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和的條件是希爾德加德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152 字
皇國與王國的議和談判在三個月後重新開啓。
雖說間隔頗長,但考慮到皇都派遣了全新的談判團,這已經是極限了。在此期間兩國之間並未發生戰鬥,但這隻會對王國有利。王國正在逐步推進對控制區域的統治體制建設。
在這樣的背景下重啓談判,皇國從一開始就處於不利境地,但新任的皇國談判團臉上沒有絲毫緊張之色。
「初次見面。我是盧瑟亞王國高級文官,瓦西里·謝羅夫。」
「初次見面。我是舒茨阿爾滕皇國宰相,凱內爾·斯塔福德。本次議和談判的全權委任狀,我已從皇帝陛下處獲得。」
「哦?是從皇帝陛下那裏嗎?」
不是皇太子,而是皇帝。瓦西里正確地理解了這層含義。
「是的。皇國擁立了新皇帝,克勞迪婭皇帝陛下。這一點也在此一併告知。」
「在議和談判的場合嗎?」
「因爲眼下與貴國的外交場合,僅有此地。」
「確實如此。」
「正式的通報,將另行向包括他國在內的各方發出。」
「在那之前,不是應該先在國內通報嗎?」
「當然。因此,向各國的通報將另行進行。」
「原來如此……」
瓦西里本想稍加試探,但凱內爾宰相紋絲不動。確認這一點後,瓦西里也重新打起精神,意識到不可因對方年輕而輕視。
「那麼,上次的議和條件中,我方應已提出:東方王國控制區域作爲王國領土割讓,而南方則無條件撤軍。首先請貴方就此給予答覆。」
「我方無法接受。南方也應與東方一樣,將控制區域併入王國。」
「是嗎。那麼,條件就從白紙狀態重新開始吧。」
「看來是這樣了。」
「亞歷克西斯·施泰納怎麼樣了?」
「那應該是貴國的內部事務吧?」
「我方沒有任何收穫。」
「是的。這是克勞迪婭皇帝陛下的原話。」
「什麼?」
「那麼,接下來是關於東方的事。這一點條件已經對齊,應該沒有問題。王國控制下的區域將割讓給王國。」
「是的。與其說是談判,不如說是懇求。能否請王國大發慈悲,拯救皇國於水火?」
「如果我方接受之後,東方伯家拒絕了呢?」
「是啊。」
「是的。東部邊境領北部將割讓給王國。」
「那裏是爲議和而由我方主動後撤的地方。」
「無妨。只是,還請儘早答覆。因爲在這一刻,不必要的謠言也可能正在擴散。」
「希望能說得更具體些。」
「這可真是——」
「宰相的態度也十分從容。完全不像是初次涉足外交事務。」
「若我方這樣做,貴國願意同意議和條件嗎?」
「……然後呢?」
各方伯與四方大公之間必然會發生爭鬥。這實在算不上高明的人事安排。不僅如此——
「我方亦然。」
「難道不該由貴國將東方伯家驅逐之後,再交予我方嗎?」
對此,瓦西里無法立即作答。皇國願意交出東方伯領——哪怕只是一部分——這一事實本身,就對王國的方針產生了重大影響。
「若敢反抗,討伐便是。」
「……剛纔那番話,是要我方放棄南方嗎?」
「是更往西的地區。」
「什麼?」
「是嗎……我明白了。我們也撤吧。」
「不過,邊境領原本就是皇國的不穩定因素。既然鞭長莫及,索性放手也未嘗不可——我是這樣愚考的。」
「當然。這次談判的框架是他設計的。如果進展順利,反而令人起疑。」
「……是皇國的皇帝陛下嗎?」
「……不,我認爲這是一個選項。」
凱內爾毫不掩飾克勞迪婭皇帝的不足之處。這反而讓瓦西里更加困惑。他完全無法把握對方的意圖。
「是的,這是新設的爵位。四方大公將從克勞迪婭皇帝陛下的弟妹們——即皇族中選任,負責治理皇國邊境領。」
「您能這麼說,我稍感安心。畢竟這多少有些接近賭博。」
「……原來如此。是這樣來的。這是宰相閣下的主意嗎?」
「東方北部更往西的地區。」
「王國會如何出牌呢?」
「是嗎?這幾個月來,貴國強化統治體制的,僅限於那個區域。也就是說,我方理解爲,那個範圍就是王國所求的領土。」
至此,凱內爾終於亮出了談判籌碼。此前的一切都是鋪墊。從這裏開始纔是真正的談判。
克勞迪婭皇女的無能雖爲人所知,但她如此不合常理的一面似乎尚未傳開。
「我方有應將東部邊境領中部交給的人。因此,需要的是東部邊境領中部本身。但貴國想要的是領土。那未必非得是東部邊境領中部不可。」
「阻止這種事態,不正是貴國的職責嗎?」
「精彩。對方明顯動搖了。」
「請說得具體些。」
「那麼,從哪裏開始談呢?首先從皇國今後的統治體制說起吧。」
「那恐怕很困難吧?東部邊境領中部,那裏的東部邊境領主根本不聽皇國的號令,隨意行動。」
「……可是還有東方大公在呢?」
「我們正在逐步推進。北部完成後,將推進到中部。這是預定計劃。」
「……願聞其詳。」
「不,我方是沒有時間的。但皇帝陛下說,在確定戰爭確實能夠結束之前,她不想來。」
「不,並非打算強行拋棄。這只是在事態無可挽回時的設想。」
「……請繼續。我先聽完所有的話。」
「四方大公若掌握權力,皇國中央的影響力將相應下降。這一點我明白。」
「……那還需要時間吧?」
「是的。若能如此,將對我方大有助益。」
「是。」
「……請容我帶回去研究。這需要國王陛下做出判斷。」
「在方伯之外設置四方大公嗎……雖是貴國之事,但這恐怕不妥吧?」
「這……請解釋一下。」
「屆時貴國大可討伐或採取任何措施。皇國不會阻撓。」
「……是皇帝陛下說的嗎?」
「放手邊境領……」
「……明白了。」
「不。這是皇帝陛下的親口之言。準確地說,她是說:『皇國很困難,能不能幫幫忙?』」
凱內爾宰相一邊說着,一邊用衣袖擦了擦手心的汗。
「在這種狀況下,我方無法將南部邊境領交給貴國。因爲已有皇子殿下將其視爲己物。」
「是的。新帝多少有些天真之處。」
「不,這會影響議和談判。雖然目前尚無影響,但應該說,日後有可能產生影響更爲妥當。」
「如果將東方伯家領及其附屬貴族領地的一部分割讓,您意下如何?」
「說『無關』是言過其實了。我方自然會做出外交上的努力來阻止戰爭。」
「……東方伯家認可此事嗎?」
「一旦議和條件談妥,便會前來。」
皇帝以外的皇族掌握權力,這本身就是叛亂的溫牀。
「四方大公?首次聽聞這個爵位。」
「您在意嗎?」
「那位皇帝陛下正在前來此地的途中嗎?」
「也就是說,貴國是要說,即便南部邊境領與我國開戰,也與皇國無關?」
「我內心其實捏了一把冷汗。好在汗水沒有流到臉上。」
「是嗎?如果南部邊境領採取單獨行動,就會在那裏與貴國爆發戰爭。」
「是嗎。那太好了。」
「皇國已嚴重喪失力量。今後還將進一步衰落。今後大陸的霸主,毫無疑問將是盧瑟亞王國。在此,若能展現大陸霸主的氣度——」
「皇國今後,除四方伯之外,還將設立四方大公。」
「正如我剛纔所說,皇國中央沒有那個力量。不僅如此,即便南部邊境領宣佈獨立,我方也沒有力量加以抵抗。」
「既然明白,爲何還要如此?」
「克勞迪婭皇帝陛下的統治要覆蓋皇國全境,尚需時日。與其貿然伸手夠不到的地方,不如先將觸手可及的範圍牢牢掌控。這難道是錯誤的思路嗎?」
「克勞迪婭皇帝陛下是憑藉弟妹們——皇子皇女們的支持才得以即位的。這份功績不可忽視。」
「那豈不是空頭支票?」
「告知東方伯家之後,如果貴國不接受,只會徒增無謂的摩擦。我認爲這個順序並無不當。」
看到這一幕,凱內爾宰相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凱內爾的話完全出乎瓦西里的意料。皇國向他國乞求慈悲——這種事只在遠古的歷史傳說中聽說過。
「不,貴國即便不是東部邊境領中部,也可以用其他地方替代吧?」
瓦西里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感到不安,因爲無法準確把握皇國的動向。
「如何?」
「那與我方無關。」
「那是貴國的內部事務,與我方無關。」
「這不得而知。不過,東方伯家領是富饒的土地。條件應該不算差。若是無條件獲得,甚至可以說是破格的待遇。」
接到皇國提出的——與其說是提案,不如說是懇求——瓦西里迅速返回本陣,在國王御前彙報了事情經過。對這一出乎意料的提案,有人坦然歡喜,有人反而生疑,還有人已經看透了背後的算計而面露苦澀。重臣們的反應各不相同。
「那樣範圍太小了。」
「是吧。」
「尚未認可。待貴國同意後,我方將告知東方伯家。」
「是嗎……不過,中部我方也無法讓步。」
「他按計劃在奧斯卡騎士團長處召集舊部。那是半個多月前的消息了,現在在做什麼不得而知。歸還舊領地的詔書應該還未送達,他應該還在那裏。」
◇◇◇
王國談判團匆匆起身離開了房間。與上次截然相反。
而關鍵的國王,則面色凝重地思索着。
「簡單來說,皇國是要將大陸霸主的地位讓與王國,同時還願意交出東方伯領的一部分?」
他終於開口,但也只是確認彙報的內容。
「是的。正如您所理解的。」
「嗯。霸主的地位啊。」
對於自建國以來一直屈居皇國之下的王國而言,大陸最強國的稱號幾乎可以說是夙願。而這正是令國王苦惱之處。
「皇國似乎已決定以弱者的姿態推進此次議和談判。而且,他們甚至不憚於變得更弱。」
「何以見得?」
國王並非不知答案,只是思緒尚未理清,故而以此延續話題。
「他們以放棄東南兩處邊境領爲前提進行談判。至於東方,他們甚至做好了東方伯家背叛皇國的準備。」
「是啊。」
「即便如此,皇國放棄的領土也不到整體的五分之一。換算成稅收等,恐怕更少。」
「原來如此。你是反對的。」
「是的。以我的身份,無論如何都會更看重實利而非名聲。這與國王陛下的想法有所出入,也是在所難免。」
「你是說,即便獲得名聲,也沒有實利。」
「我是這樣認爲的。」
「說來聽聽。」
「是。首先,關於大陸霸主的稱號,若是在五十年前尚有意義,但如今已毫無價值。」
「理由呢?」
「成爲霸主之後,僅憑這個稱號,有哪個國家會服從我國?圍繞王國的獨立國,無非是南部的小國家羣,以及東方諸國聯盟的國家。南部小國家羣,若有心,僅憑現有的武力就足以使其臣服。之所以不這樣做,只是因爲臣服他們並無利益。」
「還有報告嗎?」
國王再次將目光投向騎士團長。
「最快一個月,最長兩個月。」
「維持全軍恐怕不可能。物資已經達到極限了。」
「承蒙國王陛下的恩典。而且……」
「看來談判必須加快了。這對我們有些不利。」
這一點瓦西里也明白。支撐談判的,終究是軍事力量。
「這與方纔所言不是矛盾嗎?」
「是的。老實說,出乎我的意料。」
「還有。」
「我國所需的,是短暫的休整,以及爲下一次進攻掃清障礙。我是這樣愚考的。」
「贏不了嗎?」
「嗯。」
這是國王腦海中從未閃現過的奇策。能想出此計的瓦西里,果然優秀。或許是他賭上東山再起的迫切心情,促使他做到了這一點。
「……有異議者嗎?」
「你是說,如果她反抗,就讓皇國負責抓捕並送來?」
「如果皇國連這都放棄了呢?」
「不,是關於本次談判中未被提及的事項。」
「是嗎……是啊。那麼,繼續努力吧。」
「皇國此次完全沒有提出共同討伐魔族的事宜。」
「皇國應該也差不多。對方連後備兵力算上,動員了十六萬以上。不過,他們省去了運輸的麻煩,或許還佔些優勢。」
「什麼?」
「形勢如此。畢竟不可能一直維持十三萬大軍在他國境內。」
「……恐怕也快到極限了。老實說,維持士兵士氣也已十分困難。僅就軍事而言,我認爲應保留兩萬精銳,其餘全部撤回。」
「作爲補償,就讓皇國付出損失。我方所求的不是東方伯領,而是希爾德加德本人。將希爾德加德送到我國,是皇國的責任,與我方無關。」
「籌措呢?」
「你認爲需要多久?」
「是啊。東方諸國聯盟不會服從嗎?」
「放棄南方以及東方伯領的領土。同時,作爲兩國友好的證明,將希爾德加德迎爲我國王太子殿下的妃子。」
另一名文官插嘴道。
「從本國運輸呢?」
「嗯。那麼皇國的邊境領呢?迄今爲止,皇國之所以能讓邊境領服從,很大程度上不正是因爲有『皇國大陸最強』這一事實嗎?」
「哈,原來如此。這可真是換了一個難纏的談判對手啊。」
這絕非令人滿意的回答,但國王卻露出滿意的神色。若臣下在此打腫臉充胖子,那才真是廢物。他慶幸並非如此。
「什麼!? 」
「那麼東方伯領呢?那無疑是富饒的土地。難道不是實利嗎?」
「那麼,請聽第二方案。」
「讓步很大啊。」
「然後觀察動向再定嗎……如何?」
「他們竟不惜如此不顧體面嗎?」
「是的。」
「……瓦西里,你成長了。」
「是。即便向皇國提出這個要求,皇國也必定會失敗。失敗之後,他們會跑來哭訴說『我們已經無能爲力了』。皇國是想讓希爾德加德與王國交戰。其結果,如果希爾德加德戰死,我軍又遭受重創,皇國定會大喜過望。」
「嗯。說得對。」
「而且什麼?」
國王將話頭轉向王國騎士團長。軍事問題應交由專家。這並非尋求知識,而是出於立場考慮,國王特有的關懷。
「那樣的話,我方就毫無利益可言了。」
「事情變得麻煩了。」
「……瓦西里。」
僅憑瓦西里的說明,國王便明白了皇國的意圖。讓王國與諾爾特恩德發生衝突。這就是皇國的目的。
國王既然這樣問,就說明他認爲可以採用這個方案。對此無人提出異議。重臣們也同樣想回國。瓦西里的方案,也代表了大多數人的心聲。
國王的臉上浮現出笑意。他欣賞瓦西里的諷刺。
「即便是實利,但爲獲取它所付出的代價過高。那就不是利,而是損了。」
「身爲大陸霸主的王國,將捨棄貪慾,以仁義之心進行談判。也可以說,是獲取名聲,捨棄實利。」
「其一,是拖延談判。在此期間,皇國中央的盤算必然會傳入東方伯耳中。待確認其反應後,再重新提出條件。」
「要獲得它,就必須與東方伯家交戰。而一旦如此,我國要面對的,將是東方伯家的希爾德加德。」
「是嗎。你認爲皇國的東部邊境領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據報告,由於皇國軍也大幅東移,物價高漲不說,就連獲取本身也變得困難。」
「不過,光是感慨也無濟於事。問題在於我方如何應對。關於這一點呢?」
「是的。」
「我方將隨時獲得進攻皇國的大義名分。因爲違背議和條件的是皇國。」
「那麼,就按此方案推進。立即與皇國重新談判。」
「是的。或許只有最初目標的三分之一。但所有的軍事入侵,難道都能取得完美成功嗎?」
「關於割讓東方伯領的一部分——恐怕,被割讓的領地以北,就是諾爾特恩德。」
「這一點如今也已完全行不通了。東部邊境領獨立動向高漲,從其動態便可一目瞭然。即便我國出面要求他們服從,他們也絕不會聽話。」
弱者無須太在意體面。他們的選項比強者更多。對於必須接招的強者而言,這確實棘手。
「最終會贏。但在此之前,損失可能相當巨大。這是在東方伯家全軍、且東部邊境領主也追隨希爾德加德的前提下。」
「是。慚愧,正如瓦西里大人所言。東部邊境領主團結一致時的戰力,不可小覷。」
「如果東部邊境領主都追隨她,確實會很棘手。你怎麼看?」
「希爾德加德會來我國嗎?」
「若我再失敗第二次,便有一個人死也不能瞑目。」
「恕我直言,或許是時候重新回到最初的進攻目標了。」
「不會是忘記了吧。難道是變得不需要了?」
「我方要求的領土僅限於東方北部。」
「是嗎。」
「是!」
「如果是僅憑稱號就會服從的國家,我國早已將東方收入囊中了。」
「皇國打算在今後一段時間內保持這種姿態。以此來消耗王國。」
「是。」
見國王反應不差,瓦西里決定更進一步。
若在此逞強而導致滿盤皆輸,國王還不至於如此愚蠢。
「皇國不是說要驅逐東方伯,並將那片領地交給我們嗎?」
「遺憾的是,恐怕不會。因爲希爾德加德如今仍是泰雷茲皇子的妃子。」
「說吧。」
瓦西里提到了因同樣原因受罰、未能復權便死去的伊戈裏。
「最低目標是將東部邊境領置於控制之下。之後視南方情況再爭取其他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