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潰的序曲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073 字
尼古拉皇帝率領的盧瑟亞帝國主力軍,在大陸中央部與中央諸國聯合軍對峙。戰鬥的形態與其說是中央諸國聯合軍的攻勢,不如說是尼古拉皇帝在抵擋希爾德加德所率卡穆伊軍的積極進攻——戰況基本處於膠着狀態。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在於,盧瑟亞帝國本軍的戰術目標之中,混入了一個在大軍對壘的戰役中顯得有些古怪的目標——活捉希爾德加德。
「爲什麼連區區一個女人都抓不住!」
盧瑟亞帝國軍大本營中,響起了尼古拉皇帝的怒吼。
「每次都已將她逼到極近之處,可就在最後一步時,總是運氣不佳讓她逃脫了……」
遭到尼古拉皇帝怒斥的謝爾蓋·巴斯基恩將軍正拼命辯解。
「那最後一步,到底何時才能邁出去!? 」
同樣的藉口反覆說了那麼多次,尼古拉皇帝當然不可能接受。
「下一次必定……」
而這個回答,也已經不知重複了多少遍。希爾德加德幾乎每天都會離開要塞出擊。每當此時,盧瑟亞帝國主力便會出動試圖擒獲她,然後又一次次讓她逃走。
那麼,盧瑟亞帝國軍爲何如此執着於活捉希爾德加德呢?
「你們明白嗎?卡穆伊必然會借人質之盾來談判。在那之前,無論如何都必須拿下希爾德加德。」
尼古拉皇帝已經得知斯蒂芬皇太子等人被卡穆伊擄作人質。他認定卡穆伊會利用這些人質進行要挾,於是決定盧瑟亞帝國這邊也要掌握人質,以便對抗。而統率多次前來野戰的中央諸國聯合軍的,正是希爾德加德——這是早已查明的。
「這一點我當然明白。但要在戰場上活捉一個人,絕非易事……」
「事到如今,還有臉說這種藉口!」
這種事尼古拉皇帝自己也清楚。當初向皇帝進言,建議以皇后和皇太子爲代價換取希爾德加德這一人質的,正是這些臣下。如今他們又說活捉希爾德加德困難,尼古拉皇帝當然無法接受。
「我等的過失,萬死莫贖。然而陛下,在此地白白耗費太多時間,本國的局勢恐怕會進一步惡化。」
皇帝與皇太子均不在。盧瑟亞帝國本國正處在這般狀態——帝都已被真神教會奪去,東部正遭受東方諸國聯合的進攻。雖然傳來的報告稱東方諸國聯合的動向尚未十分積極,但那種狀態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那些貴族都在做什麼?」
盧瑟亞帝國也並非袖手旁觀。他們已向各地貴族家派出傳令,要求全力奪回帝都。
「各地暴動尚未平息,貴族們說眼下無法立即將軍隊調離領地。」
雖然不能全歸因於卡穆伊他們的謀略,但盧瑟亞帝國確確實實一下子被逼入了絕境。事情的進展正合卡穆伊等人的預想。但要說所有一切都盡在掌握,也並非如此。對如今的卡穆伊他們而言,奪走盧瑟亞帝國的戰鬥力並非主線任務。那只是討伐自號勇者的自然之靈,以及統御他們的神族所必需的條件之一。而在這一真正目標——討伐勇者與神族上,卡穆伊正深感苦惱。
「不想被牽連,跑就是了。」
向卡穆伊發問的是卡洛斯。西德韋斯特王國聯合中效命於迪弗裏特的卡洛斯,承擔着攪亂盧瑟亞帝國軍後方的任務。卡穆伊此刻正混在卡洛斯率領的部隊裏。實情是卡洛斯特意攬下後方攪擾的任務,好讓卡穆伊混入其中——這件事自然瞞着西德韋斯特王國聯合的士兵們。
「那個本國,帝都已被奪走,東部遭他國侵攻,各地暴動頻發。那樣的地方,你竟稱之爲安全?」
「……這一點我們也考慮過。她是在通過拖延我軍,爲東方諸國聯合進攻我國提供便利。」
「既然明白,爲何還要留在此地?」
「把容器破壞到無法恢復不就行了?燒掉應該最省事。」
「……我說,你要拿殺不死的敵人怎麼辦?」
「而且什麼?」
尼古拉皇帝認爲,貴族家那些報告不過是拒不出兵的藉口。盧瑟亞帝國自王國時代起王權便十分強勢,統治應已遍及國內每個角落。不可能存在能夠掀起大規模暴動的勢力。
「怎麼?」
「難道您不覺得,正因要讓陛下這樣想,卡穆伊纔會在擄走人質之後特意通知我方,並且故意展現出希爾德加德似乎易於擒獲的戰鬥姿態嗎?」
「恕臣斗膽進言。」
「還沒有辦法?」
盧瑟亞帝國在大陸西方的總兵力,除去迪亞王國的軍隊,尚有九萬。即便中軍三萬隨皇帝返回本國,也還會留下六萬盧瑟亞帝國的騎士與士兵。
「只要陛下返回本國,那些推三阻四不肯出兵的貴族也必然會順從。如今本國需要的,是能夠將國家團結爲一的存在。那便是皇帝陛下。」
在尼古拉皇帝的催促下,巴斯基恩將軍續上了說明。但這還沒有說出全部。
過去,人類曾經做過那樣的事。人類創造出了專爲自己過得舒適而存在的「科學」,因而觸怒了神,才形成了如今的世界。所以,這個世界沒有科學。這個世界是無法被污染的。
但這些事,盧瑟亞帝國的人們不會明白。瓦西里的主張簡直與讓人跳進死地無異,自然難以被接受。
「怎麼了?作戰失敗了嗎?」
奧本海姆王國領地內。不是與盧瑟亞帝國交戰的前線,而是相當靠後的一個野營地。卡穆伊策馬歸來。
「什麼……?」
「話是這麼說,可我還沒找到能殺了他們的辦法。」
「卡穆伊已不再是國王,這層關係暫且不論。正因希爾德加德是他的妻子,我纔會這樣想。」
見尼古拉皇帝怔在原地,瓦西里開口請示。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尼古拉皇帝勉強忍住了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因爲他剎那間意識到,一旦說出那句話,便等於自己親口承認了盧瑟亞帝國正走在崩潰的路上。
尼古拉皇帝與他的軍隊本就在撤回本國的路上,是中央諸國聯合的阻撓令他們滯留於此。六萬兵滯留大陸西方,並不是此刻才作出的決定。
「……你說得對。」
尼古拉皇帝將問題拋向了瓦西里。很早以前瓦西里就曾提出過警示,但當時尼古拉皇帝實在難以接受「一切都是卡穆伊的謀略」這種說法,並未全盤聽信。直到如今陷入動彈不得的境地,他才總算決定全面信任瓦西里。
被自然之靈附身的容器,其力量會大幅增長。如果容器原本就強大,自然之靈也只會變得更強。卡穆伊遲遲不認真去討伐勇者們,這也是原因之一。
「那你還有什麼可抱怨的?」
「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你是要讓我背叛迪弗裏特嗎?」
「你要這麼理解也行。不過要是不樂意,我可以換個說法——把他丟掉就好。這件事,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
聽完瓦西里的分析,尼古拉皇帝提出了疑問。無論出於何等謀略,讓自家親人身陷險境,這令他覺得不可思議。
「你說的規避風險,就是撤回本國嗎?」
「說不定只要打倒神族就夠了。可那神族又一直不肯露面……所以,眼下比起討伐勇者本身,我更優先做的是把他們周圍的力量一層層剝掉。」
「我雖是文官,但希爾德加德的行動,在我看來頗不自然。她爲何要如此頻繁地捨棄要塞之守,出陣來戰?」
「具體情況尚不清楚……但有消息稱,是接到了皇后陛下的命令……」
「那種程度的治癒魔法……唔,如果是神族的話說不定還真使得出來。可就算能治好,在那之前他可是被砍斷四肢、大量失血的狀態啊,居然還能活着?」
回答瓦西里疑問的是邦達列夫將軍。軍方對瓦西里一味主張「一切都卡穆伊掌控中」頗爲不滿。
暴動確實在發生。因爲有煽動者存在。盜賊以及各地地下世界的掌權者——都是達克的部下。不過,要說這是全國性的,倒也並非如此。暴動集中在從盧瑟亞帝國本軍看去較爲顯眼的幾個地區——大陸東方西部一帶而已。
「胡說八道!? 」
「啊啊,真是煩死了!」
「那三萬似乎也開往西部去了……」
「那時,她必須擊退我軍的進攻。可如今又如何?明明我軍正準備撤回本國,她爲何偏要做出這等刻意牽制我們腳步的舉動?」
軍方也並非愚蠢。中央諸國聯合的戰事可能是爲了拖住自軍腳步的策略,這一點他們也想到了。
「不,並非我等的指示。」
「不、不,尚無確證。目前剛剛開始覈查詳細情況。」
「什麼意思?」
「……確實。」
正因爲是妻子,纔敢置於死地。尼古拉皇帝並不知道,卡穆伊對一個人最大的信任,恰恰是讓對方奔赴死地。
「那些勇者知道我會出現,就一直纏在運輸部隊上。煩得要死。」
「那就是不死了?」
「待到調查結果出來,再作決斷也不遲。可問題是——我們還有沒有等待的餘裕,我深表懷疑。」
「我也如此認爲。而且,眼下我們企圖以希爾德加德爲人質的這一處境,恐怕也在對方的謀算之中。」
「……事到如今說這些做什麼?我等原本就正處於歸國途中,不是嗎?」
那兩個人會被用作怎樣的談判籌碼,無人知曉。對方也許會用她們來交換東方諸國聯合已佔領的地域,也許會要求盧瑟亞帝國放棄大陸西方。這不能接受。可也不能讓尼古拉皇帝背上拋棄妻兒的污名。
「連妻子也要當作謀略的道具嗎……」
「……你是說,他們會讓自己身爲王妃的希爾德加德冒那樣的危險?」
「怎會如此?中軍派出的三萬到哪裏去了?」
尼古拉皇帝記憶中的兵力部署是——西部戰場上與奧本海姆王作戰的三萬;看住舒茨阿爾滕王國並守衛王都韋斯特米德的迪亞王國三萬;本軍一分爲二,其中三萬被派往諾爾特恩德與原東方伯家方向。
「神族應當不會做那種事吧……」
「你是說,他們能復活死者?」
「我以爲,最安全的地方,終究還是本國。」
卡洛斯多少已經猜到卡穆伊在西部打算做什麼。
◇◇◇
「倘若——只是倘若——皇后陛下當真懷有異心的話……」
「那我們這些被牽連進來的人呢?」
「你們本來就是爲了討伐那些勇者纔打仗的吧?這不是正合你意?」
卡穆伊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個。
「克勞……她怎麼可能……」
「那就是她的作戰方式。當年我國攻入舒茨阿爾滕皇國時,她也曾那樣多次率騎兵出擊。」
「比起那個,我更傾向於認爲,問題在於他們本來就是自然之靈。肉體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個容器。無論怎麼破壞,都不會傷及本體。」
「是什麼人,掀起了連軍隊出動都無法立刻鎮壓的暴動?我國內不該存在這種勢力。」
尼古拉皇帝終於接受了瓦西里的勸說。可這時,一個反對的聲音響了起來。是巴斯基恩將軍。
「…………」
「這個我想過。但那麼做,他們無非是換一個人當容器,重新復活罷了。而且如果下一個容器比現在更強,那就更棘手了。」
「當時與現在情形已然不同。中央諸國聯合的叛亂,將大陸東西切斷了。而且……」
「因爲得知皇后陛下與皇太子殿下被擄作了人質。陛下就算回到本國,那兩位也不會回來。」
「那又是誰下的令!? 」
「……什麼事?」
「……那應該不至於。將死者復活——不,更準確地說,並不是讓死者起死回生,而是把死者變成名爲『不死者』的怪物。那種魔法,奧爾厭惡至極。她說生死只能由神來操弄。」
「……大部分兵力都已投入西部戰線,已沒有軍隊看住舒茨阿爾滕王國與原東方伯家了。」
若不是將軍們的指示,有權限調動軍隊的便只剩尼古拉皇帝本人了。尼古拉皇帝以爲是巴斯基恩將軍爲了推卸責任而裝聾作啞,語氣愈發嚴厲。
看起來最危險之地恰恰是安全之地——這是建立在「一切皆爲卡穆伊謀略」這一前提之上的瓦西里式思考。他沒有想錯。卡穆伊他們的主場在大陸西方,最初他們就是爲了對抗舊舒茨阿爾滕皇國而開始的行動。即便後來將舞臺擴展到大陸東方,付出的心血和時間也全然不同。
「……是治癒魔法嗎?」
「正因爲那裏看起來最爲危險,我才主張更應回去。大陸東方的混亂,恐怕正是爲了讓陛下滯留於大陸西方而設下的計策。」
「他們怎敢擅自行事?」
「在韋斯特米德的時候,我偷襲了其中一個勇者,他當時應該被我砍掉了雙手雙腳。可後來我又在戰場上看見了他——四肢完好。」
「……難啊。」
勇者們最優先的事項並非擊敗西德韋斯特王國聯合與奧本海姆王國的聯軍,而是討伐卡穆伊。對他們而言,戰爭本身不過是殺戮人族的手段,勝敗毫無意義。他們甚至丟下前線的指揮,跑到後方尋找可能與卡穆伊遭遇的地方。
卡穆伊想,如果是神族,或許的確能使用超出常理的治癒魔法。實際上,米哈埃爾就曾在卡穆伊麪前治好過神教會也無法治癒的傷勢。但即便有治癒魔法恢復,砍斷四肢後大量失血還能活着這一點,依然令人驚異。
「我已反覆陳述過——如今這一局面,無疑是卡穆伊他們花費多年、周密準備的結果。東方諸國聯合的入侵也好,各地正在發生的暴動也罷。或許,甚至還有我們尚未看見的暗手。依我之見,眼下最佳的做法,是儘可能規避這些風險。」
「若返回本國是陛下的決斷,身爲臣子的我等自當追隨。然而,留在這裏的士兵們又該如何是好?」
在尼古拉皇帝眼中,克勞迪婭只是個天真爛漫如孩童般的女人,不可能擅自調動軍隊。也就是說,他對克勞迪婭其實一無所知。
「你們的作戰很成功。運載的軍糧相當一部分都被燒掉了。」
尼古拉皇帝打斷了瓦西里的話,大聲喝道。他已明白瓦西里要說什麼。如果克勞迪婭懷有異心,盧瑟亞帝國軍便只剩下本軍三萬。當然,這有一個前提——西部那些盧瑟亞帝國的騎士與士兵會乖乖聽從克勞迪婭的號令——但這一可能性並非爲零。三萬盧瑟亞帝國本軍,在大陸西方將瞬間淪爲弱者。屆時出現幾個想搭上勝者馬車的將領也不足爲奇。而兵士通常都會服從將領的命令。這樣的先例,在歷史上多得數不清。
「可是,派出的傳令確實報告說暴動正在發生。」
瓦西里的主張始終如一:迅速返回本國,重整態勢。即便盧瑟亞帝國因此暫時大幅收縮勢力,也是必要的——瓦西里一直在如此諫言。換一種說法,簡直像是要皇帝放棄大陸霸者的地位。正因如此,周圍的人才難以接受。
「……這也是卡穆伊的所爲嗎?」
瓦西里說的道理,尼古拉皇帝不是不能理解。想要反過來利用敵人的謀略,就必須有敢於踏入危險之中的勇氣。可一想到失敗之後的後果,尼古拉皇帝便無法立刻決斷。畢竟,一旦自己被殺或被擒,盧瑟亞帝國便就此終結了。
「也可以這麼說。說起來,自然之靈有『死』這個概念嗎?啊,有的。如果你把他們賴以生存的世界污染到無法恢復,自然之靈便會消亡。只不過,那麼一來人族也活不成了吧。」
「話是這麼說……」
當初被卡穆伊拜託、以迪弗裏特爲中心團結南方諸國時,卡洛斯其實並不太情願。當時卡洛斯問:「要是他沒有值得扶助的器量怎麼辦?」卡穆伊只答了一句:「拋棄他便是。」卡穆伊指的正是那時的話。
「放心。溫柔的我早就爲你鋪好路了。」
「……你做了什麼?」
被卡穆伊說「放心」,世上沒有比這更讓人不放心的事了。
「我把今後的形勢跟西爾維婭夫人說清楚了,請她爲了你,好好行動。」
「……你、你小子,去見西爾維婭了?」
西爾維婭是卡洛斯的妻子。她原本喜歡的人是卡穆伊,多虧了卡穆伊的建議?才嫁給了卡洛斯。而且是以極爲強勢的方式——俗稱「倒貼」的形式。
「放心。我沒碰她。」
「那是當然的!」
「西爾維婭夫人很爽快地答應了我的請求。果然還是個好女人啊。」
「你到底拜託了她什麼!? 」
「會有一封信送過來——說是爲了我、爲了家人、爲了民衆,請就此罷兵。不止西爾維婭夫人,還會有不知多少人的信一併寄到。算是『家人與民衆的共識』吧。至於怎麼用,隨你的便。」
退出聯合的藉口——卡穆伊準備的就是這個。當然,迪弗裏特和奧本海姆王國的人不會因爲這種理由就放人。但這本來就不是爲了說服他們而準備的。是爲了讓世人覺得,卡洛斯並非拋棄友軍逃跑,而是尊重民意、終結了戰爭。
「……你這傢伙,還去了哪些地方?」
「我只去見了西爾維婭夫人。其他還去了哪裏,去問阿爾特吧。不過阿爾特不會露面,你大概也沒法問。」
「果然……你們這羣人啊……」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真有你們的風格。」
卡穆伊正打算解散西德韋斯特王國聯合。如果成功,如今勉強支撐的聯合軍前線,恐怕會立刻崩潰。奧本海姆王國將徹底陷入絕境。而在那之後——又會怎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