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特蕾莎又不是特蕾莎的人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8744 字
特蕾莎獲准謁見卡穆伊,是在婚禮宴會結束一個月之後。這並非有意讓她久等,只是從邊境要塞一路過來,就需要這麼多時日。
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的主要人物齊聚一堂,左右列席。身着鮮紅禮服的特蕾莎並未顯得格外緊繃,肅然地走上前來。
她在卡穆伊麪前輕輕捏起裙襬頷首致意,隨即浮現出優雅的笑容,開口道:
「久疏問候,卡穆伊王。」
「啊,是啊。上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來着?」
「恐怕是已故索菲莉亞皇女殿下的訂婚披露宴吧。」
「……那個時候啊。今天也和那時一樣,穿着紅色禮服呢。」
「哎呀,您還記得,我真是榮幸。當時卡穆伊王說這顏色很適合我,所以我便選了同樣的顏色。」
「……我說過那種話嗎?抱歉,我不記得了。」
察覺到身旁希爾德加德正微微瞪着自己,卡穆伊連忙裝傻,但特蕾莎毫不在意。
「哎呀,真遺憾。那麼,容我再問一次。這件禮服如何?」
「……很合身。紅色很適合你,特蕾莎小姐。」
「不勝欣喜。果然選這件禮服是對的。」
「……你打算一直用這種語氣說話嗎?感覺怪彆扭的。」
卡穆伊本想盡早結束這番令人疲憊的對話。
「這就是我平常的語氣。有什麼奇怪的嗎?」
特蕾莎並未中卡穆伊的挑釁。
「相當奇怪……嘛,算了。那麼,你有什麼事?」
「我是來祝賀卡穆伊王與希爾德加德王妃新婚之喜的。衷心恭喜二位。」
「多謝。還有呢?」
「在貴國與皇國的友好得到保證之前,我不打算回皇國。」
「怎麼會——」
「沒有!就按卡穆伊王說的辦!」
稍作思考後,卡穆伊詢問她的預定。他並非真的想知道行程,而是想借此探尋特蕾莎的想法。
「什麼意思?」
特蕾莎試圖掩飾動搖。但她臉上浮現的情感色彩,卻無法隱藏。
「是出於一個愚蠢的想法——或許這樣能讓貴國與皇國的關係哪怕改善一點點也好。」
「你本來就不想結婚嗎?」
「……不,是我自己判斷的。」
「我沒有。」
「是嗎。也就是說,原來的特蕾莎在城裏也有人見過啊?」
(她還是她。不過,你這麼想比較容易理解吧。)
那一瞬間的遲疑,對卡穆伊而言已經足夠。
聲音在卡穆伊腦海中響起。那是魔劍卡穆伊發出的意念。
馬蒂亞斯因爲要探查城中的各種情況,曾偶然撞見過那個場面。
卡穆伊本以爲自己狠狠刺激了她一下,雖然特蕾莎確實露出了動搖之色,但她的反應並非卡穆伊所期望的那樣。這一點讓卡穆伊耿耿於懷。
「爲了保護真正的自己嗎。」
「……向一個被拒婚的女人問這種問題,不覺得殘酷嗎?」
「但我確實讓您感到不快,這是事實。我是來贖罪的。」
「你幹嘛不高興啊?那麼,特蕾莎小姐。露西亞會帶你去看房間。你可以自由走動,但最好不要離開城鎮。」
「嗯?」
「那我換個問題。這件禮服,本來是打算在婚禮上穿的吧?」
「關於這一點,我們不是已經在進行談判了嗎?」
「你自己想了幾個月,然後來到這裏?就只是爲了對學生時代的一點小摩擦道歉?」
「……這也太殘忍了。」
「我們從皇都離開後,她一直都是那個樣子嗎?」
最先開口的是盧茨。盧茨只知道皇國學院時期的特蕾莎。他對特蕾莎的變化感到由衷的驚訝。
「披着惡女皮囊的特蕾莎嗎……」
卡穆伊知道那是爲了什麼、爲了誰。
卡穆伊知道,祝辭不過是藉口。
「什麼玩意兒?」
卡穆伊本以爲對方另有所圖,正嚴陣以待,卻聽到這樣的回答,不禁猝不及防。
卡穆伊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那與上次見到特蕾莎時的感受相同。
「那麼特蕾莎小姐特意前來,所爲何事?」
「不,是對方不願娶我這樣的女人爲妻,所以拒絕了。」
「道什麼歉?」
「……哈?」
「……你是認真的?」
「對方是個連面都沒見過的人。」
面對卡穆伊的糾纏追問,特蕾莎臉上浮現出煩躁之色。但她的語氣仍未改變。卡穆伊覺得還差一點火候,於是繼續說道:
阿爾特也同樣驚訝。雖然他聽過間諜傳來的情報,但與自己印象中的特蕾莎相差太大,一直無法完全理解。
「是的,這我知道。」
卡穆伊意識到,她似乎是認真的。這種與外交相去甚遠、莫名其妙的說辭,卡穆伊只能想到一個人會使出來。
「是。那就安排到來客用的客房吧。」
「原來如此。不過,你說是贖罪,我一時也想不出讓你做什麼。在我想出來之前,就請特蕾莎小姐留在這裏吧。」
「是的。」「對。」「我沒在城裏待過。」
「我見過她穿禮服的樣子,但那種語氣和態度還是第一次見。」
(雖然比不上我,但也差不多。)
「露西亞,給特蕾莎小姐準備一間房間。」
「…………」
「是。」
「……真傻啊。」
「真可悲啊。」
「你是爲了出任這個使者而取消了婚禮?」
「……哈?」
「終於明白了。親眼見到就懂了,那副模樣的話,蠢男人確實會上當啊。」
「我……我必須向卡穆伊王道歉。」
「您的意思是那是演技嗎?即便如此,她也簡直像是另一個人呢。」
(把平時的自己壓在心底深處,讓另一個自己取而代之。用這種方式來保護真正的自己。)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明白了。」
「真厲害。那就是特蕾莎嗎。女人真可怕啊。」
(聰明人是不會喫這種苦的。)
露西亞看向卡穆伊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是來爲皇國學院時期的諸多無禮之處道歉的。」
「這是克勞迪婭皇帝陛下的指示嗎?」
「不需要回皇國嗎?」
(嘛……)
「我解釋不太好,大概就是強行告訴自己『現在的我不是真正的我』,從而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吧。」
面對卡穆伊突如其來的古怪問題,特蕾莎只是微微一笑作爲回應。那笑容中已不見方纔的動搖之色。
「到底是怎麼回事?」
「特蕾莎小姐的傳聞,對方不是在訂婚時就已知曉嗎?」
「特蕾莎小姐畢竟是女性。女性的房間更好吧?」
「也就是說,她既是特蕾莎,又不是特蕾莎?」
「……不必急着回去。」
「這種事在貴族中不是很常見嗎?而且我問的是,你是想結婚,還是不想結婚。」
(……那傢伙就是我啊。)
「我們不可能不掌握皇國皇帝近臣的動向吧?按預定,特蕾莎小姐的婚禮應該就在最近纔對吧?」
露西亞完全撅起了嘴。
「是的。一點點。」
卡穆伊尚不清楚克勞迪婭皇帝的意圖。但他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特蕾莎的心境。
「是嗎。馬蒂亞斯你們呢?」
特蕾莎張着嘴愣住了。那是卡穆伊所熟悉的特蕾莎的表情——她戴着的面具脫落的那一刻。
「皇國學院那時,我只是一個邊境領主子弟,而特蕾莎小姐是皇國皇帝陛下——當時還是皇女殿下——的近臣。我覺得談不上什麼無禮吧?」
「…………」
見卡穆伊的自言自語——與魔劍的對話似乎結束了,阿爾特詢問道。
「不想回去?」
「那個……取消了。」
蘭克一貫只顧修煉,自然沒有。
特蕾莎一如最初那般優雅地行了一禮,隨後在露西亞的帶領下離開了房間。
「不,再靠裏一些也行。」
「特蕾莎因爲害怕自己受傷,所以讓另一個特蕾莎取代了自己。」
「也就是說她有那種才能吧。不過——」
「受傷了?」
「大概是比預想的更嚴重吧。」
「不惜毀掉自己的婚事?」
「只是一點點嗎。那這可不算是贖罪啊。那麼,該怎麼辦呢……你預定什麼時候回去?」
特蕾莎再次重申了同樣的理由。卡穆伊試圖否定其必要性。
「我想我的無禮態度一定讓卡穆伊王感到很不愉快。爲此,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懇請您能否既往不咎?」
「想死嗎?」
「我曾見過一次那位特蕾莎小姐。是在她和南方伯說話的時候。」
卡穆伊本以爲曾在城中的希爾德加德或許知道,但並未得到期望的答案。
「是嗎……那個特蕾莎居然……」
(說明她經歷了太多的痛苦。不這樣做就撐不下去了。)
「也希望藉此機會,能夠加深貴國與皇國之間的友好關係。」
(嘛,差不多對了。)
魔劍卡穆伊在心中表示了肯定。
「好像大致沒錯。」
「是嗎……不過,她爲什麼要做到那種地步?就算是對克勞迪婭皇帝的忠誠——」
「我曾經聽她說過一次。她說,對她而言,克勞迪婭皇帝就是光,正因爲被那道光所照耀,自己才能得到周圍人的認可。」
「哈?你們什麼時候聊過這種話題?」
無論怎麼聽,這都是特蕾莎平日裏不會展現的內心深處的情感。對於瞭解卡穆伊和特蕾莎關係的人來說,兩人竟然談論過這樣的內容,實在令人驚訝。
「是在索菲莉亞皇女殿下的訂婚宴上被她叫去的時候。」
「那個,叫你過去是……?」
「……她想要肉體關係。」
卡穆伊用眼神傳遞着「別在這兒問這個」的意思。
「卡穆伊!」
果不其然,旁邊立刻飛來一聲怒喝。
「我沒做!她當時似乎是想拉攏我。我很快就看穿了,而且那時候她還不是這個樣子。」
「如果是那樣的話——」
「……希爾德加德,你該不會是那種嫉妒心很強的人吧?」
「……沒、沒有的事。」
被卡穆伊點破,希爾德加德羞赧地低下了頭。她自己也意識到自己嫉妒心很強。
「你這傢伙。你們是新婚夫婦吧?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你不也一樣嗎?」
「王與王妃。二位難道做不到嗎?不,若連這等小事都做不到,又如何能照亮更多的人呢?」
即使言語上能夠理解,希爾德加德也無法在情感上與之共鳴。這讓希爾德加德感到一絲寂寞。
「吾王。您想要給予我等魔族的,是什麼?」
「那……難道是指我?」
「裏面那扇門前面是洗手間。再裏面那扇門鎖着,打不開。」
「克勞迪婭皇帝當時在場,目睹了索菲莉亞皇女的臨終時刻。」
「奧爾?」
「……一個能夠安心生活的地方。」
「那也叫外交?」
而克勞迪婭正是通過扮演這個角色來增加同伴。雖然並非可靠的同伴,但數量就是力量。
卡穆伊又說出了希爾德加德無法理解的心境。
「嘛。如果有可能的話,那就是凱內爾宰相了。如果他要考慮的話,大概是『處分』吧?」
「「「遲鈍……」」
「是嗎……」
「……難道說?」
這時,奧爾罕見地開口了。
「不想讓她活着。但又不能公開她的罪名,所以無法親手處置她。」
「她藏着那樣的祕密嗎?」
「您想救她嗎?」
「對。他在這裏待了一陣子。正好是交接班的時候。」
「不需要的人就扔掉?不過,逼她結婚這件事不是已經了結了嗎?」
瑪麗第一次得知克勞迪婭不爲人知的一面。知道了這一點,此前的種種脈絡便說得通了。
「也只有那個時候了吧?用那時的心情來想的話,被別人指出來,既無法否認,但要是承認了又會惹麻煩。所以只能笑着敷衍過去。」
「夫妻倆都夠狠的。嘛,你沒猜錯,不愧是你們。迪察覺到了這一點。據說他曾說過,如果強行推進婚事,他就把事情抖出來。」
「她所需要的,不也是同樣的東西嗎?我認爲,她所尋求的並非逃避之所,而是一個讓她願意留在那裏的地方。」
「好像是有原因的。」
「這跟那沒關係吧?再說了,我又不像你那麼受歡迎。」
「鎖着?」
「好歹也是皇帝啊?」
「你這是裝傻嗎?」
「總之,問題是怎麼處理。首先,她的目的就不明確。」
「……果然啊。雖然我猜到了,但她還真敢幹啊。那可是自毀靠山的行爲哦?」
「好啦好啦。我怎麼覺得有點同情特蕾莎了呢。被人算計了個乾淨,還得爲此負責,連命都要丟掉。」
「哈?你問那個問題的時候,她不是笑了嗎?」
「不那樣的話,她也當不上皇帝吧?雖說她沒有試圖救助,但她也救不了。所以這並不構成罪行。」
「歸屬之地嗎……」
「……哎呀呀。原來她意外地是個野心家啊。」
「如果有那種心情,就會承認。或者做出明顯是謊言的否認。」
這番慣例的吐槽結束後,卡穆伊表情一凜。
瑪麗列舉的這幾個人,正是皇國的三大要員。雖然是敵國,但卡穆伊還是忍不住擔憂起來。
「特蕾莎委託的人,恰好是我的熟人。」
「是啊。」
「只能笑的時候,恰恰說明她被逼到了絕境。」
「……貧民窟啊。真不知道該說她運氣好還是不好。」
「牀單待會兒拿來。櫃子裏都是空的,行李隨便放。」
「哼。不過,你是怎麼救下他的?」
「非常感謝。」
「在南部打仗。和塞蕾在一起。啊,他現在改了名字,叫弗萊海特。當然不打算告訴西方伯,你心裏有數就行。」
「那又何必——」
「不過,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需要的是讓她斬斷對克勞迪婭皇帝的感情吧?可那傢伙,可是連貞操都願意捨棄、發誓效忠的對象啊。」
「我現在說。指使殺害迪的,就是特蕾莎。」
「光憑那個還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不過——」
「就沒有希望別人住手的心情嗎?」
「按特蕾莎的話來理解,就是把你不喜歡的傢伙送過來了,隨你處置吧。」
「是嗎……」
「我也可以……嗎?」
「因爲她看起來像是想死。」
「大概是因爲我也想過要死吧。」
「……是被欺負的時候嗎?」
「也不是沒有。」
「這我知道。不過,你爲什麼把她留下來?」
「別把那傻女人當正常人看待。」
「你明白了吧?」
「原來如此。查得真清楚啊。不愧是你。」
「好了。你的房間就是這裏。」
「現在不用,所以一直關着。」
「你這傢伙,到底……現在人呢?」
「自殺是不好的。雖然由我這個曾經想過自殺的人來說可能沒什麼說服力。但那種想死的心情,其實是『想死』但又不是『真的想死』。」
卡穆伊從迪弗裏特那裏聽說了這方面的情況。不過,說出此事的迪弗裏特在得知暗殺自己的幕後黑手是克勞迪婭皇帝時,反而大爲震驚。
「我又沒說一定要殺她。」
「可是,該怎麼做?」
「沒什麼。我只是直接問了他本人而已。」
「她沒有參與殺害。但似乎也沒有試圖救助。」
「吾王。若有尋求光明之人,給予光明便是。」
「那當然。還沒說過。」
「……你怎麼知道的?」
就在卡穆伊和希爾德加德爲此苦惱之時,特蕾莎在露西亞的帶領下來到了房間。
卡穆伊他們的手究竟能伸多遠,至今仍看不透,瑪麗不禁爲之咋舌。不過,她能這樣咋舌,是因爲她已經成了自己人。如果還是敵人的話,恐怕會嚇得發抖吧。
「若照耀她的光只會投下陰影,那便用更強的光去照耀。用能驅散那片陰影的、正確的光。」
「哦?這可是第一次聽說啊。」
「嗯。我覺得凱內爾不至於蠢到這個地步。奧斯卡本來就不會對這種事發表意見。我們家那個傻哥哥則只會聽人擺佈。」
「特蕾莎小姐的歸屬之地嗎……」
「好的。」
「嚯,連死人都能問話嗎。真是了不起。」
「喂!? 」
「就是想逃避,但能想到的逃避方法只有死。如果有地方可逃,就會活着去那個地方。」
卡穆伊微笑着說出這句話。這反而讓周圍的人感受到了這件事的分量。卡穆伊展現了「只能苦笑」這種心情的一部分。
「嘛。不過在皇都想找人幹那種勾當,只能去貧民窟。這就是手上沒有自己人的弱點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算了。瑪麗小姐怎麼看?我們對學院時期的印象太深了。索菲莉亞皇女去世後的克勞迪婭皇帝和她身邊的人,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嗎?」
不僅是貞操。特蕾莎是抱着被殺的覺悟來到這裏的。要怎樣才能把這樣的人拉過來?卡穆伊想不出什麼確切的應對之策。
「會招人誤解吧?而且,僅僅是讓人覺得她『試圖取代姐姐』,周圍人對克勞迪婭皇帝的印象就會改變。因爲她那個樣子,反而可以說正是這樣才當上了皇帝。」
「什麼原因?」
如今的皇國絕對不能公開的特蕾莎的罪行。或許有好幾樁,但足以要她命的罪行,卡穆伊只能想到一個。
◇◇◇
「人畜無害的老好人。對皇國雖無利,亦無害。而且最重要的是,只要操控得當,就能從中獲利。作爲傀儡,再好不過了。」
「……皇國啊。」
「那就是傻皇帝。」
「抱歉。也就是說,他還活着?」
「這是什麼意思呢?」
希爾德加德只能想到這一個理由來解釋爲何要把想死的人留在身邊。
露西亞對房間的安排依然帶着不滿。她用生硬的語氣指了指房間。
被逼入絕境之人的心境。魔族也同樣懂得。
「我也不受歡迎啊。」
「是嗎。」
「浴室有大澡堂。女用的小一點,將就一下吧。要是去王都的話,有更大的就是了。」
「好的。沒問題。」
「用餐怎麼辦?要在房裏喫的話就讓人送來。要去食堂喫的話,到點了會來叫你。」
儘管露西亞心情不佳,但該做的事還是會好好做。否則也不可能被委以這樣的工作。
「可以在房裏喫嗎?那樣我更自在些。」
「好。那讓人送來。還有……啊,王說你可以自由走動,但走廊深處請回避一下。」
「那是當然。」
「二位是新婚燕爾嘛。不能打擾他們。」
「誒?卡穆伊王和希爾德加德王妃住在走廊深處嗎?」
「這裏本來是給側室準備的房間。不過先王自不必說,卡穆伊大人也沒用過。」
「是這樣啊。」
特蕾莎隱約明白了露西亞爲何心情不好。不過,露西亞也一如既往地完全沒有要掩飾的意思。
「明明應該是我第一個用的。算了,反正正戲在王都的房間呢。」
「你是卡穆伊王的側室嗎?」
「……預定是這樣的。」
「是嗎。」
「對了。難得有機會,我有件事想問一下,可以嗎?」
「好的。只要是我能回答的。」
「要怎麼才能勾引到男人呢?」
「嘛、嘛。」
「在抓住對方的心之後,接下來要更進一步動搖他的心。這一步可能比較難。」
「這也是一種方法。不要把一切都說出來,讓對方去思考,這是個手段。這樣一來,男人就會擅自在他的想象中塑造出一個『我』,然後把真實的我重疊上去。」
「師、師父?」
「……哈?」
「哎呀,您可是此道高手吧?我想學的就是高手的技巧。來吧,要怎樣才能勾引到男人呢?」
「嗯。嘛,我平時大概就是這樣,語氣粗魯,態度也毛躁。」
「反過來做就行了。平時毫無女性魅力的我,在兩人獨處時突然變成剛纔那樣,對方會嚇一跳吧?」
露西亞由衷地發出了讚歎之聲。
「……您這態度可不像是在請教。」
「對方的心意?」
扮演並非自己的自己。不知是由於天賦,還是因爲被逼無奈,總之不幸的是,特蕾莎確實能做到這一點。
「不愧是您。」
「也就是說,第二名、第三名的機會也隨之而來了。」
「嗯嗯。然後呢?」
就在卡穆伊他們爲如何對待特蕾莎而苦惱之時,露西亞已經完全和特蕾莎打成一片了。
「也就是說,您想勾引卡穆伊王嗎?可是,他已經結婚了,難道不該放棄嗎?」
「是的。所以——」
「師父的話,『文靜』這條路怕是走不通吧?」
「是裸體吧!」
「那個……您爲什麼會問這個?」
初次見面就宣稱自己是卡穆伊妻子的那件事,至今仍有影響。希爾德加德果然還是嫉妒心很強。
「誒?那要怎麼做纔行?啊,求求你教我。這樣行嗎?」
「當然是認真的。若有優秀之人,無論其爲誰,都應向其請教。這是阿滕克羅伊茨國民的座右銘!」
「難在哪裏?」
露西亞的反應讓特蕾莎心情大好,她儼然已是一副師父的模樣。
「您是認真的嗎?」
露西亞的想法卻有些不同。
「我能做到嗎?」
「……那是什麼呢?」
「你騙過很多男人吧?我想請教一下訣竅。」
「是啊。這也是我煩惱的根源。」
「這您就錯了。卡穆伊大人一直對希爾德加德大人一心一意,至今從未讓其他女性靠近過。」
「……真令我驚訝。」
「不過,如果不能很好地配合對方,這種事是行不通的。如果對方真的只是貪圖你的身體,剛纔那種做法反而會把對方嚇跑。看準這一點,是最重要的技巧。」
「……不過,師父啊——」
對其他女性來說已經沒有希望了——特蕾莎本想這麼說。
「是嗎。那就從收集情報開始。首先要知己知彼。」
「卡穆伊大人已經和希爾德加德大人結婚了。對我來說,接下來纔是關鍵。」
露西亞在特蕾莎面前不小心泄露了自己的野心。
露西亞的這種厚臉皮,不知爲何讓特蕾莎覺得像是在看曾經的自己。她既感到難爲情,又感到一絲親切。
特蕾莎的氣質又變成了另一個人。
「…………」
從小就對卡穆伊一心一意的露西亞,雖然看起來很積極主動,但實際上是個戀愛白癡。
「這就是技巧嗎?」
「簡、簡單與否——」
不僅是語氣,連坐姿也變成了雙腿敞開、像男人一樣的姿勢。如此一來,方纔的氣氛便已蕩然無存。
「啊,你是說這個啊。那就反過來利用這種印象。我被認爲是個人盡可夫的女人。但如果這樣的我,其實是個純情、矜持的女人呢?」
「誒?要贏嗎?」
「果然還是應該以希爾德加德……希爾德加德王妃爲參考。純情專一。」
「嗯。卡穆伊……啊,不好。卡穆伊王的話,很難對付。那傢伙總是一副呆愣的樣子吧?」
「『你是真心喜歡我嗎?如果你只是貪圖我的身體,那我就……可是,我……就算對你來說只是一場遊戲……我還是……』」
「對。而且男人就是那麼單純,會擅自以爲『這是隻給我一個人看的』。這樣一來,就得手了。」
「……那個,我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
「我平時並不是這樣說話的。舉止也完全不同。」
「既然要受教,那師父就是師父了。」
特蕾莎沉浸在和露西亞的交談中,已經完全恢復了本色。
特蕾莎覺得這很像卡穆伊的風格。既讓她羨慕,又讓她不甘。
「明白了,師父。」
「是、是嗎。那個,我呢?」
「不、不是!突然給人看裸體,男人會被嚇跑的。」
「卡穆伊大人的貞操結界已經被希爾德加德大人打破了。一旦被打破,要趁虛而入抓住男人的慾望,很簡單吧?」
「我不太瞭解希爾德加德大人。」
「要不動聲色地探出對方的喜好,然後據此改變態度。取決於對方是喜歡文靜的女性,還是喜歡大膽的女性。」
看到特蕾莎瞬間改變氣質,露西亞驚訝得瞪大了眼睛。對露西亞而言,這是她第一次看到特蕾莎的本色。而且,素顏的特蕾莎與女性化的特蕾莎之間的反差之大,足以讓卡穆伊他們感到驚訝。
「啊,不對。是要繼續下去。不過師父,男人會把性格相同的女性納爲側室嗎?」
「哦哦!」
「不,一定能幫上忙。」
這不是侮辱,而是認真的提問。明白這一點後,特蕾莎反而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卡穆伊大人是王。王有側室是理所當然的吧?」
「但願如此。男人似乎容易被女性平時不爲人知的一面所打動。」
「是的。不過希爾德加德大人如願坐上了正室之位。」
「是嗎。卡穆伊王原來是這樣的啊。」
「是嗎?那你平時是什麼樣子的?」
「對,就是這個。總之就是要出其不意。比如說,就算我被很多男人抱過,那也不是因爲我人盡可夫,而是因爲我軟弱,經不起別人的攻勢。等到真要發生什麼的時候,好好地抵抗,然後再確認對方的心意。」
「那一定會讓人喫驚吧。」
「是嗎。我忘了這一點。對有妻室的人,必須展現出與妻子不同的一面。需要做到妻子做不到的事。不過,這方面你應該比我懂得多吧?」
「可是,能贏嗎?」
即便是特蕾莎,也被露西亞這直白的話語弄得一時語塞。她睜大眼睛看着露西亞。但露西亞毫不在意特蕾莎的反應,繼續拋出更加直白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