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國的受難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5995 字
「您明白嗎?『草』意味着什麼?」
對着索菲莉亞皇女說出這句話的宰相,臉上的笑容已變成了嘲弄般的表情。
「……怎、怎麼可能?」
「騎士團長想必是知道的。我來給您解釋一下,好讓索菲莉亞皇女也能明白。所謂『草』,說白了就是間諜。是潛入敵國,負責進行各種策反工作的人。」
「爲、爲什麼,這樣的人能當上宰相?」
「花了很長時間。從我祖父那一代就開始了。移居皇國,混入皇國民衆之中。然後祖父、父親,還有我,拼命尋找出人頭地的途徑,花了三代人,好不容易纔爬到邊境領主手下。我本來以爲從那裏是無法進入皇國中央的。但陛下偶然看到了我寫的請願書。之後就如您所知了。我被召入中央,爲陛下效力,纔有了今天的地位。」
事到如今,這已經不是宰相能力的問題了。純粹是運氣。憑着這份運氣,這一次,皇國輸給了王國。
「被提拔到這種地步,你卻背叛了。」
「您不明白啊。我的忠誠屬於王國。我從未向皇國宣誓過忠誠。啊,口頭上的確有。但我說的是真心。」
「……你做了什麼?」
「接下來就告訴您。怎麼樣?受到衝擊了嗎?」
「別、別開玩笑了。你難道以爲說出這些事後還能平安無事嗎?」
「我沒這麼想。我也不打算逃跑,所以請您聽到最後。」
「……那就說吧。」
有騎士團長和魔道士團長兩人在場,索菲莉亞皇女也放心讓他說下去。
皇國最強的騎士和魔道士都在這裏。沒什麼好怕的。
「其實我做的事並不算什麼。只是向王國輸送情報而已。而且內容也是其他間諜努力一下就能弄到手的東西。」
「所以呢?」
「哦,您似乎沒什麼興趣啊。我本來還想告訴您各種各樣的事呢。」
「少廢話,快說!」
看到門口空無一人,克勞迪婭皇女有些焦急。
克勞迪婭皇女湊近臉大聲呼喊,但索菲莉亞皇女對她的聲音毫無反應。
「……什、什麼意思?」
「來、來人!」
中央的玉座上,坐着身着黑色喪服的皇后。她那憔悴不堪的模樣,任誰都知道,那不僅僅是照顧皇帝勞累所致。
索菲莉亞皇女明白了。克勞迪婭皇女是在假裝混亂,等着自己死去。她明白了宰相臨終前想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爲什麼?」
索菲莉亞皇女慌忙環顧四周。騎士團長和魔道士團長也都頭向後仰,和宰相一樣口吐鮮血。兩人已經斷了氣。
「不是解毒藥?呃,怎麼辦?姐姐大人,你等一下啊。」
「什麼都不做直接去死就好了。」
各種思緒在腦中湧動,最終,她喃喃自語道:
「什麼?」
「姐、姐姐大人!」
「……什麼意思?」
話未說完,宰相像斷了線的木偶一般,腦袋猛地向後一仰,整個人癱倒在地上。
「最後的任務還沒有完成。不過,馬上就要完成了。」
索菲莉亞皇女用盡最後的力氣,朝克勞迪婭皇女抬起的手,什麼也沒抓住,啪嗒一聲摔落在地。
「啊,是嗎。藥。得去拿解毒藥纔行。」
「……給我下毒,是你的指示吧。」
「……我、絕、不、饒——」
從情況來看,這樣想也無可厚非。如果索菲莉亞皇女死了,泰雷茲皇子成爲皇太子的概率就會大增。
「王國的目的是控制卡穆伊·克洛伊茨。讓他逃掉,是王國的失態。」
「向國家獻上忠誠,這種事實在太愚蠢了。意識到這一點後,我的願望就是儘早解放自己。什麼都好。只要能完成最後一次任務然後死去。」
「姐姐大人!姐姐大人!」
過了一會兒,她注意到本應在場的泰雷茲皇子並不在這裏。
「是兄長大人乾的。沒錯。一定是這樣。」
「……卑、卑鄙小人。就、就算、我、死了,我、兄長也——」
不過,她還是打開了門,走進了會議室。
「到頭來,你的陰謀不是失敗了嗎?王國也不會好過的。」
「……毒、毒藥?」
「會、會混、亂的。本、本想、連、皇子、一、一起、解決的……。但、現在看來、這、這樣、更、更好。」
「沒關係的,姐姐大人。萬一姐姐大人死了,我也會繼承姐姐大人的遺志的。」
面對發牢騷的皇后,站在前方的克勞迪婭皇女勸說道。
但克勞迪婭皇女在無意識中,從思考中排除了幾個前提。
索菲莉亞皇女藍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彷彿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
索菲莉亞皇女從椅子上滾落下來,匍匐着向門口爬去。她的呼救聲,沒能傳到任何人耳中。
克勞迪婭皇女慌忙跑過去,抱起趴在地上的索菲莉亞皇女,將她翻過身來。
「……不、不是。」
左右兩旁排列着文武高官。
「王國已經遭受了相當的損失。雖然是大意了,但僅憑一百名魔族就將兩萬大軍玩弄於股掌之間,王國騎士團也真是可悲。不過,說實話,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我受不了了。爲什麼我非得坐上這玉座不可。」
「你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做的?」
「是的。我沒有向卡穆伊·克洛伊茨發送傳令。僅此而已,但效果超出了預期。沒想到卡穆伊·克洛伊茨竟然是魔王。」
◇◇◇
其二,即便不做這種事,目前的形勢也是泰雷茲皇子佔優。畢竟,卡穆伊是魔王這一事實的影響是巨大的。
「我會請迪弗裏特先生也幫忙,一起努力的。」
「似乎能做成?」
「……克、勞、迪、婭?」
「也就是說,你完成了那唯一的一次任務?」
「克、克勞、迪、婭、皇女、是、是蠢貨。她、她一、一定會、讓、皇國、陷、陷入混——」
克勞迪婭皇女臉上浮現出笑容。若有誰看到這笑容,一定會一眼看穿克勞迪婭皇女的真面目——那是一抹詭異的微笑。
「……可是——」
彷彿回應宰相的話一般,索菲莉亞皇女的口中漏出痛苦的聲音。她捂住嘴,胸口湧上一陣噁心,但指縫間滲出了鮮血。
「既然如此,爲什麼?你不是應該向重用你的父皇獻上忠誠嗎?」
「等、等等,你、把話說、完……。有、有人嗎……救、救命……。有——」
「姐姐大人?」
「死、死了?怎、怎麼辦?」
「皇國不也一樣嗎?皇國也在使用『草』。那些『草』至今仍在得不到任何回報的情況下默默忍耐着。仁慈的陛下也從未關心過『草』。我身在近旁,看得一清二楚。」
「……是、是的。但、但是……這、這次……是、是另一種……而、而且、是、致死量。沒、沒有、生還的、可能。」
說出這句話時,宰相的臉上浮現出放棄的神色。那不是放棄生存,而是放棄了對某些事物的期望——但索菲莉亞皇女不可能明白其中的區別。
「你在說什麼?你已經什麼都做不了了。」
其一,泰雷茲皇子明知會被人懷疑是自己所爲,還會做出暗殺這種事嗎?
「呃,呃,對了。是魔法吧。解毒魔法。對啊。我會用的。太混亂了,我忘了。」
宰相的神情突然變得痛苦起來。不僅如此,他的嘴角流下了一縷鮮血。
「……真是、意外、啊。原、原來、您纔是、最後、一個。」
她以爲自己不在的時候會議已經結束了。雖然是自己的錯,但想到自己在與不在都無關緊要,這讓她很不甘心。
「……解、藥——」
「那可不行。我也有我的堅持。我至少想讓王國承認我這個『草』的價值。我很滿足。因爲在最後一刻,似乎能做成一件大事。」
「呃……。兄長大人不在?」
「話雖如此——」
「不、……不、是——」
「就今天一天而已。只要決定了處理政務的人選,母親大人只需繼續照顧父皇就好。剩下的事交給我們吧。」
索菲莉亞皇女明顯感覺到宰相在戲弄自己。她無法容忍這種態度。
「……誒,什麼?不、不要!死、死了?」
因爲距離索菲莉亞皇女被暗殺,才僅僅過了幾天。
「唔、呃咕。」
「見、見效、了、呢。」
克勞迪婭皇女的低語,源於她自身的願望。
克勞迪婭皇女只是無所作爲地吐着毫無意義的話語。看到她這副模樣,索菲莉亞皇女心中閃過一絲疑慮。
「原、來、如、此、啊。」
「母親大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父皇的病還沒有好。」
「所、所有人、的、茶裏……都、都放了。雖然、種類……不同……但、是因爲、有、有抗藥性、了嗎?」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克勞迪婭皇女腦中一片混亂。她只是手足無措,毫無辦法。
「沒有人。已經結束了嗎?」
「…………」
映入克勞迪婭皇女眼簾的,是口吐鮮血、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毫無生氣的騎士團長和魔道士團長。
「……不、是。」
「我也累了。祖父和父親都一事無成地死了。明明爲了王國奉獻了一生,卻沒有任何回報。對王國的忠誠?那是騙人的。那種東西,早就從我心中消失了。」
「……解、毒、藥——」
「姐姐大人?死了嗎?……姐姐大人,沒關係的。我會好好代替姐姐大人的。」
這一發現,讓克勞迪婭皇女的頭腦一下子冷靜了下來。
「……我也曾那樣想過,但那是不可能的。」
◇◇◇
隨即,她注意到了倒在地上的索菲莉亞皇女。
「喊、喊也沒用……。我、我已經、清、清了場。」
索菲莉亞皇女還活着。她面色慘白,毫無血色,卻仍拼盡全力擠出聲音,想要糾正克勞迪婭皇女的誤解。
「那是——」
「唉。跟索菲莉亞皇女說話真是沒勁。『草』和間諜的區別只有一個。『草』爲了完成唯一一次決定性的任務,需要忍耐幾十年之久。」
這不是尋求答案的提問。只是臨死之際,已經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怎麼辦。首先該怎麼做。假設兄長大人是兇手。啊,證據。有沒有什麼證據?」
面對索菲莉亞皇女的怒吼,宰相的態度依舊不變。這也難怪。坦白自己是「草」,本就是抱着必死的覺悟。索菲莉亞皇女的怒吼,根本不足以讓他心生畏懼。
皇國同時失去了宰相、騎士團長和魔道士團長。不決定文武三職的人選,任何重要事務都無法推進。而有權決定這些的,現在只有皇后一人。
「那就快點決定吧。先從誰開始?」
「嗯。先從能立刻決定的人開始比較好。」
克勞迪婭皇女身旁站着泰雷茲皇子,但皇子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按理說,繼承權第一位的泰雷茲皇子應該主持會議,但文武高官們都以爲是他口吃的問題,所以也沒有說什麼,只是看着克勞迪婭皇女主持進程。
「那是誰?」
「首先是皇國騎士團長。我覺得奧斯卡先生很合適。我想已故的騎士團長也會希望如此。」
「會不會太年輕了?」
「沒關係的。奧斯卡先生擁有與騎士團長相稱的實力和人望。」
「是嗎?泰雷茲,你怎麼看?」
「沒、沒問題。」
「是嗎……那我也同意。皇國騎士團長就由奧斯卡卿擔任。」
武官們中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其中有各種不同的含義。那些以爲自己或許有望的將軍們發出了失望的嘆息;而那些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人則發出了喜悅的聲音。也有人對以異例的年輕之姿誕生的騎士團長感到驚訝,還有人感到不安。
「……這樣好嗎?」
雖然是自己提出的,但如此輕易就做出了決定,皇后感到些許不安。
「沒關係的。反對的人會說反對的。」
克勞迪婭皇女雖然這麼說,但對於擁有皇位繼承權的兩人都同意的人事安排,又有誰敢提出反對呢?
「是嗎?那麼,接下來是魔道士團長吧?」
「嗯。」
「呃……。有個叫瑪麗的女兒吧。她可以嗎?」
「那就……凱內爾先生怎麼樣?他的本家不屬於任何有力貴族家。」
文武官員們的議論聲沒有平息。本以爲皇太子之位已非泰雷茲皇子莫屬,沒想到克勞迪婭皇女竟然展開了反擊。
「……泰雷茲,你怎麼看?」
「結束了。以上就是全部。諸位,辛苦了。」
「誒?」
「是。在下是書記官長,名叫希翁。」
「怎麼會——」
「我反對。」
克勞迪婭皇女本以爲泰雷茲皇子又會輕易同意,聽到反對,不禁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如、如果沒有、替代、方案。那、那就、定了。」
「還、還沒完。」
「如果可以的話,是否可以按序列依次遞補?」
「應、應該有、次席、的人在。」
「有、有必要、決、決定。」
「…………」
此外,其他文武官員也大爲震驚。如果按照派系均衡來考慮,選擇屬於泰雷茲皇子一方的瑪麗是比較穩妥的做法,但克勞迪婭皇女對此表示了抗拒。
聽到克勞迪婭皇女的話,這次議論聲更大了。尤其是魔道士團員們的動搖更爲激烈。已故魔道士團長的長子,因其能力被看衰而被剝奪了嫡子地位——這是每個魔道士團員都知道的事。
「沒、沒有。」
「話雖如此……克勞迪婭?」
在多數文武官員眼中,克勞迪婭皇女試圖用自己的派系來鞏固三職的行爲,只會給接連遭受悲劇、已陷入混亂的皇國帶來更多的災難。
「是!正是在下。」
這無異於宣告她要加入皇太子之位爭奪戰。
克勞迪婭皇女也是如此。她本想趁此機會鞏固原索菲莉亞皇女派的勢力,正鼓足了勁,卻被結結實實地閃了一下。
凱內爾是克勞迪婭皇女的親信——但凡參與國政的人都知道。克勞迪婭皇女當然也不是傻瓜,她明白這一點。只是因爲泰雷茲皇子輕易同意了魔道士團長的人選,她才稍微大膽了一點。
「……這也要由我來決定嗎?」
「爲什麼?」
「好了。三職都定下來了。我的任務也到此爲止了。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了。」
「克、克勞迪婭、你呢?」
站在文官行列中離玉座最近位置的人應聲道。
「……泰雷茲,你有什麼推薦的人選嗎?」
「那、那由、我來。我、推薦、希爾德。」
「……那就讓那個人當吧?」
「不、不行。怎麼能讓希爾德加德去諾爾特恩德那種地方。」
「由、由希爾德、決、決定。」
「呃,西方伯家的嫡子迪特哈特先生怎麼樣?」
「定、定了。」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抱歉,我不知道。」
「那麼,就這麼辦。」
「最後是宰相。這個人選,有人選嗎?」
「是嗎。那麼,皇國魔道士團長就由邁克爾卿擔任。」
「呃,叫邁克爾。」
「那你覺得誰合適?」
「這麼突然,你讓我怎麼說——」
皇后認爲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便匆匆離開玉座,走出了謁見廳。
「是嗎。我知道了。那就這樣吧。這次總該結束了吧?」
「請、請你、決、決定、諾爾特恩德、的、領主。」
面對泰雷茲皇子嚴厲的目光,克勞迪婭皇女無法再反駁。
「……隨便吧。」
「嗯。我也覺得不錯。」
「說得也是。那就先不設宰相之位,改爲代理吧。次席是哪位?」
「那、那是、直、直轄區。」
文武官員們目送着稍後才走出謁見廳的克勞迪婭皇女的背影,眼神頗爲複雜。
克勞迪婭皇女料到皇后會反對西方伯家的人,所以耍了個小花招。而這甚至算不上花招,只是一種愚蠢的做法。
「誒?」
「可、可以、派、派代官。這、這樣、就、就沒有、危險了。」
「我完全想不到誰合適。有人能推薦一下嗎?」
泰雷茲皇子也在皇后離開玉座的同時,向出口走去。
「那可不行。」
「啊,說得對。就這樣吧。」
文官的等級制度很明確。極端地說,就算沒有宰相,只要將權限下放一級,文官的公務也能運轉下去。
「既、既然如此。那、那就、推薦、別人吧。」
「你叫什麼名字?」
克勞迪婭皇女做得太過火了。也可以說,她是被泰雷茲皇子巧妙地算計了。
「「誒?」」
這次已經不是騷動了。整個謁見廳都回蕩着驚呼聲。
「那就定了。諾爾特恩德領主由希爾德加德擔任。前提是向當地派遣代官,我批准此事。代官是……誰來擔任?」
「哎呀,還有什麼事嗎?」
皇后和克勞迪婭皇女同時發出了驚訝的聲音。連皇后也知道瑪麗是泰雷茲皇子派的人。她不理解泰雷茲皇子爲什麼不推薦瑪麗。
「是嗎。那麼希翁卿。我任命你爲宰相代理。書記官長的後任需要安排嗎?」
「反、反對。」
「「「什麼!? 」」」
「沒、沒問題。」
「怎麼,還有其他人選嗎?騎士團長由親生子奧斯卡卿擔任的話,魔道士團長由瑪麗卿擔任不也挺好嗎?」
「宰相是文官的最高位。擁有皇國國政的許多權限。不能安排特定有力貴族家的人。」
「我……沒有合適的人選。」
「已故的魔道士團長有個長子。如果要繼承的話,我覺得應該是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