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的意志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5215 字
北行的街道上綿延着一列列人羣。人們抱着沉重的行李無力地走着,每張臉都寫滿陰霾。這也難怪。他們大多是奧本海姆王國的國民,亡國之民。爲了躲避勝利者盧瑟亞帝國軍的暴行與掠奪,他們拋棄了世代居住的街巷與村莊,正四處漂泊,尋找新的天地。
但盧瑟亞帝國軍對淪爲流民的人們也毫不留情。此刻,一支約兩百人的部隊,正要對這羣手無寸鐵的百姓發起襲擊。
「帝國軍!快逃!」
有人注意到逼近的盧瑟亞帝國軍,發出驚呼。人羣聞聲四散奔逃。拖着沉重的行李、精疲力竭的身體,根本無法如常奔跑,可若留在原地,等着的只有死亡。每個人都面帶絕望地拼命逃竄。
「站住!老實聽話,留你們性命!」
盧瑟亞帝國軍的騎士如此叫喊,但沒有人相信。即便當真饒命,可除了命以外的一切都被奪走的話,等待他們的依然只有死路。人們的腳步沒有停下。
「既然不聽勸告,就別怪我們動武了!到時候別後悔!」
眼見人羣毫無順從之意,帝國軍騎士決定付諸武力。
盧瑟亞帝國軍拔出劍,追趕人羣。一名策馬奔在前方的騎士揮劍斬向一名被追上的平民,就在那一瞬——
「咕哇啊啊啊啊!!」
被烈焰包裹的騎士慘叫着從馬上翻滾墜落。
「敵襲!警戒四周!」
有人下令警惕來襲之敵。帝國軍聞聲聚攏、正要重整隊形之時,一道遠比方纔更加巨大的火焰襲來。
火球落地的同時,爆風席捲四周。盧瑟亞帝國軍本應在衝擊中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就這點魔法,也想傷到我?」
在帝國軍陣前如仁王般傲然挺立的,是帝國勇者之一——萊納·奧菲埃爾。
回應奧菲埃爾挑釁的,是數十道火焰與風暴的魔法。落地瞬間,爆風再度炸開。
「沒用的!」
然而萊納依然硬生生扛了下來。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喫了那麼多次魔法還毫髮無傷,這是什麼道理?」
「不是嗎?外表看起來是普通人類,內裏卻是自然之靈。這就是帝國勇者的真面目吧。」
「這種話我怎麼可能告訴你!而且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萊納的反應顯示出這並非他主動想做的事。至於是萊納個人的想法,還是所有勇者共同的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要打破這一局面,西方西部的援軍不可或缺。尼古拉皇帝以聖旨之名下達的援軍派遣命令已屢次送到,克勞迪婭卻始終置若罔聞。
「那是自作自受。人類動輒挑起爭鬥,同族相殘。這樣的存在,豈能讓他們治理地上世界。」
這裏略微有些誤會。向民衆發放糧食的是護民騎士團。發放的糧食由奧托所提供,其中自然也包括西部的糧食,但並非全部來自那裏。要說這是不是卡穆伊的計策,實在很難斷定,至少卡穆伊並沒有要博取人心的打算。
在這座已成爲大本營的貝斯滕布爾梅城內,奧斯卡面色慘白地逼問着克勞迪婭。
「那都是因爲你們!因爲你們幹出切斷糧食流通這種殘忍勾當!」
「那你讓我怎麼辦?沒有糧食,軍隊就無法行動。軍隊不動,戰爭就結束不了。」
若物資真那麼容易籌措,早就拿去調動軍隊了。下命令的人和接命令的人都清楚這一點。明知如此,克勞迪婭爲了堵住奧斯卡的口而下令,奧斯卡則因爲命令出自克勞迪婭之口而接下。
「怎麼可能!」
「哦,這樣啊。那我確實沒可能聽說。可爲什麼?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代現身?」
「因爲有這個必要。」
「襲擊手無寸鐵的平民,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正義嗎?」
盧基費爾內心極爲震驚,卻仍強裝冷靜地追問緣由。
「有情報稱,卡穆伊·克洛伊茨的手下正在發放糧食。搶走他人的糧食,再分發給民衆博取人心。真是極其卑鄙的手段。」
「那……神的心意,不是我們能夠揣度的。」
克勞迪婭冰冷的視線中多了幾分銳利。
萊納第一次語塞了。既然如此,瑪麗就更是非問出來不可了。
「你嘴上說『這種程度』,可已經死了不少人啊。」
他們這些自然之靈,是曾將人類逼至瀕臨滅亡的存在。是即便不論力量強弱,連性別年齡都不論,曾大肆屠殺過人類性命的存在。這樣的他們,事到如今竟會對襲擊平民感到猶豫,這本就奇怪。盧基費爾認爲,弗爾的發言是受到了他們寄宿的人類的思維與情感的影響。
「你當然不可能聽說。那是人類連想象都無法想象的遠古往事。」
「我真是不明白。你們到底是想毀滅人類,還是想讓人類存續下去?」
「這種半吊子的魔法,怎麼可能對我們奏效。你當我們是什麼?」
本應順從的勇者之一弗爾,卻說出了與奧斯卡相似的話。
「聽說神曾經把人類逼到滅亡邊緣。這次也是要重演一遍嗎?」
「要怎樣才能把你們徹底消滅?讓你們再也沒法出現在地上世界?」
「…………」
盧瑟亞帝國軍襲擊流民是爲了搶奪糧食。可即便如此,欺凌無力之人這一點,與瑪麗所說並無區別。
「容器的影響嗎……若是如此,能否請您將我們解放出來?」
「……盧基費爾大人。」
「必要?你們來到地上世界是有目的的嗎?」
「是的。只要得到解放,我們就不會再爲這種念頭所困擾,也不會容忍任何人阻撓,立刻就能把人類的數量削減給諸位看。在這種束縛之下行事,豈非徒勞無功?」
他們之所以寄宿於人類體內,是因爲這樣能在地上世界停留更久。的確如此,但這同時也壓抑了他們原本的力量。而這正是事態變得複雜的原因。
「我們現過幾次身。」
與方纔不同,萊納此刻對人類的死表現出一種「自作自受、毫不在意」的姿態。這前後的差異究竟意味着什麼,瑪麗看不透。
「什麼!? 」
「可你們實際做的就是這樣的事啊。」
「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比起這個,不如回答我一個問題?」
「那我們可就難辦了。我雖然沒打算裝什麼正義使者,但你們是人類之敵——不,說人類也不太對,你們是地上世界所有生靈之敵。我怎麼能讓你們這羣傢伙如此囂張。」
「……什麼意思?」
「……你說什麼?」
「別裝傻!」
等萊納反應過來時,瑪麗已經策馬全力奔出。萊納的部下們已經沒有繼續襲擊難民的氣力了。如此,眼下的目的倒也算是達成了。
「……有怨言的話,去找卡穆伊·克洛伊茨說。我們不過是在奪回被搶走的糧食罷了。」
萊納意外坦率地承認了。雖然被瑪麗冷不防道破身份時確有一瞬驚訝,但事到如今,就算被人知道,也並無什麼損失。
「怎麼了,弗爾。」
「…………」
「彼此彼此吧。不過下次再接着來。我們可忙着呢。」
「如果把你們解放了,除人類以外的其他種族也可能陷入滅亡危機。那不是神所期望的。」
原本,他們就算不寄宿於人類也能留在地上世界。雖然有些特殊,但他們畢竟是自然之靈,神明應當允許自然之靈活在地上世界的。
「既然如此,你倒是去討伐卡穆伊啊。討伐無力反抗的民衆,又有什麼用。」
「你怎麼會知道?」
「虐待敵國之民,在哪個國家都是常有的事。雖稱不上正義,但也不能說是邪惡吧?」
「……不會。真要是那樣,不會只有這種程度。」
「……也就是說,只要不滅絕,幹什麼都行?」
◇◇◇
「當然是邪惡。對民衆施以暴行,是軍規明令禁止的罪行。」
「這是迪亞王國國王的命令。你要違抗嗎?」
「你們當真打算結束這場戰爭嗎?」
「就算真有這種事,也不能成爲襲擊無辜百姓的理由吧。你們真的是神的使者嗎?我聽說過的神明,可是要慈悲得多的。」
「……尼古拉皇帝什麼都不懂。只要討伐了卡穆伊,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脫離大陸西方西部戰線的原西德韋斯特王國聯合軍勢,正從南方覬覦盧瑟亞帝國本土。帝國主力軍一邊抵擋北方中央諸國聯軍的攻勢,一邊牽制南方原西德韋斯特王國聯合軍的入侵,處境相當艱難。
「即便如此,也沒有強行搶回去的道理。」
「那就立刻去辦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明白了。」
察覺到部下們戰意盡失,萊納咬牙切齒地瞪着瑪麗。
「你怎麼知道是被搶走的?」
「……啊,我知道了。是爲了屠殺那些無辜又毫無反抗之力的人吧。」
盧瑟亞帝國主力軍雖還未到敗象盡顯的地步,卻已陷入動彈不得的境地。如今倒也不再執着於希爾德加德,已將返回本國列爲優先,可這個決定下得實在太晚了。
「……我可從沒聽說過。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有時是這樣。」
「我搞不懂你們戰鬥的目的是什麼。盧瑟亞帝國主力軍眼下正陷入困境。既然如此,爲何不派遣援軍?」
「這話該我說。作惡多端的你們,休想擺出好人面孔。」
「是嗎?向弱者舉劍。神的心意我是不懂,可這做法是錯的,我還是看得出來的。」
沒有喫的就沒法打仗。正如卡穆伊他們所料,自奧本海姆王都貝斯滕布魯梅陷落以來,大陸西方西部已再未發生過像樣的軍隊交戰。然而面對如此局面,勇者們卻開始從民衆手中搶奪糧食——這是卡穆伊他們萬萬沒有料到的行動。爲了阻止這一切,卡穆伊他們正這樣向各地派出小股部隊,襲擾勇者們,同時也在摸索最終決戰的致勝之道。
從萊納口中套出想要的話後,瑪麗將問題拋向了身後的盧瑟亞帝國騎士與士兵們。沒有人回答她的問題。但每一張臉上都浮現出困惑。
「聽見了嗎?率領你們的勇者大人,是爲了迫害人類才降臨地上的。而協助你們做這些事的各位——你們又是什麼種族?」
「神不允許一個種族就此滅絕。」
「……你這傢伙,從一開始就是衝着這個目的……」
「解放?」
「那是……」
「什麼目的?」
盧瑟亞帝國軍的大本營已經移至原奧本海姆王國王都貝斯滕布爾梅。這裏是大西方西部最大的城市,也是西部的中心。作爲制壓西部的據點再合適不過——這就是移駐此地的理由。
「是嗎……或許,是容器的思維在影響你們吧。」
「襲擊無力反抗的平民,當真符合神的意思嗎?」
「自然之靈。」
「……遵命。」
「話已說完,出去」的言外之意,奧斯卡聽懂了,他轉身走出房間。唯一敢於批判她的奧斯卡離開後,會議本應像此前一樣轉向「從哪裏、怎麼搶糧食」的議題,然而——
「糧食……什麼意思?」
瑪麗在馬上看着萊納這副模樣,不由得感嘆。勇者們異常的魔法抗性,在此前的戰鬥中也早已見識得清清楚楚,可她還是忍不住要抱怨兩句。
「就憑你們,也想殺我?」
「不,我的目的是殺掉你。只是找不到辦法,所以優先阻止你們襲擊老百姓罷了。」
對於瑪麗的質問,萊納的回答是:消滅他們絕無可能。瑪麗可就爲難了。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那能否請神對我們施加制約,好讓我們只滅人類,而不波及其他種族呢?我們是由神創造的存在。作爲創造者,應該可以做到吧?」
「爲什麼……我也不清楚緣由。只是心中生出疑惑:這樣做是否正確。」
面對奧斯卡的質問,克勞迪婭冷笑作答。這不是原來的克勞迪婭。是處於另一個意志支配之下的狀態。
「你這麼說,那就請你先籌措出能調動軍隊的物資如何?只要糧食問題解決了,我也就能全力討伐卡穆伊了。也好。那就正式下令吧。奧斯卡,我命你籌措物資。」
「這……」
「那你們以前爲什麼一直沒現身?」
「……什麼問題?」
「理所當然。」
面對弗爾的疑問,盧基費爾無言以對。
「也是。揣測神的力量實屬惶恐。」
「……嗯,正是如此。我也無法揣度神的力量。」
弗爾自行爲盧基費爾找了一個答不出來的理由,盧基費爾也從善如流。對於弗爾不提也無法回答的問題,以神不可侵犯爲由搪塞過去,這是常用的做法。
「只是,再這樣下去實在缺乏決定性的手段。還請您向上稟報,爲了將神的意志播灑於這個世界,請勿徹底否定解放我們的可能性。」
「嗯,我會考慮的。」
「拜託您了。」
弗爾將想說的話說完,心滿意足地離開了房間。其他勇者也是一樣。近來積壓在心底的、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鬱結,其解決之道,就是弗爾向盧基費爾提出的「解放」。這樣一想,便再沒有別的話好說,於是衆人都隨弗爾之後離開了房間。留在屋中的是盧基費爾,以及——
「……您做得未免太過分了。滅絕人類是不被允許的。既然如此,這種在自然之靈心中埋下對神不信之種的殘虐行徑,恐怕不太妥當吧。」
「米哈埃爾。你總是滿口漂亮話。正因爲抱着那樣天真的想法,纔會孕育出卡穆伊這樣的存在。你若初見時便將卡穆伊抹殺掉,事情也不至於如此。」
盧基費爾與米哈埃爾說話時,語氣變成了男聲。
「那時的他還未定形。否定可能性,是神所不允許的。這一點您應該也明白。」
「……不允許嗎。那難道不是一場鬧劇?」
「盧基費爾!您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
米哈埃爾對盧基費爾的話反應異常激烈。作爲神族,那是不可饒恕的言語。
「……是我失言了。」
盧基費爾也立刻承認了自己的過錯。
「失言這種過錯,對我們這種精神體而言是不被允許的。雖然難以置信……難道連您也受到了容器的影響?」
「你說我受了這種渺小而卑屈的精神的影響?別開玩笑了。」
「說得也是。的確如此。不過那些自然之靈倒是出人意料。七大自然之靈這等存在竟會受人類精神的影響,實在令人驚訝。」
這是盧基費爾的誤解。卡穆伊之所以遲遲不肯決戰,只是因爲還沒想出戰而勝之的辦法。他需要時間去尋找那條路。
「是啊……」
但神族這邊,並沒有等待的餘裕。
「……即便如此,他終究也不過是活在地上的一個人族。不可能打倒我們。關鍵,是要把他引誘到戰場上來。就像他們對我們所做的那樣。」
與神族一樣,七大自然之靈也是沒有實體、以精神體形式存在的存在。這樣的存在竟會受到擁有肉體的、精神上理應尚未成熟的人族影響——這讓米哈埃爾感到十分驚異。
「……必須儘快分出勝負了。可卡穆伊就像早已料到這一點似的,一味拖延戰局。真是個棘手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