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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077 字
曾是盧基費爾的東西雖已消失,但地獄圖景仍在持續。而它的中心,是克勞迪婭。倖存的神族們將攻擊目標集中在克勞迪婭身上,正欲發起齊射。克勞迪婭察覺到這一點,與曾是盧基費爾之物融爲一體,接下了他們的一擊。
身形嬌小、童顏、體態纖細的克勞迪婭——與曾是盧基費爾之物融合後,變化的只有背後生出的六片黑色羽翼,以及棲着瘋狂的瞳孔。不過那雙眼睛,在融合之前便已如此了。
衆多神族圍向這樣的克勞迪婭。但戰鬥完全被克勞迪婭壓制。六片羽翼彷彿各自擁有意志般舞動,接連撲殺神族。幾乎都是一擊斃命。神族只要喫下克勞迪婭一擊,便如流沙崩解般消逝。
「……爲什麼會強到那種地步?」
克勞迪婭展現了壓倒神族的戰鬥力。即便位格不同,原本同爲神族,爲何會拉開如此懸殊的差距?卡穆伊感到匪夷所思。
(那玩意兒可不是物理攻擊。什麼要害根本無所謂。)
克勞迪婭的攻擊是精神攻擊。對身爲精神體的神族而言,無論擊中身體哪個部位,受到的傷害都等同。她是在直接破壞神族的精神——也就是他們的存在本身。
「這我倒隱約能理解。可神族的攻擊爲什麼對她無效?」
神族一方也並非單方面捱打。他們施展各種魔法攻擊克勞迪婭。雖然那些攻擊看似都被羽翼所擋,但即便正面承受,克勞迪婭也不見受傷的跡象。
(誰知道呢。這我就不太懂了。不過啊——一個已經壞掉的東西,再砸它幾下不也還是壞的?)
克勞迪婭的精神早已崩壞。崩壞到不能再崩壞的地步。
「……對神族來說,她算是天敵啊。」
克勞迪婭的攻擊只要碰到便令對方消逝。而自己的攻擊完全傷不到她。這樣一來,神族確實無計可施。
(啊啊……這正是我追求的力量。)
「什麼?」
(要殺神族,就需要那種力量吧……我做不到。要是我還在變成這副模樣以前的話……不過話說回來,那力量我終究也沒真正得到過。我還以爲自己心裏的怨恨夠深了呢。)
克勞迪婭的力量源自對這個世界的強烈怨恨。那烏黑的情緒侵蝕着所觸神族的心智,否定了他們的存在。但魔劍卡穆伊沒能擁有那股力量。明明同樣該是怨恨這個世界的。
「你在恨神族?」
(我恨過這個世界。但那份怨恨如今也已淡去許多。)
這個世界也還有值得相信的存在。願意相信也沒關係——這種念頭一旦萌芽,怨恨便再也無法累積。如果怨恨是殺死神族的力量,那麼那份力量不會再變強了。
「……什麼意思?」
時光流轉,一場場相逢改變了每個人的立場與心境。卡穆伊本覺得彷彿就在昨天的學院時代記憶,一瞬間變得遙遠起來。
(別說風涼話。這世上哪有什麼絕對。)
(沒必要贏。一心想着要贏,那才叫輸。)
希爾德加德發出了激勵。正如她所言,絕不能放棄。
「什麼?! 」
卡穆伊摸不清克勞迪婭究竟想要什麼。姑且給了一個含糊的回答。
「你自己想怎麼做?克勞迪婭。作爲一個人,不,作爲一個生命,你究竟想怎麼做?」
「……活着,就沒有想做的事嗎?」
黑色的羽翼撲襲而來。從左側襲來的那一片,卡穆伊用手中的劍擋開——不是魔劍,只是普通的長劍。
「……克勞迪婭。那根本不是我能原諒的事。」
◇◇◇
力量上克勞迪婭更強。魔劍卡穆伊也可能會像神族一樣被消滅。
「……明白了。那就說到這裏吧。」
「怎麼,久等了?」
克勞迪婭本人並沒有閃避攻擊的意思。可無論受了多重的傷,都會立刻被修復。
兩人之間究竟有過怎樣的關係。對卡穆伊而言那不過是敵對關係,但對克勞迪婭來說或許有所不同。那究竟是什麼,卡穆伊無從知曉,也不想知道。因爲就算知道了,終究還是什麼都做不了。
「……明白了。」
「我知道!」
但卡穆伊從克勞迪婭的無表情中讀出了悲傷。他也想過會不會是錯覺。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想親口確認。
「我和那個女人,到底哪裏有區別?那個女人得到了一切,而我一無所有。我和那個女人哪裏有區別!? 沒有區別!沒有區別對吧!? 只是……只是我……」
「那又如何?我根本不在意這種事。」
「我……想死。不想再活下去了。活着……已經太痛苦了。」
(那就得試了才知道。)
「是嗎……我倒也想如你所願,可你肯乖乖讓我殺嗎?」
「……如果我說是呢?」
克勞迪婭同誰結過婚,與卡穆伊毫不相干。他完全猜不透克勞迪婭的用意。和從前一樣。和當年在舊皇都城堡裏與她獨處時一樣——話語根本對不上。
克勞迪婭的攻擊對象不止神族,而是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在將所有生靈盡數毀滅之前,她都會持續殺戮。明白了這一點的卡穆伊,一點都不覺得好笑。
「……什麼意思?」
「嘖。這可棘手了。」
從右側襲來的羽翼被希爾德加德的劍攔下了。但緊接着又有兩片羽翼撲來。
「休想!」
或許克勞迪婭比自己更接近於魔劍卡穆伊的存在。這樣的念頭閃過卡穆伊腦海。若是在剛相遇那會兒,這是絕不會浮上心頭的想法。
「所以我就在說啊,想死死不了。」
「……終於來了啊。」
克勞迪婭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滑落一滴淚。那份悲傷是真的。但卡穆伊沒有治癒那份悲傷的方法。不,甚至連半點事都爲她做不了。
「沒有啊。因爲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希望我活下去。唯一……或許曾希望我活着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你可別告訴我,碰本體也不行啊。」
「別在這兒哭天喊地的!」
但克勞迪婭問的並不是那個。一點微小的偏差,便令兩人的命運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就是這樣的事。
(你不會懂的。總之,你把我刺進她身體裏就行。當成普通的劍術對決來打。)
「希爾德……別死啊。」
「……明白了。既然只有這個辦法,那就幹。」
「我也曾屬於別人。即便如此,卡穆伊也會原諒我嗎?」
「這種話你倒是早說啊。我剛纔還糾結了半天。」
站起身的希爾德加德向卡穆伊喊道。
背後的羽翼有六片。剛避開兩片,立刻又有兩片撲來。剩下的兩片則張開覆蓋在克勞迪婭身前。
「沒辦法呀。因爲我的心被神族支配了。這股力量同樣也是神族的東西。到頭來,我什麼都不是。我只是個容器。裏面空空如也。」
「卡穆伊真是溫柔呢。你就那麼珍視那個女人嗎?」
「……這個約定的確無法做出。打倒克勞迪婭纔是最優先事項。」
「那你也不在意我的事嗎?」
「即便如此,我們也只能繼續戰鬥!要相信可以打倒她!」
背後響起的是瑪麗的聲音。幾乎同時,火焰從卡穆伊身側呼嘯掠過。烈焰包裹住克勞迪婭的身體,轟然爆炸。
「我想死,可誰也不肯殺我。果然還是得卡穆伊纔行啊。」
「是呀。會自己殺死周圍的人。大概要等這世上再也沒有一個可殺之人的時候纔會停吧。」
原本簇擁在四周的人們此刻也已消失殆盡,克勞迪婭獨自一人立於戰場。來自神族的攻擊也大大減弱了。還能一戰的神族已屈指可數。僅存的那些也停下手,浮升到克勞迪婭攻擊不及的高度,只是俯瞰着地面。他們其實想就此離去,但一來沒有米哈埃爾的指示,二來沒有憑依體的神族也無法在物質界久留。
決不能讓她死。可同樣也說不出撤退的話。那是對希爾德加德的侮辱。畢竟卡穆伊承諾過,自己的後背要交給她來守護。
「……我也想那樣,可這些翅膀不聽話啊。」
「……那能靠這個打敗克勞迪婭嗎?」
卡穆伊深深吐出一口氣,定了定神,隨即一個箭步,將身位一口氣拉近到克勞迪婭面前。
「……殺了你。只要殺了那個女人,卡穆伊一定也能明白我的心情!我和卡穆伊就能變得一樣了!所以去死吧!你很礙事!」
「……是啊。」
「……可真是……多謝你給了個這麼靠不住的答案。」
卡穆伊也是。見到那笑容,他心中的緊張反而更甚。但面上仍竭力維持着鎮定。
克勞迪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不,不只是笑容。所有情緒的色彩都從她臉上褪盡。
「卡穆伊!我已經沒事了!」
「什麼事?」
「是嗎……」
「……克勞迪婭。那樣的話,你和神族又有什麼區別。」
「開什麼玩笑!這樣根本殺不了你啊!」
克勞迪婭又露出那副詭異的笑容搭話道。
「不止是說話哦。我和卡穆伊之間的一切,也就到此爲止了。」
沒工夫閒扯了。已將卡穆伊視爲敵人的羽翼,即便他靜止不動也會主動發起攻擊。卡穆伊一邊閃避一邊向前突進。他試圖一口氣拉近與克勞迪婭的身位,但果然還是太天真了。
面無表情的克勞迪婭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那是隻能給觀者帶來恐懼的詭異笑容。
若克勞迪婭的力量源自盧基費爾,魔法豈能奏效。
讓卡穆伊得以喘口氣的,並非希爾德加德站起來,而是克勞迪婭的攻擊停了下來。
(不是靠近起來可沒法知道。)
(……正解。那玩意兒可碰不得。)
「說得也是呢。對卡穆伊來說,我從來都不是什麼重要的人吧……喂,卡穆伊。」
對希爾德加德的敵意——卡穆伊至少看明白了這一點。
火焰散去之後,克勞迪婭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裏。
魔劍教他確認了這個選擇是對的。
「那片翅膀,是會自己動嗎?」
「…………」
即便朝克勞迪婭抱怨幾句,事態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一旦克勞迪婭的身體被完全罩住,劍便再無遞進的縫隙。
(……打不贏。)
如果只是翅膀碰不得,那還好辦。可若連克勞迪婭本人都不能碰,那就真的束手無策了。
「……嘛,我本來也沒覺得能行就是了。」
不是爲克勞迪婭,而是爲這片土地上活着的人們,卡穆伊別無選擇,只能行動。
卡穆伊注意到稍遠處倒着迪弗裏特的身影。他無從判斷那人是死是活,但多半是爲了殺克勞迪婭才落到那般田地。口口聲聲說着想死——克勞迪婭卻將迪弗裏特弄成了那樣。
若要被問起希爾德加德與克勞迪婭有何不同,卡穆伊確實無從作答。區別比比皆是。若以善惡來衡量,希爾德加德顯然更善。
「是嗎……」
這一次的目標不是卡穆伊,而是希爾德加德。卡穆伊慌忙將希爾德加德推開,讓她避開了攻擊。然而羽翼的攻勢並未就此止息。六片羽翼一齊襲向希爾德加德。
那羽翼並非只防守。四片羽翼以驚人的勢頭朝卡穆伊襲來。找不到縫隙突破那兩片防守之翼的卡穆伊,只能一味閃避。這樣下去,別說永遠殺不了克勞迪婭,就連能撐到幾時都難說。
卡穆伊朝克勞迪婭走去。他的動作立刻引來了克勞迪婭背後羽翼的反應。與其說是對動作,不如說是對殺氣的反應——卡穆伊這樣想。不過這都無所謂。無論哪一種,羽翼都不打算允許任何人殺死克勞迪婭。
卡穆伊擋在倒地的希爾德加德身前,揮劍迎擊。與此同時,瑪麗的魔法擊中了克勞迪婭。目的不在於擊敗她,而是爲削減攻擊用的羽翼數量。這一計正着,兩片羽翼回縮防守。
也不知哪裏可笑,克勞迪婭咯咯地笑了出來。
克勞迪婭背後的羽翼再度襲向希爾德加德。遠比方纔更加猛烈。彷彿正隨着克勞迪婭的情緒而躁動。
兩片羽翼朝卡穆伊伸展而來。速度很快,卻還沒有快到躲不開的地步。卡穆伊有一瞬猶豫,但沒有用劍去格擋,而是以挪動身體的方式閃避過去。
卡穆伊的目標不是依仗物理創傷來擊敗她。修復能力不是問題。問題在於能否逼近到劍夠得着的位置。
沒有辦法阻止克勞迪婭。卡穆伊爲此消沉——但。
「那樣的女人有哪裏好?她可是曾屬於別人的女人哦。」
「就算如此,至少你肯停止攻擊的話,我就好辦多了。」
「去死!去死!你這種東西早該消失!」
卡穆伊與希爾德加德拼命抵擋着撲來的羽翼。瑪麗也放出掩護魔法,但克勞迪婭已不再理會。即便身體被魔法直擊灼燒,她也滿不在乎地繼續攻擊——反正很快就會自愈。
「希爾達!」
未能完全擋下的羽翼貫穿了希爾德加德的身體。
「……沒、沒事。不致命。」
「……已經到極限了。」
克勞迪婭的攻擊仍在繼續。下一擊可能就是致命傷。即便不是,只要殺不掉克勞迪婭,希爾德加德遲早會死。
(孤注一擲,試試看吧。)
既然無法把劍遞到克勞迪婭身上,就只有瞄準羽翼了。即便勝算微乎其微。
「下一擊,我會上了。」
「不、不行!」
希爾德加德向已下定決心的卡穆伊發出制止。
「希爾德?」
「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麼,但不要爲了我打沒有勝算的仗。已經不用再護着我了。把全部心力放在打倒克勞迪婭上。」
希爾德加德說得對。只守着希爾德加德,永遠也打不倒克勞迪婭。必須以將希爾德加德用作誘餌的覺悟去戰鬥纔行。
「可是……」
「卡穆伊!不要把我特殊對待!我需要的不是『我愛你』這樣的話!只要你能說出那句『去死』——那就夠了!」
「希爾德……」
哪怕踏過同伴的屍體也要向前。那是卡穆伊與阿爾特、盧茨,以及達克之間的誓言。瑪麗亞和伊格納茨也是一樣。彼此不畏對方之死,不辜負對方之死,爲着共同的夢想並肩前行——他們正是如此起誓的。希爾德加德想要的,是和他們站在同樣的位置上。她本以爲自己在這場戰鬥中已經做到了。這一點——是希爾德加德,不,是讓所有同伴都感到欣慰的事。
「……別演這種戲了。我不想看這種東西。」
「求、求求您。要殺的話……只、只殺我一個……」
特蕾莎痛苦地說出這番話。她被神族魔法擊中的傷勢尚未癒合。沒有接受任何治療,一路趕到了這裏。
「克、克勞迪婭大人……那、那麼我,就爲您而死吧。從很小的時候起,我一直……都是抱着這樣的覺悟活過來的……」
「啊……」
確實,卡穆伊一再拒絕克勞迪婭。但要問克勞迪婭是否真心想與卡穆伊同行,答案也並非如此。克勞迪婭對卡穆伊始終抱着不信任。兩個人誰都不曾真正打算接納對方。
緊隨其後,卡穆伊的身體也仰面倒下。
「……卡穆伊?卡穆伊!!」
「……抱歉。到頭來,我從未回應過你的期待。」
背後感到的氣息。克勞迪婭覺得自己感受到了奧斯卡爾的溫度。可那不可能。奧斯卡爾明明已經死了。
「……卡穆伊。你果然……是最差勁的人。我……最討厭你了。就算死了……我也不會原諒你……」
克勞迪婭看不見。看不見自己背後的羽翼貫穿卡穆伊身體的樣子。她能看到的,只有從自己胸前透出的漆黑劍尖——劍身上還流淌着血一般殷紅的紋路。
「不只我。你也同樣選擇了那樣的道路。」
「咦……?」
魔劍卡穆伊被克勞迪婭的身體吸了進去。克勞迪婭體內究竟發生了什麼,卡穆伊無從知曉。只是——克勞迪婭背後生出的羽翼停止了動作,連同她本人一起,緩緩倒向大地。
克勞迪婭唯一可以相信的、幾乎稱得上絕對的存在,就是特蕾莎。當得知特蕾莎背叛了自己時,克勞迪婭覺得自己的心裏所有光明都消失了。但克勞迪婭心裏也明白,熄滅那束光的正是她自己。她從未回應過特蕾莎的心意,反而踐踏了它。
「好。那就恨我吧。只要那樣能讓你痛快。」
看到那個身影,克勞迪婭喃喃低語。
「克勞迪婭……你這傢伙……」
「……特蕾莎。」
「是、是的。我確實……背叛了克勞迪婭大人。所、所以……怨恨就衝我來吧。只殺我一個人就好!」
一道喊聲打斷了克勞迪婭的話語。不懼那壓迫四方的巨大黑翼,一匹戰馬徑直衝入影中。隨即,一道身影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下來。
「……是啊。現在我明白了……所以,該結束了。由我來了結這一切。」
克勞迪婭背後的羽翼暴漲了一圈,又暴漲了一圈。它們遮蔽住太陽的光芒,將卡穆伊與希爾德加德吞入影中。
「那怎麼行!特蕾莎要爲我而死!不可以爲別人而死!」
「特蕾莎……」
「……那怎麼行。」
「克、克勞迪婭大人。求求您。請住手吧。」
不止特蕾莎。自己又何曾正視過奧斯卡爾的心意。是她親手關閉了光芒。
「克勞迪婭大人!」
卡穆伊握緊了魔劍。老實說,他不覺得這能起效——但留下的手段,只剩這一個了。
「……叛、叛徒說的話,我是不會聽的。」
希爾德加德的呼喊,響徹在幾乎已無活人行動的戰場上。
「夠了。卡穆伊果然和我不同。我們走上不同的道路,是理所當然的。」
卡穆伊將刺入克勞迪婭體內的魔劍又推得更深。
「卡穆伊。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