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入之人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8973 字
從第二天起,卡穆伊他們就忙得不可開交。
表面上他們將尤莉安娜王女一行從諾爾特瓦赫送出國境,暗中卻派遣部隊前往要塞,祕密迎接先帝一行。
卡穆伊本人也緊隨其後出發,一邊大幅繞路,一邊趕超尤莉安娜王女一行,前往要塞。
在此期間,他也不斷接收各種情報並下達指示。彷彿一直在等待尤莉安娜王女踏上歸途一般,各項事務紛紛開始運轉。
「東方伯家的使者?阿爾特什麼時候回來?」
「恐怕還需要一個月。」
「那麼久嗎。那先傳話給瑪麗,讓她先聽聽情況。我兩天後也能到達要塞。」
「是。」
一直以爲遲早會來的東方伯家使者,終於到了。
「迪這麼說?八成是卡洛斯的計策吧。不過對我們來說也省事了。明白了。」
迪弗裏特派來的使者也傳達了南部的動向以及對西方伯的應對。
「真神教會動了?比預想的要快。抵達時間是?」
「大概還要三個月吧。」
「知道了。沿途的護衛呢?」
「安排了三人,以免被發現。」
「很好。繼續盯着。」
「是。」
在盧瑟亞王國埋下的針對真神教會的策動,似乎也立刻開始運作。
「皇國與王國的談判內容搞到手了?真快啊。」
「是通過竊聽他們在移動中的對話獲取的。」
「學校的老師。」
「王國似乎要求得到東方伯家領地。」
這樣一來,三人就成了共和國的教師。想想看,這真是相當諷刺的事。皇國的皇族,竟然要在共和國從事教育工作。
先帝原本就不是那塊料。和平時期還能勉強應付,但一遇到困難,先帝的精神就撐不住了。
「民衆?」
「……習慣了就好。」
「當然。人才培養是最重要的政策。尤其在這個國家,需要培養土生土長的文官。」
「不,您想想,各位都受過相當——不,是一流的教育吧?」
「……我們有積蓄。」
「我之前去了王國,她算是那段期間的人質吧。」
泰雷茲花費大量時間學習的是政治學和帝王學。他懷疑有沒有人來聽他講課。
「也有文官的工作。讓曾爲皇帝的人做一名文官雖然失禮,但若考慮能做什麼工作,這也是一個選項。」
「你這傢伙……」
不管怎麼說,卡穆伊還是在給予特殊待遇。泰雷茲雖然明白這一點,但還是決定坦率地接受。總之,他認爲在共和國開始生活是最優先的事。
「是啊。」
「然後呢?」
這與皇室和貴族而存在的皇國,從根本上想法就不同。
「我沒問題。但我父親教書的話——」
「哪、哪、哪裏。沒、沒、沒有、那、那、那種事。」
「怎麼了?」
「那就慢慢來。治療也得繼續嘛。」
「不過,農耕他們也做不來吧。漁夫也不可能。這樣的話,就無法謀生了。」
「原來如此。」
「是嗎。原來是這樣的國家啊?」
卡穆伊上次與泰雷茲交談時,他還有口吃的毛病。
「就是這麼回事。」
即使先帝不行,只要泰雷茲工作,大部分問題就能解決。
爲了共和國幾代之後的政策。泰雷茲覺得這很符合卡穆伊一貫的周密作風。
「……有點不太明白。」
先帝他們應該有不少積蓄,生活費大概不成問題,但他們可是連換衣服都未曾自己做過的人。
「這樣能培養出人才嗎?」
「……好久不見。看您氣色不錯——我這麼說,像是在諷刺嗎?」
「我想也是,但不工作過日子,可能無法融入周圍。」
「而且學校裏預算啊雜務啊之類的文書工作很多。說不定還挺合適的。」
「但我們希望能在共和國居住。國王對自己的人民稱呼『女士』,很奇怪吧。」
「說、說、說得對。我、我、我這、說、說話、這、這樣、不行。」
「哈?」
卡穆伊的解釋更讓泰雷茲喫驚。與其說是喫驚,不如說是無語。
「真敢提啊。答覆呢?」
「……不,那不行。」
「還沒有。他們無法做出判斷,正在返回皇國的途中。」
「我們有小學、初中和高中,希望您務必負責高中部。」
豈止一流,他們接受的是皇國最頂尖的教師陣容提供的超一流教育。
「你這傢伙,能不能稍微考慮一下自己的立場?跑到王國去,萬一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卡穆伊隱約明白他們無意返回皇國。但那是另一回事,與成爲共和國的國民不同。
「什麼?」
「但我不想讓他再參與政治了。不想讓他再和國家扯上關係。」
他想方設法要讓先帝以某種形式爲共和國工作的姿態。
「那麼,就這樣定了——這樣可以嗎?」
「您說得這麼流利,我一時分不清是在和誰說話了。」
卡穆伊不顧泰雷茲的困惑,自顧自地說下去。
卡穆伊還沒有確認泰雷茲是否真的願意當老師。
「……是啊。但不過那樣的生活,就沒法在共和國住下去吧?」
「那倒是。」
「……要不乾脆,試着當個校長怎麼樣?」
「是。不過這樣的話,工作……啊,對了。有一個。可以做和政治無關的工作。」
「『好』是指什麼?」
「您說得簡單,但那種生活,對曾是皇族的各位來說,恐怕會很艱辛。」
「是嗎。那,莉莉亞女士也是。」
「啊,所以在移動中。時機正好。因爲我接下來要會見東方伯家的使者。明白了。給皇都下令,讓他們探出皇國的結論。」
就這樣,情報接連不斷地湧入。實際上,與其說是配合尤莉安娜王女離開,不如說是配合卡穆伊回國纔來傳遞情報。
「是啊。那就拜託了。」
「請把這些教給學生。」
語言不流利就無法站上講臺。泰雷茲認爲先帝果然還是無法工作。
「是的。」
「前往國都要再等一陣子。現在盧瑟亞王國的尤莉安娜王女正在往這邊來,得等她離開之後。」
到了要塞之後,卡穆伊也忙於會面。他第一個見的是弗里德里希·維爾布爾克——皇國的先帝。
「……嗯。父親?」
皇國政治學校是培養肩負皇國國政人才的學校。這種學校存在於建國不久的共和國,讓泰雷茲感到驚訝。
儘管有意在共和國生活,莉莉亞卻沒有信心能過上平民的生活。這也難怪。她出身大貴族之家,又嫁入皇室。平民的生活對莉莉亞來說是未知的世界。
聽完泰雷茲的話,卡穆伊沉默了下來。
「……這或許能做,但——」
「…………」
總之,只要先帝有幹勁,卡穆伊就沒意見。
「請把它當作皇立政治學校一樣看待。」
「在小學部,首先要灌輸國家的理念。基礎學問當然會教,但應用學科等高階教育會往後放。」
「『女士』也不需要。」
「國家的基礎是人。而人就是全體國民。」
貴族子弟在小學期間就已學到大部分必要學問。到了中學,與其說是學習新知識,不如說大多是實踐課。因爲很多人成年後很快就會參與家族的領地政務,所以不得不如此。
但卡穆伊沒有放棄。皇國的先帝無所事事地住在共和國——卡穆伊覺得這種狀況並不好。
對於莉莉亞,卡穆伊原本就沒有任何惡感。更何況她捨棄了皇族身份,那就成了對他很好的長輩。
「是。」
聽到意外的名字,泰雷茲喫了一驚。
「我覺得足夠了。而且學習並不以學生時代結束。」
「高中部?」
「嘛、嘛。如、如、如果能、做、做得到的話。」
如果是文書工作,特別是文件製作和賬目整理,語言問題就會大大減少。泰雷茲也覺得這主意不壞。
「皇太后殿下也是。」
泰雷茲也不是不想工作。他本以爲在共和國沒有自己能做的工作,正自放棄之時,聽說有合適的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盧瑟亞王國的王女?」
「是啊。但是——」
而且,那所學校所要教導的理念,正是本該向皇國國民廣泛傳播的東西。
「請不要那樣稱呼我。我們已經捨棄了皇族的身份。」
「不,這樣一來典禮上的長篇致辭就沒了,反而挺好。」
「是啊。說不參與國事,確實是任性。但政治——」
「說起來,民衆也會參與國事。」
卡穆伊的提議出乎泰雷茲的意料。
「我也是。與其說是討厭政治,不如說我認爲我參與共和國的政治不是好事。」
「在這個國家出生成長的人,不會對異種族產生偏見。如果不讓這樣的人蔘與國政,這個國家的理念就無法傳承到未來。」
「那種東西也建了嗎?」
發問的卡穆伊和作答的弗里德里希先帝,內心都很複雜。畢竟這是自最糟糕的狀況下分別以來,兩人的首次重逢。
「明白了。那我安排一下。」
「話雖如此,但突然直呼其名我也做不到。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有嗎?」
「泰雷茲殿下呢?」
「我考慮過了。只是因爲必須我去,我纔去的。」
「……唉,你就是這樣的人。」
卡穆伊不是那種因爲是國王就躲在後面的類型。這一點泰雷茲也明白。
「那麼,我先告辭了。還有必須見的人。」
「凱內爾嗎?」
泰雷茲口中說出了凱內爾的名字。
「您和他談過了?」
入境申請者們被安排在同一棟樓裏。見面機會有的是。
「只談了一點點。彼此都有些尷尬。」
「那也是當然的吧。……您覺得他是什麼打算?」
凱內爾出現在共和國的真正意圖。無論怎麼想,卡穆伊都想不出一個確定的答案。
「難說。很可能是計策……不過他向我們道了歉。對我,也對我父親。」
「是嗎……總之,見了再說吧。那我稍後再來。」
與泰雷茲他們談完後,卡穆伊立刻前往凱內爾等待的房間。
這一次與剛纔不同,他稍微繃緊了神經。現在還無法確定凱內爾是來幹什麼的。絕不能掉以輕心。
「久等了。」
走進房間,一張熟悉的面孔坐在椅子上。當然是凱內爾。
「不,勞煩陛下親自前來,實在抱歉。」
凱內爾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口道歉。
「你這麼畢恭畢敬的,反而讓我不好說話。」
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考驗,凱內爾心中泛起不安,但除了接受別無選擇。
「您是一國之君。這是應有的態度。何況我是硬着頭皮找上門來的。」
「你覺得他是認真的嗎?」
「它還只是『正在建成』。而且,恕我失禮,這僅限於狹小的共和國之內。難道不應該守護它,並將其推廣出去嗎?」
「果然能說會道。但光靠嘴是不能讓人信任的。」
「道謝還太早。首先我不會重用你。在此之前,我還要對你進行各種考驗。」
「是的。」
「大約三天後會拿到許可,在那之前不要走出這棟樓。」
「是什麼?」
「明智。他有主動提起嗎?」
「那我走了。」
「那正是我所追求的理想形態。」
「這是國王該說的話嗎?」
「一開始感覺他心事重重。但過了一會兒,像是下定了決心,舉止恢復了正常。不過,也不是完全放鬆了警惕。」
米託小組的所有人名字裏都帶有「米」字。當然,這不是真名,只是作爲密探的通稱。
以往卡穆伊與凱內爾多是平等對話,或者凱內爾居高臨下的時候更多。他這樣彬彬有禮,反而讓人不自在。
至少,凱內爾想在共和國工作的意志是堅定的。只是,其理由是什麼,這纔是問題所在。
「對了,我忘了問一件重要的事。凱內爾是一個人到這裏來的嗎?」
「是一個不論出身門第,僅憑個人能力就能獲得評價的國家。」
這無疑是真心話。如果他剛纔說家人無所謂,卡穆伊就不會再信任他了。無論騙不騙人,卡穆伊不會信任一個對家人漠不關心的人。
「對。瑪麗你和他談過了嗎?」
「非這樣不可。而且,我還有一個想在這個國家工作的理由。」
如果是計策,皇國應該會做出相應的反應。或者,是完全相反的反應。僅憑這一點,就能做出一定程度的推測。
「無法保證這不是計策。不,是計策的可能性更高。」
「多謝陛下。」
「連他離開皇都都沒注意到嗎?」
「家人呢?」
「另外,派人去查凱內爾的家族。瞭解一下他們現在的狀況和家人的爲人。」
「那給米託傳令。調查凱內爾出走的經過。如果查不清楚,只報告皇國中央的反應也行。」
「只要有意願,任何人都可以接受教育。在學校被認爲優秀的人,無論出身如何,都可以進入國政領域。當然,之後的晉升也一樣。嘛,現在人太少,談不上什麼晉升,但將來我想這樣做。」
這與其說是爲了瞭解家人的反應,不如說是爲了探明皇國給予了怎樣的處置。
「你所追求的國家是怎樣的?」
「消滅皇國。」
面對輕鬆的問候,瑪麗抱怨道。這算是瑪麗式的打招呼。
結果雖然釀成大錯,但被破格提拔是事實。
「至少進入監控網之後是一個人。此前的行蹤尚未掌握。」
「不必道歉。……直接問他好了。問完之後再覈實比較好。好了,就先這樣。」
「也不算太積極。」
即便卡穆伊這麼說,凱內爾也不打算改變態度。
正是因爲對皇位繼承有所貢獻的恩賞,再加上皇國的動盪,出身並非高位貴族之家的凱內爾才能當上宰相。
「是嗎。那先說你的來意吧。」
「是。」
「不是要監禁你。只是有個最好不要被看到臉的人物要通過這座要塞,而你要在這個國家工作。」
如果是主動想透露,那很可能是謊言,是用來騙人的可能性更高。但瑪麗說並非如此。
「那不可能。皇國沒有能夠發掘無名之輩的機制,除非被有權勢者看中。」
「那你就再在這裏等幾天。入境大概要三四天後。」
「……不過,說『已經建成』可能有點過頭了。在一個『正在建成』的地方工作有意義嗎?改變皇國不是更有挑戰性嗎?」
對米卡的指示結束後,卡穆伊接着前往瑪麗等候的房間。打開門走進去,瑪麗正低頭看着手中的文件。
「不用說你也知道,讓他連一句自言自語都不要漏掉。有任何異常動向,哪怕再細微,也要報告。」
「是嗎……那先批准你入境吧。」
凱內爾站起身來,目送卡穆伊離開房間。他的態度已經如同臣下一般。
「我會轉達的。」
人才錄用和人才培養是共和國最重要的政策之一。而排除由身份、門第乃至種族帶來的歧視,則是共和國的理念。
「那是——」
皇都也布有共和國的監控網。未能察覺凱內爾出走,是一個失態。不過,也有原因是出入監視並未被重視——因爲他們主要在監視皇都的其他動向。
「那是理所當然的。」
確切地說,機制是有的。皇國學院就是。但卡穆伊很清楚它並沒有正常發揮作用。
「那共和國呢?」
「但你不是被那位皇帝認可了能力嗎?」
「開門見山地說。能否讓我爲您效力?」
內容雖在意料之中,但理由卻完全無從猜測。
「印象如何?」
「……明白了。」
「非常抱歉。」
「那也請您一併確認。」
「是吧。他說了什麼關於皇國的事嗎?」
「因爲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是我所追求的國家。」
「有什麼關係嘛。我剛纔繃緊神經,有點累了。」
「米託現在在皇都嗎?」
「……那是你出生的國家。」
「……不,剛纔那是假話。如果家人說想來共和國,我想和他們一起。但在此之前,我必須先得到認可纔行。」
如今共和國仍有凱內爾所不知道的動向。即使他還是皇國的宰相,恐怕也不會察覺這些動向。
「真的嗎?」
「嗯。」
「啊,是米卡啊。」
「明白。」
「我確實這麼認爲。但就算我是這樣,其他人又如何呢?今後在皇國,會出現像我這樣的人嗎?」
「我希望有機會展現出足以獲得您信任的工作成果。」
「盯着凱內爾的是誰?」
「是。」
「先帝時期的宰相也幾乎沒有什麼家世背景。就算曾是王國的間諜,他能當上宰相,也是因爲先帝認可了他的能力。」
「爲什麼是我?」
「啊,我說了不聽。因爲怕他提供假情報。」
「是米婭。」
但僅憑如此,卡穆伊不可能放下心來。他在遠離房間的地方停下腳步,發出了一個小小的信號。響應信號,一個密探出現在卡穆伊麪前。
能讓卡穆伊繃緊神經的,要麼是先帝,要麼是凱內爾。按順序,瑪麗判斷是凱內爾。
「你去見凱內爾了?」
宰相是文官的最高職位。作爲臣子,沒有比這更高的出人頭地了。這意味着他的能力得到了最高的評價。
「……是。」
是否泄露皇國的機密情報,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判斷依據。
凱內爾的這句話出乎卡穆伊的意料。即使是用來騙人,這也太不現實了,卡穆伊不覺得凱內爾會用這種說法。
「可惜,這看不出來。感覺作爲計策有點拙劣,但也可能是故意讓人覺得拙劣,以便出奇制勝。」
「我能當上宰相,是因爲我身處克勞迪婭皇帝近側。並非僅憑能力就當上了宰相。」
「久等了。」
「非這樣不可嗎?」
共和的精神。正如凱內爾所說,這是正因爲人口稀少、貧窮的諾爾特恩德才能實現的事。向外推廣要困難得多。
「明白了。」
「我捨棄了。」
「遵命。」
「是。」
「原來如此。你追求的是這個啊。但你在皇國做到了宰相。能力應該得到了充分的認可。不,我覺得已經沒有更高的晉升空間了吧?」
瑪麗是有意製造與凱內爾接觸的機會。當然,是爲了試探。
「那我換個說法。除了被皇帝發現之外,出身低微的人或平民有可能出人頭地嗎?」
「這考驗要持續多久也不知道。不,也可能很快就判定不合格。這樣也行嗎?」
「但皇國對這個國家只有害處。我不能讓好不容易誕生的、我心目中的理想之國被皇國毀滅。」
「感覺不像是在討好……不過,也可能是真的不想說。不行啊,光靠推測只會越來越混亂。等情報吧。」
「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關於凱內爾的事,現在煩惱也沒用。要考慮的事情還有很多。
「那說正題。東方伯的使者來傳達什麼?」
「準確地說,是東方伯的兒子,希爾德加德弟弟的使者。」
「那是?」
卡穆伊思考着特意強調「東方伯兒子的使者」的含義。
「東方伯家分裂成了兩部分。北半邊由那個弟弟統治,剩下的由東方伯治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對共和國來說不是壞事。但卡穆伊驚訝於這是東方伯家自己做出的決斷。
「契機是先帝的來訪。」
「哈?」
在先帝他們剛纔的會面中,這件事隻字未提。
「他們來這裏之前,似乎先去了一趟東方伯那裏。」
「去做什麼?」
「去講了真相。好像還說皇國已經不值得效忠了。」
「這算是多管閒事還是什麼呢……」
完全是站在共和國立場上的發言。卡穆伊不記得自己有被做到這種地步的恩情。
「算是伴手禮吧。不過泰雷茲皇子的話,確實想得出這種事。」
「確實。東方伯家聽了之後,就一分爲二了。也就是說,分別依附我們和皇國吧。」
「是啊。」
「我本來打算見的,但算了。我派傳令的時候還不知道王國的談判條件。」
「對。當然依附我們的是北邊。弟弟那邊。」
「我沒跟她提王國的事,但跟她說過不會接納東方伯家。她內心應該也有掙扎,但沒有反對。」
「是嗎。明白了。那就保持在不讓他們脫鉤的程度進行交涉吧?」
「嗯。但要求是事實,皇國正在考慮接受。」
儘管說難辦,但卡穆伊他們正是在假定對方會這麼想的基礎上推進計策。王國想坐收漁翁之利而不行動,這對他們來說反而是有利的。
派閥會產生特權意識。那是違反共和國理念的。瑪麗也不是不覺得這是過於高遠的理想,但一旦放棄,一切就結束了。
「怎麼逼?」
「雖然算不上萬全,但總比給皇國恢復國力的時間要好。」
「沒有一口回絕嗎?那皇國這邊也太軟弱了。」
不給皇國時間的話,就意味着這樣。
「地理位置不好。如果那麼做,東方伯家領地就會成爲三國的爭奪之地。而且皇國爲了打倒我們,會毫不猶豫地和王國聯手。我們沒有餘力爲了爭奪東方伯家領地和兩個國家同時作戰。」
「那不就糟了嗎?」
「就算如此,把那種條件放到談判桌上來考慮……這件事傳到東方伯那裏……啊,我明白了。你是打算讓他們知道吧?」
卡穆伊的手段比瑪麗想象的更加陰險。明白這一點後,瑪麗換上了一副無語的表情。
「什麼辦法?」
「決裂倒好,但這不也會成爲拖延與王國談判的藉口嗎?」
「肯定很掙扎吧。」
「大概是在某一方敗象已露的時候吧。不過,無論哪一方變成那樣,我認爲王國進攻的都會是皇國。最壞的情況是他們進攻東方邊境諸國,但這種可能性不大。」
「到底能不能信任呢。」
「……真難辦啊。我們這邊也必須做好相當大的損失準備。這樣一來,王國那邊——」
「現在還不知道會怎樣。這只是一個可能性。」
「什麼理由?」
不是壞事。正因如此,更需要懷疑。即使不是這樣,對大多數事情都持懷疑態度是卡穆伊的天性。
「因爲他們把我們視爲眼中釘。總之,優先目標是消滅我們吧?」
「……那東方伯家在其中處於什麼位置?」
如果說共和國需要的是內政人才和兵力數量,那麼吞併東方伯家似乎更好,但卡穆伊不打算這麼做。
「可以強行逼迫。」
「不吸收他們嗎?」
局勢對王國有利。卡穆伊他們必須設法扭轉這個現狀。
尤其是戰場被限定的情況,對以神出鬼沒爲武器的共和國是不利的。
「對。難點就在這裏。王國應該已經知道我們和皇國陷入了不可調和的狀態。他們只需要等待。現在應該是這麼想的。」
「畢竟人數相差懸殊。而且聯繫的緊密程度也不同。最壞的情況,可能會出現『希爾德加德派』。一旦出現那種情況,現在的共和國就會崩潰。我們就得拋棄這個國家,從頭再來。」
「一旦公之於衆,皇國就必須要麼否認,要麼承認。如果否認,與王國的和談條件就告吹。如果承認,就得要求東方伯放棄領地,但我不認爲東方伯家會接受。順利的話,皇國和東方伯家會徹底決裂。」
「你爲什麼這麼想?」
「就是這樣。」
「啊,是這樣啊。」
「不,是讓他們『聽說』吧?」
「……那希爾德加德怎麼說?」
王國所認爲的共和國最大的弱點。卡穆伊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真強硬啊。不過對王國來說,和談不成立也無所謂。大概就是漫天要價,如果真成了就賺到了的想法吧?」
「嘛,不能立刻信任。不過問題是,無從驗證。」
這是拋棄孃家、拋棄家人的決斷。不難想象這對認真的希爾德加德來說是痛苦的抉擇。
「現在,即使是一半的東方伯家,也不能併入共和國。如果那麼做,共和國有可能被東方伯家掌控。」
「……原來如此。就算贏了戰鬥,無法統治就沒有意義。而事實上,共和國現在確實沒有這種力量。就算我們在戰爭中獲勝,只要無法壓制領土,國力就不會增長。趁這個空隙,王國如果搶走皇國的領土,他們的國力就會不斷擴大。正中王國下懷。」
「想辦法出其不意就行了。」
「我不是要給皇國時間。是要讓王國耗時間。因爲目前我不想讓王國插手。」
聽到這話,瑪麗終於也理解了。這關係到共和國的根基。這比同情希爾德加德更重要,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如果王國介入呢?」
「哦?你不去見使者嗎?」
「……也就是說,要主動出擊了?」
「對。不過如果他們輕易被皇國接管就麻煩了,所以要給予支援。你按這個思路去交涉。」
剛到手的情報似乎立刻就派上了用場。
「嗯。不過還有另一個理由。我跟她說了之後,她一定程度上接受了。」
和當初以希爾德加德爲條件時一樣。只會以東方伯家不交出領地爲由,將條件的履行無限期推遲。
「……要被逼入絕境的,不是東方伯,而是皇國這邊吧?」
「拜託了。」
共和國正準備邁出新的一步。不僅是爲了共和國,更是爲了使之成爲這個世界偉大的一步。
「理想是成爲第四勢力,但要看他們有沒有相應的力量和膽識。有必要確認這一點。」
「還沒決定。要麼讓王國儘早介入,要麼反過來推遲介入,等到他們介入時,我們已經擁有了一定程度的國力。方針是兩者選一。這次我打算選後者。」
「王國似乎向皇國提出了新的和談條件,要求得到東方伯家領地。」
「不,可能性很高。也就是說,要和東方伯家保持若即若離的關係吧?」
如果東方伯家領地成爲盧瑟亞王國的領土,與皇國的力量對比就會完全逆轉。按理說,根本沒有考慮的餘地。
「王國害怕的是我們擴張領土。這裏的領土不是指面積,而是指人。是足以統治廣闊領土的內政人才和兵力數量。」
就像共和國希望王國和皇國兩敗俱傷一樣,王國也希望共和國和皇國互相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