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承之物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5453 字
舒茨阿爾滕皇國的都城米特爾布爾克城堡。城堡深處的一間房間裏,人們聚在一起。坐在正中的是索菲莉亞皇女。她將身體靠在牀背上,但臉色卻健康得不像個病人。牀邊擺着一張椅子,克勞迪婭正興高采烈地向最愛的姐姐說着學院裏今天發生的事。
「然後啊,卡穆伊和特蕾莎就在教室裏大吵起來了。」
「哎呀,是嗎?那兩個人都不知道吸取教訓呢。」
索菲莉亞皇女聽着克勞迪婭的話露出了笑容。看到姐姐享受這段對話的模樣,克勞迪婭的心情也跟着雀躍起來。
「是呀。兩個人總是一見面就吵。爲什麼關係會這麼差呢?」
「那是因爲卡穆伊那傢伙總是說話無禮。」
回答克勞迪婭疑問的,是當事人特蕾莎。
「無禮的明明是你那邊。被你的無禮惹火的是克勞迪婭大人,那我還想得通。可憑什麼我還要因爲你對我說話的態度捱罵?」
對特蕾莎的話提出抗議的是卡穆伊。
「說你幾句是應該的吧!」
「我可沒覺得是應該的。」
「對女性就該更溫柔一點!」
「那當然了。所以我向來對女性都很溫柔。」
特蕾莎大聲抱怨,卡穆伊卻一臉若無其事地回答。光看那副態度,簡直像是根本不明白特蕾莎爲什麼生氣。當然,那是不可能的。
「哪裏溫柔了!? 我可從沒被你溫柔對待過!」
「我溫柔對待的對象,只限於女性。」
「我是女性!」
「……騙人的吧?」
卡穆伊露出一副震驚的表情——不用說,這是爲了逗弄特蕾莎的演技。
「你他媽!少給我開玩笑了!」
克勞迪婭慌忙跑到索菲莉亞皇女身邊。映入克勞迪婭眼簾的,是雪白的牀單上洇開的鮮紅血跡。
「……她還活着嗎?」
「再生能力呢?」
「是嗎……那……」
而卡穆伊的傷勢,終於痊癒了。他恢復了行動能力,離開病牀後最先去的,是城堡最深處的那間房間——代代皇帝使用的私人寢宮。那間房間的最後一任主人是克勞迪婭。至今依然如此。
「那、那種命令無效!我是女人!」
看着躺在牀上的克勞迪婭,卡穆伊向阿爾特問道。關於克勞迪婭的狀況他大致聽說了——她一直沒有進食,始終沉睡着。能這樣活着,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此刻的克勞迪婭究竟處於怎樣的精神狀態?她是否仍在試圖殺死全世界的人?這種事光靠想,根本不可能得出答案。而若要說有誰能知道的話——
既然攔不住,那就自己也一起去——克勞迪婭這樣想着,身體卻動彈不得。
克勞迪婭大聲哭喊着朝出口的房門奔去。她想要追上應該還在走廊裏的卡穆伊他們,推開房門——
「等等!要走的話,把我也帶上!」
阿爾特打心底希望她就這麼死去。這無關同情。克勞迪婭殺了不計其數的人。
「卡穆伊……」
特蕾莎朝卡穆伊邁出腳步。卡穆伊溫柔地將特蕾莎的肩膀攬入懷中。
「……她現在也還在怨恨着……不,想也想不明白吧。」
「當然。」
「啊……」
「完全沒有反應。奧爾也是。」
讓克勞迪婭活着是危險的。但眼下,究竟怎樣才能殺死她,還沒有人找到答案。
特蕾莎果然中招,嗓門更大了。
克勞迪婭別過臉去,不敢再看那座屍山。但緊接着,她的耳朵捕捉到某種在地上拖曳的聲響。
「不、不行!特蕾莎必須待在我身邊纔行!」
且不說無效與否,克勞迪婭根本就沒下過這種命令。
索菲莉亞皇女終究沒有接這個茬。
「是嗎……意識一次也沒有恢復過?」
「因爲照剛纔的對話來看,特蕾莎你是因爲沒能被卡穆伊溫柔對待而感到不滿吧?」
「不、不是的!我沒說那種話!」
看到那副景象,克勞迪婭的聲音開始顫抖。
無論克勞迪婭怎樣嘶聲哭喊,面前的房門都不曾打開。
看到特蕾莎的反應,克勞迪婭動搖了。明明特蕾莎什麼都沒說,她就已經急着要替對方否認。
迪亞王國的王都韋斯特米德。雖說迪亞王國已與滅亡無異,但在戰後處理尚未開始的當下,也只能如此稱呼它了。結束戰鬥的諾爾特恩德人們,正以這韋斯特米德爲據點着手戰後工作。
「特蕾莎也冷靜一點。不過你們倆啊……該說關係其實很好嗎?」
「……卡穆伊。求求你別把我也牽扯進去了。」
無論克勞迪婭如何懇求,沒有一個人回頭看她。想要追上去,雙腳卻不聽使喚。
「克、克勞迪婭大人!? 」
「嗯。」
「那麼,我們也回去吧。」
看到卡穆伊和特蕾莎走出房間,阿爾特和盧茨也起身準備離開。迪弗裏特與塞蕾娜也跟着動身。
「好了好了。這個話題我已經聽得夠開心了。」
「得、得叫人……不去叫人來不行……」
卡穆伊甚至把克勞迪婭也捲了進來。
卡穆伊試圖向被吸入克勞迪婭體內的魔劍卡穆伊——以及應當與它同在的奧爾——詢問狀況。但兩者都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你說什麼!? 」
「這可是克勞迪婭大人的命令哦!」
「……輸了嗎。」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他媽』……這是女性該用的詞嗎?克勞迪婭大人,您怎麼想?」
「有呼吸。心臟也在跳。偶爾,還會痛苦地呻吟幾聲。」
「等等……我……也帶我走吧。」
索菲莉亞皇女這邊行不通,卡穆伊便向四周掃視了一圈。可誰都不想被捲進去,周圍的人慌忙避開了他的視線。
「還殘留着。如果持續焚燒的話,說不定能殺掉她,但那也得試了才知道。」
戰戰兢兢地——明明真的不想回頭——克勞迪婭還是將臉轉向身後。映入她眼簾的,是層層疊疊、互相交疊的士兵屍體。每一具屍體,都用幽怨的眼神瞪着克勞迪婭。
「……開門。誰把這扇門打開!讓我出去!」
「那麼,走吧。」
「不、不要啊,特蕾莎。玩笑到此爲止吧。而且,萬一特蕾莎你真的有那種想法,卡穆伊也會很困擾的。」
卡穆伊的話又惹得特蕾莎火冒三丈。
兩人就這樣打算走出房間。
「不肯接受主人的命令嗎?好,那就聽聽第三者的意見吧。索菲莉亞皇女殿下,您覺得特蕾莎像女人嗎?」
「怎麼可能啊!」
方纔還充滿歡聲笑語的房間,一瞬間被寂靜籠罩。
索菲莉亞皇女的這句話讓卡穆伊和特蕾莎同時發出驚疑的聲音。
即便尼古拉斯皇帝宣告投降,戰鬥也未必就此結束。畢竟,仍然極有可能有人野心昭然,想要統治東大陸。大陸的戰亂最終將以何種形式平息,至今仍充滿變數。
「你這麼一說我也……」
「沒辦法。那就由我代替溫柔的克勞迪婭大人來告訴本人吧。特蕾莎,從今天起你就是男人了。就照這個標準行事吧。」
「特蕾莎如果有那個意思的話,來我這邊就是了。我有心理準備,會接受她的。」
背後傳來的氣息越來越大。爲什麼會感覺到那種氣息?明明身後的,只有索菲莉亞皇女和奧斯卡的屍體而已。
突然被卡穆伊問到的克勞迪婭有些不知所措。她沒怎麼多想,便如實回答。
這次卡穆伊又想連索菲莉亞皇女也一起拉下水。
「希望被當作女性對待……不會吧。難道說,是那麼回事?」
「我倒是……並不困擾。」
「是啊。」
「救、救命!誰來救救我!大家都回來!」
「……真的嗎?我真的可以待在你身邊嗎?」
「嗯。一直就是這個狀態。飯也不喫,連水都不喝。可就是活着。」
成爲衆人視線焦點的特蕾莎,羞紅着臉低下了頭。
克勞迪婭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索菲莉亞皇女搭話。索菲莉亞皇女沒有回應。她癱軟在牀上。
索菲莉亞皇女口吐鮮血——已經死了。
倒在那個地方的,是奧斯卡。是那具用幽怨的目光死死盯着克勞迪婭的奧斯卡的屍體。
「……不、不是我。這、這不是我乾的。」
「……姐姐?姐姐!? 」
◇◇◇
「這個……」
「誒?」「真的?」
克勞迪婭大聲呼喊想要阻止,但兩人毫不在意地徑直朝着門口走去。
「……姐姐?」
在與神族以及克勞迪婭的戰鬥中,數以萬計的人喪生。這是常規戰爭絕不可能出現的犧牲規模。在這樣的情況下,尼古拉斯皇帝得以倖存,已稱得上當前的幸運——當然,這也是因爲達克及其手下拼盡了全力才保住了他。
「……不要。不要啊。別過來。不是我!不是我的錯!所以,別怪我!」
「克勞迪婭大人真是太溫柔了。不過有時候,身居上位者也有責任把事實明明白白地告訴本人呢。」
「誒……?嗯、嗯,確實不太會用到。」
「哈?」「誒?」
「魔劍呢?」
「……不、不要。救命!誰來把門打開!讓我出去啊啊啊啊啊!」
盧瑟亞帝國依然佔據着東大陸相當大片的領土。但治理這片疆域的皇族已經一個都不剩了——全數被卡穆伊擒獲。局面至此,除了投降已別無他路。即便宣告繼續戰爭,尼古拉斯皇帝也什麼都做不到。到頭來,只會是那些野心與實力兼具的臣下接掌盧瑟亞帝國罷了。尼古拉斯皇帝接受了投降,戰爭就此終結——但這只是形式上的終結。
克勞迪婭拼命挪動因恐懼而不聽使喚的雙腿,朝房間門口走去。
卡穆伊曲解克勞迪婭的話,繼續調侃特蕾莎。
門沒有打開。
「瞧見了吧。克勞迪婭大人也說你算不上女性。」
然而她不知被地板上的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摔倒在地。明明那裏什麼都沒有,自己究竟被什麼絆倒的?克勞迪婭一邊聽着心中那個「不要看」的聲音,一邊朝腳下投去視線。
這其中也有卡穆伊因傷長期無法行動的影響。在人們看來,本有希望平定混亂、完成大陸制霸的卡穆伊,生死尚不明朗——在這種情況下,誰也無法明確表態。人們心裏都清楚,萬一卡穆伊死了,大陸又將重歸混沌。
「那、那是……」
索菲莉亞皇女一臉驚訝地注視着特蕾莎。周圍的人也同樣是滿臉驚訝。
「可克勞迪婭也成了這副模樣。」
「是嗎?那今天就到此爲止,饒了你吧。」
「……這我們就無從判斷了。」
「是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無從知曉。能確定的是——這絕不能說是一場勝利。」
克勞迪婭的力量被壓制住了。但那股異常回復力並未消失,說明壓制並未徹底。殺死她的方法也還沒有找到。
「不光是克勞迪婭。還有神族那邊。」
「嗯。是啊。」
米哈埃爾終究未能討伐。作爲精神體的米哈埃爾,想要殺死——更準確地說,將其消滅——即便在物質界擁有再強的力量也絕非易事。若是魔族傾盡全力協同作戰,或許還有可能,但他們沒有那種餘裕。魔族本身,也有許多人被神族或克勞迪婭所殺害。
「……下一場戰鬥,是明年,還是百年之後?」
「也未必還會顯露出身影。能夠將神族逼到那種地步的戰鬥……究竟又有誰能做到……」
神族一直以來的行事方式,都是從暗處操縱物質界。他們從來不曾站到正面作戰。像這次這般正面交戰的時機,究竟要到何時纔會再度到來?
「唉……沒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要連幾百年、甚至上千年之後的事都去考慮。可就算想了,也得不到答案。」
「沒辦法。我們已經知道了。知道了這個世界正由惡所支配這個事實。」
「……也只能盡力而爲了吧。哪怕力量再微薄。」
「嗯,正是如此。」
即便就此完成大陸制霸,也不意味着一切都結束了。在那之後,神族的支配仍會繼續。當地上的人們漸漸淡忘這次事件之時,一切還會再度上演。而到那時,幾乎可以肯定,卡穆伊他們將無力阻止。
戰鬥沒有結束,仍在持續。想到這裏,卡穆伊他們的心情便止不住地沉重下去。
「來,克勞迪婭大人!該換衣服了哦!」
一道明快的嗓音驅散了房間裏的陰鬱氣氛。是特蕾莎的聲音。
「咦?卡穆伊你也來了?」
「嗯,有點擔心就過來看看。」
「不必擔心。克勞迪婭大人由我照看着呢。」
即便像從前那樣和卡穆伊鬥嘴,克勞迪婭也不會感到困擾。她聽不見兩人的對話。即便聽見了,也不會再有任何反應。
說出口的話並不代表特蕾莎全部的心緒。這一點卡穆伊也明白,但他什麼也沒說。這是特蕾莎和克勞迪婭之間的事。不是卡穆伊該插嘴的事。卡穆伊與阿爾特一同離開了房間。
「趕緊出去吧。想看克勞迪婭大人的裸體,可沒那麼容易。」
「……你這個悶聲色狼。嘴上說沒興趣,其實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了吧。」
「魔劍所寄宿的,是怨恨之力、恐懼之力;是驅除邪惡、獨一無二之力。手握魔劍者,當有覺悟——魔劍之詛咒必將降臨汝身。然而,若有得其認可之人現世之時,居住於大地的人們啊,當齊聚其麾下,掃清世間黑暗。其人,即爲救世主。」
即便如此,特蕾莎仍然如她所言,一直照料着克勞迪婭。直到年邁歲盡、迎來壽命盡頭的那一刻之前,她都守在克勞迪婭身邊。一直看護着這個從未睜眼、自沉睡以來便不再衰老的克勞迪婭。
「那是哪年的事!? 就算穿着衣服也能看得出來!」
「你、你是白癡嗎?我爲什麼要看克勞迪婭的裸體?」
「嘴上這麼說,說不定克勞迪婭大人的胸其實挺大的呢?」
「是嗎……那就好。」
「……你說什麼?卡穆伊!你這傢伙,難道偷看過浴室嗎!? 」
「那種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行了快出去吧。我得給她擦身體了。」
「誰是悶聲色狼。有意見去找克勞迪婭說。誰讓她穿那種凸顯胸部的衣服。」
目送着卡穆伊的背影遠去,特蕾莎開口對克勞迪婭說道:
「特蕾莎……」
「……這我知道。」
淚水從特蕾莎的眼眶中溢出。她心裏明白。克勞迪婭再也不會醒來了。
「怎麼了?」
「我會一直照顧您的。不會再讓您孤零零一個人了。我並沒有覺得這是在贖罪。因爲我現在很幸福。我只是想把這份幸福,分一點點給克勞迪婭大人。大家都很好哦。對克勞迪婭大人也很溫柔。正如克勞迪婭大人一直以來……一直以來的心願那樣……所以……所以求您,快點醒過來……」
「……特蕾莎。」
特蕾莎明知不會得到任何回應,卻依然如常地對着克勞迪婭說話。自從開始照料克勞迪婭以來,她一直都是這樣。
「……嗯,我沒事。像這樣和克勞迪婭大人在一起,就會想起從前的事。想起從前那些快樂的日子。」
特蕾莎究竟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在照料克勞迪婭,卡穆伊無從知曉。關於這件事,特蕾莎什麼都不肯說。
「你沒事吧?」
「來,該擦身體了。被人擦身體,舒服嗎?克勞迪婭大人可能會覺得難爲情吧。但請您務必,交給我來照顧。」
特蕾莎去世之後,由某位魔族接替;那位魔族離世之後,又有別的人接替。即便克勞迪婭的肉體終有一日腐朽消散,即便許多人已將她的存在遺忘——那份看護仍延續了很久很久。
聽到卡穆伊的話,特蕾莎翻起了舊賬。那是學院時代合宿時的事了。
這份話語,連同新的傳說一同,被繼承了下來。
卡穆伊稍作猶豫,還是坦率地說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