你說什麼!? 你憑什麼這麼囂張!? 你有這個權限嗎!? 」
「到底是哪裏失算了呢?」
「事到如今還說這個。目標是奧斯卡那邊的將軍大人。南方伯排在其次。北方伯無所謂,那傢伙看起來不打算上戰場。總之,先請那位老人家早早退場吧。反正我已經警告過他了。心裏多少輕鬆了點。」
「還真是循規蹈矩啊。那就只能坐等結果了?」
「也就是說,他無法來到這個無法保證生命安全的地方?」
「懇請您務必應允我主的請求。」
「那個皇國騎士團還沒動嗎?」
「……不,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徹底幹一場也是一個辦法。」
「就算是有優秀的將軍登場,也不是絕對的。要讓他動一動嗎?」
「埃杜·班德爾斯。」
「皇國騎士團長閣下應該有此權限。軍隊的編成,理應在騎士團長的裁量範圍之內。」
◇◇◇
「很好!那就決鬥吧!」
「來人!攔住班德爾斯大人!」
「班德爾斯大人,請住手!這裏是戰場!」
「到那時才考慮讓東部邊境領行動。如果能形成封鎖他們後方的態勢——」
「……你這混蛋!立刻給我把這個傢伙抓起來!他是叛亂領主的部下!」
「……是將軍閣下嗎?」
「抱歉,只是自我安慰而已。」
「你敢愚弄我!? 我現在就砍了你!」
「就是這個。」
對於突然插話的班德爾斯前將軍,使者面帶疑惑地問道。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將傾向於王國的勢頭拉回皇國——這是目前卡穆伊他們所希望的方向。爲了讓皇國和王國保持力量均衡、互相消耗,必須如此。
「對。我看他是與先帝無關、自身就擁有卓越將才的少數人之一。」
「你心裏清楚吧?是在等皇國騎士團出動。如果皇國騎士團遭受重創,皇國的士氣就會一落千丈。到時候東方伯家軍再怎麼強也撐不住了。實際上會不會變成那樣還不好說,但王國應該是這麼想的。」
「我現在沒有立場去拜託他。東部邊境領應該自由行動。」
「大概是因爲太怕國王了吧?畢竟有前科。這次如果再失手,王太子的位子就保不住了。現在的王太子與其說是想立功,不如說是害怕失敗。」
「倒也不是贏不了,但要拿下王太子恐怕很難。那傢伙也還算頑強。」
即便報了姓名,使者也不清楚班德爾斯前將軍是何許人也。
「好像是在等什麼了不起的將軍大人。老骨頭一把還要折騰,真是辛苦啊——我倒想這麼說……」
「你這混蛋!」
「是吧。」
「南方伯家軍贏不了嗎?」
「可是——」
「哈!面對手無寸鐵的人倒是很威風啊!」
「這就是所謂的強者理論吧。結果搞得我們對王國能用的手段變少了。要讓王國陷入混亂,就得讓皇國在戰爭中獲勝——」
「那就變得有趣了。這樣一來……我們就是徹底的惡黨了啊。」
「有勝算了嗎?」
聽到班德爾斯前將軍的話,使者也更加怒不可遏。奧斯卡見狀,擔心這樣下去真的會打起來,連忙上前制止使者。
「那就幹掉他吧?」
「什麼叫放肆!? 一個無職的騎士對騎士團長閣下指手畫腳,這才叫放肆吧!」
「這樣的將軍參戰了嗎……戰鬥什麼時候開始?」
皇國與王國的全面戰爭,不可能通過一兩次戰役就分出勝負。甚至有可能一代人的時間裏都無法終結。
「是埃杜·班德爾斯吧。」
「那又如何!? 要對空手的對手揮刀嗎!? 老不死騎士連決鬥都不敢嗎!? 」
「我跟那邊約定過,只要他們沒有新的過錯,我就不出手。就算沒有這個約定,這也是步臭棋。一旦動手,毫無疑問會暴露是我們乾的。皇國不可能做那種事。王國也應該知道,皇國是講究正面進攻的。」
在卡穆伊他們看來,皇國可謂連連失態。他們沒有想到,皇國會如此深入地落入自己的算計之中。
「貿然殺掉的話,他們反而會聯手。確實不妙。」
「不必阻攔!很快就能分出勝負!」
注意到這一點的班德爾斯前將軍向使者問道。
「正是如此。」
「……不,將軍之位我已退役。」
「這倒是有點意外。我還以爲他會更急於建功立業呢。」
如果是在城郭深處可能會費些功夫,但在戰陣之中,潛入的難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卡穆伊說的「不行」,並不是指執行的可行性。
「老不死別太得意忘形了!」
奧斯卡一邊不讓使者察覺,一邊悄悄窺視着身旁班德爾斯前將軍的臉色。
「你也住口!不要再挑釁了!」
「可是,奧斯卡騎士團長閣下!在下被如此羞辱——」
「夠了,住口!准許你參軍!這樣總行了吧!」
「此言當真!? 」
「怎麼可能當真!」
「老不死給我閉嘴!我是在問奧斯卡騎士團長閣下!」
「一而再、再而三的無禮!我絕不饒你!」
盛怒之下,班德爾斯前將軍忘記了決鬥之說,揮劍向使者砍去。
使者慌忙後退躲避。
「卑鄙小人!說好了決鬥,卻突然拔刀砍人,這是什麼道理!」
「你這種貨色,不值得決鬥!」
說罷,班德爾斯前將軍再次向使者砍去。空手的使者只能一味後退逃竄。
「住手!快攔住班德爾斯大人!」
見此情景,奧斯卡站起來大喊,但沒有人動。
因爲沒有人敢違抗班德爾斯前將軍。大多數人都這麼想。
「皇國騎士團就是這副德行嗎!? 空手的人被暴徒襲擊,卻沒有人上前制止!? 」
「你不但侮辱我,還敢侮辱騎士團!我這就撕爛你的嘴!」
班德爾斯前將軍越發怒火中燒,向使者撲去。
使者拼命躲避着揮來的劍刃。或許是連反脣相譏的餘力都沒有了,他不再發出怒吼,只是一味地逃竄。
「看你往哪裏逃!」
「沒問題嗎?」
「是會坦率地爲她變強而高興,還是會爲計劃中出現了不確定因素而發愁呢?」
「啊,是啊。那就不是亂來了。」
「……抱歉,那就再會了。」
「不只是我。大家都是這樣。好了,我差不多該走了。」
「哈?」
「就這麼辦。之後呢?」
「所以我們爲了整理一下局面,開始行動了。與其不知道會倒向左邊還是右邊,不如先搞清楚會往哪個方向偏。」
「……真是沒救了。」
在大本營不遠處佈陣的邊境領主軍陣地上,拉烏爾一臉無奈地望着這位不速之客。
「你、你這傢伙!是王國的人嗎!? 」
「你、你這傢伙!做了這種事,還指望參軍能被允許——」
「他應該會高興吧。不過,真到了那一步,到時候再說。而且,我總覺得阿爾特是明知如此,卻還是故意把局面引導成這樣的。」
「在戰場上晃來晃去本身就很亂來吧?」
「哈!? 你還在說這種話?! 真是遲鈍啊,我可不是施特拉塞爾家的人!」
「什麼!? 」
「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瞞不過去。難道連大將也是個蠢貨嗎?」
「燃燒吧,被死亡之火所包裹。煉獄!」
「那個『四柱臣』是什麼?」
拉烏爾是與希爾德加德並肩作戰過的人,所以有些事情他比別人更清楚。他對希爾德加德的評價比卡穆伊他們還要高。
「比我想象的要強。那位公主殿下。」
隨着使者的詠唱聲,班德爾斯前將軍的身體被火焰吞沒。班德爾斯前將軍雖然發出慘叫,卻動彈不得,只能任由自己燃燒。
「又有新動作了?這次又在策劃什麼?」
「哦?」
「我們的事不應該廣爲人知。會叫『四柱臣』的,只有知道內情的人。」
失去了身經百戰的將軍,還要向嚴陣以待的王國發起挑戰。勝敗已經一目瞭然了。
「那是最糟糕的情況。」
「什——嗚、嗚啊啊啊啊啊!!」
「好像也不完全是。」
皇國的苦難,纔剛剛開始。
「不愧是您。那纔是重頭戲。」
「這句話該我說纔對。你這個老不死。」
「嚯。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啊。」
「是嗎。」
全軍的大將是皇國騎士團長奧斯卡。對於必須聽從奧斯卡命令作戰的拉烏爾來說,這實在難以忍受。
「爲什麼會這麼想?」
「嗯,你很快就會知道了。現在能說的是,剛剛有點安定下來的皇國,恐怕又要陷入混亂了。」
「老年人。大概是那些還覺得皇國天下無敵的老傢伙的想法吧。」
「別放跑他!追!立刻派出騎兵!」
「……原來如此。不過光有這些情報,很難辦啊。」
「對。」
「他說入侵王國並不是一個壞策略。還說王國應該也沒想到皇國會做出這種蠢事,所以防備並不充分。」
「……沒問題嗎?」
「大概吧?」
「阿爾特那個笨蛋還狡辯說都是那個蠢皇女的錯。」
情報不足。拉烏爾委婉地表達了這一點。
「在這裏我希望你不要叫那個名字。」
「那麼,後會有期。」
臣下的失控不可能帶來好結果。想到這裏,拉烏爾臉上浮現出不安的神色。
「……最先這麼叫的,不就是你們嗎?」
「如果事情按照我們的設想發展,王國會進軍皇國中央。」
「哦,有那麼厲害嗎?是嗎。聽到這個,他會怎麼想呢?」
「這個嘛,好像有點做得過火了,我們這邊也挺混亂的。」
遠處大本營的騷動聲傳到了這裏。拉烏爾一邊朝那邊瞥了一眼,一邊如此說道。
「嗯,改天見。伊格納茨大人。」
「那就再多說一點。王國在等。等萬事俱備。」
「不知道是誰先叫起來的,你們四個就被這麼稱呼了。是取『支撐之柱』和『忠誠之忠』的雙關語造出來的詞。」
然而,匆忙派出的追兵找到的,只有一匹無人騎乘的馬。王國刺客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蹤。
「我們戰場上見!皇國騎士團長閣下!」
「啊,換作是我的話,會羞恥得不敢出門。」
使者被那騎兵拉上馬。
「果然是老糊塗了,連抵禦這魔法的精神力都沒有。好了,送你上路吧。」
「讓我們封鎖他們的後方?」
沒有回答,載着使者的騎兵衝破騎士隊列,疾馳而去。
「……你能這麼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種話,也是個不得了的臣子啊。」
「……不過——」
「班、班德爾斯大人!!」
卡穆伊他們知道王國的準備並不充分。因爲這個作戰計劃實在太過魯莽,但也正因如此,它本應是一次奇襲。
「沒事。阿爾特無論做什麼,都是爲了卡穆伊。皇國和王國的勝負,對他來說根本無所謂吧。」
「你說什麼!? 」
「是那傢伙的主意嗎?」
「追!別讓他跑了!是王國的刺客!」
「那誰是蠢貨?」
拉烏爾被略帶怒意地瞪了一眼,但他似乎對這種視線毫不在意,反而笑着反問道。
「也就是說,那是阿爾特的獨斷專行?」
「……真是亂來。四柱臣之一竟然親自跑到這種地方來。」
「他捅了什麼婁子嗎?」
剛剛接納的重鎮就這樣被刺殺,這一前所未有的失態讓皇國騎士團主力中軍陷入了大混亂。
「……猜對了。」
「沒問題。同伴應該已經到附近了。」
「嘛,就當是這麼回事吧。」
「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碰巧有熟人路過,就把他迎進了陣地而已。」
最終,正如卡穆伊他們所料,奧斯卡即便失去了將軍,也還是決定奔赴決戰。
「一個人退場了。不過,騎士團長恐怕沒有改變路線的膽量。」
「是啊。所以說,戰鬥要適可而止。最好只考慮如何減少損失。」
「怎麼?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在周圍衆人爲這難以置信的一幕而目瞪口呆時,一騎騎兵突然衝入大本營。
「真是的。不過現在也不好抱怨什麼。抱歉,逃到你的陣地上來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身爲騎士團長,他不能在敵人面前臨陣脫逃。
「所以,就是那邊那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