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之形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232 字
投降的教會騎士的武裝解除與重新編制。清洗教都內部的反對勢力——法尼尼原教皇等人度過了忙碌的日子。
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但在事務稍稍穩定下來後,主要成員聚集到一起,商討今後的安排。這也是因爲卡穆伊不可能一直陪着他們耗下去。
「結果,我完全沒有出場的機會啊。」
但最先說出口的,是法尼尼原教皇的抱怨。
「你不是出場了嗎?正因爲教皇站到了前面,對方纔會派出師團長來應對。」
「也就是說,我是誘餌了。」
「我一開始不就說明白了嗎?難道說,你還想發表點什麼演說?」
「教皇本就是這樣的角色。不過,根本無需我開口,勇者大人就把一切都解決了。」
作爲法尼尼原教皇,他曾憋着一股勁,想用自己的話語讓教會騎士放下劍。但結果,他連一句話都沒能說出口,戰鬥就結束了。他發發牢騷也是情有可原的。
「那個『勇者大人』還是免了。我今後不打算以勇者自稱。」
「可是——」
「魔王這個稱呼,也是因爲周圍的人都這麼叫,我才接受的。要說我有什麼稱號的話,那就是『魔族的統率者』,但這個自稱起來太長了。」
「這不是那種問題吧。不過,『魔族的統率者』這個稱呼,今後恐怕也不太合適了。」
「……爲什麼?」
「您打算一直只統率魔族到什麼時候?您不是那種可以被侷限於此的人物。我是這麼覺得的。」
「……別說這種跟我父親一樣的話。」
「父親?」
教皇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教皇所知的卡穆伊的父親是魔王。他會感到意外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的養父。在我繼承諾爾特恩德領主之位時,他對我說過。他說,今後不能只考慮魔族的事,也要善待作爲人族的領民。」
「原來如此。說起來,我還沒有正式向您道歉。作爲曾身處教會頂點——教皇之位的人,我對諾爾特恩德的事深感歉疚。我發自內心地向您道歉。」
「用詞真難聽,不是利用……嘛,也算是吧。一個承受過神之奇蹟的組織——這樣的傳言,會成爲抵禦其他勢力的力量。」
「您在說什麼!」
「因爲我們很像吧?如果被人說是模仿,那就麻煩了。」
「是嗎。其他教會騎士呢?」
「有什麼問題嗎?」
「就叫金十字護民會吧。」
「不是那種問題!被人懷疑我們之間的關係怎麼辦?」
「作爲魔族統率者的您,與護民會的領袖,應當是能夠平等對話的關係。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莫迪亞尼。」
「護民會,不用說,是爲了民衆的組織,是一項以民衆爲對象的工作。但是,我在教會中地位不斷提升的過程中,不知不覺間只顧追逐天上的神,而不再去看地上的民衆。一個不瞭解民衆心聲的我,真的能夠擔任爲民衆而設立的組織的領袖嗎?我是這樣想的。」
卡穆伊知道,其中一半人是抱着赴死的決心而來的。他知道這一點,並認爲應當連同這份心意一起珍惜。
卡穆伊看向法尼尼原教皇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金十字護民會雖然成立了,但目前還只是有名無實。要讓它真正成形,需要付出難以想象的艱辛。
「……說得是。」
「那會花很長時間。」
「而且,如果我說的話還算有幾分道理,那是因爲我經歷過無數次失敗。我只是以此爲教訓罷了。」
「已經不是聖職者了。變得冷酷一些不也挺好嗎?」
「能控制得住嗎?」
「正是因爲一直隱瞞與魔族的關係,這個世界才變得扭曲。通過舉起金十字,讓人們不忘卻魔族與人族之間的關係。這其中也有這層含義。」
「如果遍佈大陸的教會同時解散,會引起極大的混亂。混亂是不可避免的,但最好能控制在可控範圍內。」
「……我說,你該不會連我們也想利用吧?讓別人以爲魔族在背後撐腰,就不敢直接攻擊了——是這個意思吧?」
「那麼,叫會長如何?」
「沒關係。『護民』這個詞並不限於人族。」
「放棄騎士身份的人,佔剩下的一半。而教會——不,不能再叫教會了。——該怎麼稱呼呢?」
「象徵是必要的。用『金』字,是源於對神之使徒所引發的奇蹟的印象。因爲那時灑落的光之甘露,就像是金色的雨。」
「確實如此。但是,信息擴散開來怎麼辦?這恐怕防不住吧。」
「……我明白了。但是,我想問一句。作爲原教皇的你,打算做什麼呢?」
「嗯,說得對。」
「組織的名稱是金十字護民會。而騎士團則稱爲金十字護民騎士團。雖然我覺得現在就自稱護民騎士團還爲時過早,但也沒辦法。」
「金色做旗幟太難了吧?」
「……是嗎。」
這時,莫迪亞尼原司教開口說道。
「是嗎。莫迪亞尼先生。叫着有點彆扭啊。」
「……說得是。」
「……真是的。」
「要做到這種地步嗎。不過,也不算壞。真不愧是司教大人。」
「金色更高貴吧。」
「有那麼多人希望加入嗎?」
法尼尼原教皇並不清楚卡穆伊心中所思,但看到他沉痛的表情,也能感受到他內心的沉重。他沒有深究,只是表示了理解。
因爲太過急躁了。隨着對教會、王國以及皇國的憤怒漸漸平息,這種想法在卡穆伊心中湧現出來。
「什麼?」「教皇冕下?」
說完,法尼尼原教皇深深地低下了頭。
擺脫了聖職者身份的束縛後,莫迪亞尼原司教的口才似乎比卡穆伊還要厲害。
「那是其中之一。我想也會有一些教會支部考慮獨立。」
「我打算遊歷於人羣之中。作爲一個沒有任何頭銜的普通人,去觀察人們,向人們傳播真相。」
「原來如此。」
「冷酷……」
「……這樣啊。我覺得不要太急比較好。」
「……我不認爲這樣就能消除所有人的怨恨,但你的道歉我確實收下了。我也會轉告給大家。」
「我已經告訴他們,在這裏得不到任何好處。不僅如此,還要與新神教、神教騎士團的殘黨,甚至可能與國家爲敵。我只認可那些即便如此也願意加入的人。」
「能信任嗎?」
「是。那麼,我們進入正題吧。關於今後的安排。解散教會,專注於護民活動——這一點已經決定了。但教會遍佈整個大陸。該如何推進,希望能得到您的建議。」
「逃避……你會這麼想也是沒辦法的事。但這是我經過深思熟慮的結果。能聽我說說嗎?」
「諾爾特恩德的事已經夠了。」
「可是,『金』字——」
並非出於信仰,而是因爲感受到了「教會」這個實體所帶來的利益而工作的人不在少數。神教會的三職就是如此。會出現這種情況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說的是建議。判斷終究由我們自己來做。」
「不,不應該因爲覺得做不到就放棄,而是應該盡力去防。否則,在我們觸及不到的地方,就會有別的勢力伸手進來。」
「所以不要急。以教都爲中心,逐步擴大範圍。說服一個個教會支部,讓他們解散。就像畫圓一樣擴展。」
「嗯。你認可了。那麼,這就正式決定了。」
「是那種問題嗎?」
「做好力所能及的事就夠了。我不是說要偷懶。只是說,人力所能及的範圍是有限的。」
「……我個人是接受了,不過?」
想要在自己短短几十年的人生中,將這一切全部改變——這除了傲慢之外,別無他物。
「是指新神教吧。」
「那十字呢?那個更有問題。」
說着,卡穆伊將視線投向莫迪亞尼原司教。被注視的莫迪亞尼原司教臉上仍帶着苦澀的表情。
「不是那件事。關於前往諾爾特恩德的騎士,人數可能不足兩千。連一個師團都湊不齊,對此我深表歉意。」
「什麼?」
「已經不是司教了。」
「瓦多埃爾先生那邊怎麼樣了?」
「那也無妨。原本,我應該與那三個人一同滅亡的。」
「妄想救濟所有困苦之人,這是一種傲慢。你不這麼認爲嗎?」
「……好吧。」
黑底銀十字。圖案沿用了克洛伊茨子爵旗的樣式,顏色則體現了卡穆伊的形象。
「我希望如此。」
「到了這種地步嗎。這份心意不能辜負啊。」
「不必做到完美。只要穩固住一定範圍就好。以那裏爲中心,接下來就要與其他勢力——雖然這麼說不太好聽——進行競爭了。」
「正如瓦多埃爾大人想說的那樣。留下的教會騎士中,有一半——三千人,希望以騎士身份留在護民會。」
「你是想逃避責任嗎?」
「那些完全不接受魔族的人,我們也不需要。」
「……爲什麼需要我的同意?」
「青色與黃色。我認爲雷納圖斯神教會的顏色,保持原樣比較好。與其讓人覺得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不如讓人感到是繼承而來的,這樣更有利於吸收教會支部之類的組織。」
「還有一點。這是我剛剛想到的——在場的人中,能夠與您平等對話的,只有莫迪亞尼。護民會不應是服從魔族的組織,而應是聯結人族與魔族的組織。說『平等』或許對人族的根源——魔族有所不敬,但我認爲,必須如此。」
「首先,我必須道歉。」
「當然有吧?我們的旗幟是銀十字。」
「我失去了諾爾特恩德。那是我的責任。」
「啊,連那個也要利用起來嗎?」
「我……這對我來說,擔子太重了。」
「金十字護民會,我想交給你——莫迪亞尼。」
「失敗……我可不這麼認爲。」
「但是,那樣就等於捨棄了遠方。」
「但這會讓說服工作變得困難。」
「確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原來如此。」
「是的。實際上,在『守護』的意義上,軍事力量是必要的。很遺憾。」
「好了,到此爲止。不要過分抬高別人。你不覺得,正是這種想法扭曲了教會嗎?」
權威這種東西,爲什麼對教會來說是必要的?如果沒有它,教義就無法傳播,那又是爲什麼?從卡穆伊的話中,可以思考的問題堆積如山。
「可是——」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要改變存在了千年的東西,想在幾年內完成是不可能的。強行去做只會導致扭曲,所以我覺得不要急躁比較好。」
如果說教會花費了千年時間來捨棄積攢的膿瘡、尋求變革,那麼魔族所受的迫害,則經歷了比這還要漫長數倍的歲月。
「嗯。」
「沒有組織的後盾,做那種事,說不定會被殺掉的。」
「誰知道呢?」
原教皇想讓莫迪亞尼擔任會長的用意,不問也知道。
「你這麼說我也……我又不是那個立場的人。」
「您這個人啊……如此年輕,怎麼會有這樣的見識?聽您說話,簡直就像——」
「並非要您一人承擔。雖然可能是多管閒事,但我也爲您找到了輔佐之人。」
「是誰?」
「讓·裏埃爾原樞機卿。」
「恕我孤陋寡聞,我並不認識此人。他是一位怎樣的人?」
「我認爲他是一位有良知的人。嗯,這件事應該告知於您。裏埃爾原樞機卿曾擔任向皇國傳達諾爾特恩德入侵消息的使者。」
「什麼?」
「他當時一無所知。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堅信魔王是邪惡的,承擔了那份使命。得知真相後的裏埃爾原樞機卿對此深感懊悔,對被欺騙感到憤怒,隨後離開了教會。」
「是這樣啊。」
「幸運的是,他仍留在教都。我將一切都告訴了他,而他本人也希望在護民會工作。或許他贖罪的心情很強烈,但我認爲這樣也好。」
「我明白了。雖然不知道能勝任到什麼程度,但我會盡力而爲。」
事情已被安排到這種地步,莫迪亞尼原司教也無法拒絕了。而且,莫迪亞尼原司教也對原教皇的解釋感到信服。
「拜託了。」
「那就定了。那麼,會長大人,我馬上有幾件事要說。」
「什麼事?」
「關於離開的教會騎士。在讓他們離開教都時,請務必給他們發放足夠的報酬。」
「什麼?爲什麼要給離開的人那種東西?」
「理由有兩個。一是如果暫時不必爲生計發愁,他們就會老老實實地回鄉吧?如果他們在無處可去的情況下在周邊徘徊,那就麻煩了。到頭來可能會淪爲盜賊。」
「原來如此。另一個呢?」
「如果知道能拿到錢,說不定會有更多騎士選擇離開。」
「喂?」
他在各地向人們傳授曾是教會祕辛的人族起源,但因此被神教會殘黨與新神教會視爲異端,與身邊的人一同遭受了種種迫害。
正如卡穆伊所說,金十字護民會選擇悄然擴展其勢力。
「原來如此。」
「你做了我內心渴望卻無法做到的事。所以,說承蒙關照是正確的。」
「我們的工作到此結束。瓦多埃爾先生,準備出發前往諾爾特恩德。」
探查情報的能力,以及迅速傳遞情報的能力。這是人族的間諜組織所無法企及的。
「啊,我忘了。這個給你。」
說着,卡穆伊將一疊厚厚的紙扔到了桌上。
即使知道卡穆伊擁有力量,但在莫迪亞尼會長眼中,他仍然是孤兒院裏那個曾經的頑皮小鬼——一個畢業的學生,一個離家遠行的家人。
卡洛·莫迪亞尼原司教——作爲金十字護民會的會長,與擔任副會長的讓·裏埃爾原樞機卿一同,精力充沛地奔走於各地,將孤兒院和救濟院納入護民會旗下。日後,他被稱爲「無力民衆的庇護者」、「全孤兒之父」,其名聲廣爲世人所知。同時,他也以作爲除臣下之外、唯一能向卡穆伊·克洛伊茨直言進諫的人物而聞名。
「也是吧。」
「因爲會長大人似乎對人選很挑剔。我覺得最好對騎士也進一步篩選。因爲會因爲金錢而動搖的人是不可信的。」
然而,在展現出這種殘酷一面的同時,他也秉持着建團之初「護民」的宗旨,率領護民騎士團從事討伐盜賊、救援遇難者、以及在戰爭中保護無辜民衆、進行治療等各類活動。通過這些活動,護民騎士團逐漸確立了作爲不偏袒任何國家的中立騎士團的地位。
「真是的,真是一點都不能大意。不過,結果上來說,這倒是幫了我。我道聲謝吧。」
「知道了也沒用就是了。那就這樣吧。」
「難道說?」
聽到卡穆伊的話,瓦多埃爾低聲表示理解。
「咦?果然原教皇知道嗎?」
「我會好好利用的。那麼,這次是真的告別了。多保重。」
卡穆伊擁有改變與之相關之人命運的力量——這是奧托說過的話。這句話同樣適用於原教會的人們。
「如果有人想把非法積累的財產捲走,那會很麻煩吧?應該還有其他人,把他們找出來沒收財產。發給騎士的錢,用那些就行了。」
「不,只是作爲傳說故事知道一點。不過,那東西真的存在嗎?地下的……」
而當人們終於得知,那些離開教會的人所說的話皆爲真相之時,大陸又將陷入一場大混亂。
「啊。承蒙關照了。」
「我被命令嚴格檢查離開教都的人。如果有人試圖攜帶鉅款離開,就將其扣押。」
「好了,到此爲止。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人族不知道的祕密。而且是不知道也無妨的祕密。」
「……我明白了。我發誓今後絕不再提。」
教都的動向是其他國家的監視對象。卡穆伊所說的「清理」,是指處理掉潛入的別國間諜。莫迪亞尼會長對卡穆伊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能做到這一點感到驚訝。
「這就是我們的武器。魔族的武器,與其說是力量,不如說是這方面的能力。」
「這方面也請多加小心。我大致清理了一遍,需要警惕的是新面孔。首先要懷疑他們是不是間諜。」
「這個交給我們。我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你們送到諾爾特恩德。」
「關照……我明明是把教會毀掉的人啊?」
「是。但是,要怎麼去呢?畢竟兩千名騎士,實在太引人注目了。」
「嘛,畢竟是爲了照顧過我的會長大人。這樣,事情應該辦完了吧。我差不多該離開教都了。」
魔族中某些部族擁有的壓倒性隱祕能力。米託母親的血脈——吸血鬼族,也是擅長此類能力的種族之一。
這一天,雷納圖斯神教會正式解散,金十字護民會宣告成立。但世人知曉此事,已是相當久遠之後的事了。
「你擅自做了什麼好事!」
「你什麼時候,弄到了這麼多……」
「這是什麼?」
奧雷利奧·法尼尼原教皇——未與金十字護民會保持聯繫,而是與少數熱心希望同行的人一同踏上了流浪之旅。
「調查教會支部的內容。沒有寫得很詳細。名字上打了叉的,是不能接近的人。打了圈的,是儘可能拉攏到護民會的人。打了三角的,是兩邊都可以的人。」
「你要去哪裏?」
後來,他被某人之手暗殺。但在死後,他以一種本人完全未曾期望的形式,被奉爲新興宗教組織「真言教」的開祖。
「好,多保重。」
「瓦多埃爾大人,您理解了什麼?」
「……你這個人啊。」
「肯定有吧?積攢下來的錢。不僅是教會內部,被處置的那三個人,似乎也相當有錢。」
拉烏爾·班貝爾特原教會騎士團第九師團長——擔任金十字護民會旗下的護民騎士團團長。創立初期,他與敵對的神教騎士團殘黨以及新神教騎士團展開了激烈的戰鬥,以其殘酷無情而聞名。
「莫迪亞尼會長也是。法尼尼先生也請保重。」
「是嗎。那麼,就此別過。」
「嗯,話是這麼說。但教會有那麼多錢嗎?」
「這件事您還是不知道爲好。因爲有不少人會想打探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