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處活動的人們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5902 字
連陽光也幾乎照不進來的、鬱郁蒼蒼的林木之間,一條細窄而蜿蜒的道路向前延伸。這是隻有知情者才知道的祕密小路。會特意避開正規驛道,選擇山中未曾修整的暗道——會做這種事的人,多半都有些不可告人的勾當。
這條暗道,正是那些罪犯們的祕密逃生通道。
此刻,又有一羣這樣的人正行進在暗道之上。只不過,與尋常那些傢伙不同的是,這支隊伍的規模相當龐大。
馬車十輛。前後護衛者超過五十人,既有面相兇惡的打手……不止,其中竟然還有身穿騎士裝束的人。
一支來歷不明的隊伍。
「到目的地還有多遠?」
策馬行在隊伍前段中央的一名騎士,向走在旁邊的男人問道。
「順利的話,大概還有兩天。」
「還要兩天嗎……」
聽到回答,騎士露出一臉厭煩。進入暗道已經三天了。雖說騎着馬,但走在這種沒有修整的坑窪路上到底還是累人。
況且,暗道裏哪有什麼驛站。連日來都是野宿。若是出征打仗,野外紮營十天也算不得什麼,可這名騎士並非那種上過戰場的騎士。
「想不引人耳目,也只能這樣了。」
對滿腹牢騷的騎士,男人輕聲頂了一句。男人也不是自願來受這份罪的。「不能引人注目」這個要求,可是騎士的主君那邊提出來的。
「……就沒什麼辦法嗎。」
「所以說,只有這條路——」
男人被騎士接二連三的抱怨惹得火起,聲音稍微大了些。
「不是說這個。我說的是取締的事。」
可騎士說的卻是另一回事。取締——那條禁止非合法奴隸的取締令啊。
「啊……那件事,不是你們那邊該操心的嗎?」
就算明白自己誤會了,男人的不滿也沒有消下去。以盧瑟亞帝國皇帝之名頒佈的非合法奴隸禁止令。憑男人的力量,或者憑他主子——奴隸商人的力量,都不可能讓它撤回。
聽到這意外的問話,瓦萊裏抬起頭,死死盯着奧托。
「心懷不滿的貴族家多得是。只要人多勢衆,帝國也不能輕易無視我們。」
「我開頭就出了大力氣的呀。」
在兩人這番閒聊之間,潛伏在旁的同伴已經坐上了馬車的御者臺。接下來只要換個地方,把被押着的非合法奴隸釋放出來就結束了。
盧茨回答了騎士的喝問。似乎對自己這句臺詞相當滿意,他臉上浮起了笑容。
「不錯的發展。要是有幾個能打的就完美了。」
奧托話裏有話地責備着瓦萊裏的疏忽大意。既然有遭盜匪襲擊的風險,正常人哪會幹出把全部商品一起運送的危險勾當。瓦萊裏自己也有責任。
「那就是考驗技術的地方啦。」
「你這麼說,我也還是付不出來。」
「來啊,厲害的傢伙出列!」
「說得更明白些?你們違反了非合法奴隸禁止令。乖乖束手就擒吧。」
得知對方是來查抄自己的,騎士立刻做出了這個選擇。
「您需要多久呢?方纔您說失去了所有。在這種狀況下,您打算怎麼籌措資金?」
本次合同中的擔保物,是這棟宅邸和瓦萊裏所持有的商業權利。也就是說,要把整家商號都交出來。
風險是大,但只要躲過查抄,這就是一本萬利的良機。
「……你說什麼?」
「辛苦了!」
「既然沒有具體的辦法,我這邊便無法相信貨款能夠兌現。寬限一事,恕難從命。」
「……我算是明白了。從一開始你就——」
「話是這麼說。可稍微幫點忙總行吧?」
「合同就是這樣約定的。」
奴隸商僱來的打手,加上毫無實戰經驗的貴族家僱傭騎士——這些人裏,沒有一個能跟盧茨正面對上幾個回合。
等到風勢平息時,走在前面的人們看到的是,堵住去路的倒木堆成的小山,以及一個將巨大得離譜的大劍扛在肩上的男人。
「卡穆伊現在有別的事。而且,要換成伊格納茨,不就成魔法對魔法了?」
「怎麼會……」
藏匿非合法奴隸終究只是權宜之計。貴族們打算向帝國上層施壓,讓非合法奴隸禁止令作廢;即便不成,也要設法將其架空。
「貨物沒了,我往後還怎麼做生意……」
「那多好。一發魔法把對面全轟飛。」
五十多人的隊伍在極短的時間內便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最終四散而逃。
對方只有一個人。他大概覺得怎麼都能對付,但這想法實在愚蠢。他壓根沒想過,對方憑什麼敢隻身一人對上五十多號人。
向結束戰鬥的盧茨搭話的是瑪麗亞。
——猛然間,一陣狂風捲起。
「那是……」
「正義的夥伴?」
「嗯,這我明白。」
真正意義上的非合法奴隸解放,需要耗費漫長的歲月。
「……你、你這傢伙。什麼人!」
「……全沒了。」
「是,您的情況我已經聽說了。可是,我們這邊收不到貨款也會很爲難。同爲商人,瓦萊裏先生應該能理解吧?」
這段對話也已經重複過無數遍了。盧茨早就聽得不耐煩了。下一句臺詞是什麼他都能背出來。
「正因爲一時做不到,我們纔在往安全的地方轉移。」
「運氣不好……就算如此,爲什麼這運氣偏偏落在我頭上。」
聽到瓦萊裏的回答,奧托也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堵住去路的那道龍捲風正是瑪麗的魔法。確實,她也就在開頭出了力。
「啊——真是的。爲什麼搭檔是盧茨呢?卡穆伊哥哥也好,要不伊格納茨也行呀。」
正如騎士所說,心懷不滿的貴族家確實還有不少。只是能否把他們糾合到一起,就不好說了。
「那命令真的會被撤回嗎?」
面對蜂擁而來的敵人,盧茨依然在笑。一個人對上區區五十個敵人,他根本不放在心上。比這多上幾倍的陣仗,他都見識過。
在奧托與瓦萊裏的買賣合同裏,確實包含了應對此類情況的條款。是在買方陷入無力支付時作爲保障的擔保約定。
「什麼?」
當然,結束的只是盧茨他們的任務。對被救出來的人來說,之後的路還很長。
「怎會。擔保是在做賒賬買賣時用來保護自己的手段。簽約時不是向您說明過嗎?」
「……是啊。說了些胡話,抱歉了。」
「那麼……損失的情況如何?」
他們運送的正是非合法奴隸。貴族家中的非合法奴隸,加上奴隸商手中的非合法奴隸,正合力運往安全之處。
「商品在運輸途中被強盜劫走的事常有耳聞,但誰會想到竟會發生在瓦萊裏先生的商號頭上。更何況,把全部商品一次性轉移……」
「貨款方面,您打算如何支付……?」
領會了奧托話中的含義,瓦萊裏的臉色愈發慘白。
男人的想法與騎士不同。那些經手非合法奴隸的奴隸商,正接二連三地被抄查。而這反倒抬高了非合法奴隸——魔族和精靈族奴隸——的身價。
◇◇◇
「幾乎所有的奴隸都被奪走了。」
「……那連要救的人一塊轟飛了吧?」
這裏是盧瑟亞帝國本國北部某城鎮中,一家商號宅邸的房間裏。
奧托又露出了那副歉疚的表情,向瓦萊裏問道。在這種局面下開口討債。就算擺出再抱歉的臉色,瓦萊裏心頭的焦躁也壓不住。
「辛什麼苦。你也該來幫幫忙。」
兩人不再閒談,四周重新歸於寂靜。能聽見的只有鳥鳴,或是遠處傳來的不知什麼野獸的嗥叫。
用平和的語氣安慰對方的,是奧托。
若說有人能做到,也只會是身爲帝國貴族的騎士的主君了。
暗道兩旁茂密的樹葉漫天飛舞。不止是樹葉。粗大的枝幹也發出吱嘎的聲響,被捲上了半空。
「這可真是……那麼,您從我們這裏所購奴隸的貨款——」
「還請不要太消沉。這一次,只是運氣不好罷了。」
這個渴望與強者一戰的盧茨,遺憾的是,他的願望沒能實現。
瑪麗亞根本不好好聽盧茨說話,只顧着抱怨搭檔人選。自從這次任務出發以來,她就一直在唸叨這句話。
足有自己身高的斬馬刀被他輕巧地舞動起來,盧茨朝敵人衝去。每揮一刀,血花飛濺,敵人的殘肢斷臂便飛上半空。
那風以驚人的氣勢盤旋而起,斜斜掠過隊伍前進的方向。
「……我怎麼可能還得出來。剛纔不是說了嗎?」
「行行。下次就指望你了。好了,收工。」
「您這樣耍無賴,我們也很難辦……既然現金無力支付,那隻能請用他物抵償了。」
「我們這邊就只求別被查出來就好。」
瓦萊裏明白奧托那邊也有難處。可付不出就是付不出。他向奧托請求延緩付款。
「什麼?全沒了是指……」
不過,那也到此爲止了——到今天、到此刻爲止。
就在隊伍發愣之際,龍捲風仍不斷裹挾着周圍的樹木——
奧托的商號不僅做現款現結的交易,視對象還會採用賒銷、延期付款的方式經營。對進貨方而言,手頭沒有現金也能做買賣,這生意實在求之不得。
「難道說……該不會?」
他自然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寬限。
這三天來,這支隊伍裏的人一直悶聲趕着這無聊的路程。
奧托帶着一臉歉疚地向瓦萊裏問道。這是要打聽瓦萊裏憔悴的原因。這也難怪他會露出歉疚的表情。
一刀同時斬斷兩人的軀體,盧茨高聲叫道。
隔桌相對的兩個人。一人面帶溫和的微笑,另一人則顯得極度憔悴。
「這倒也是……那,至少寬限我幾天成不成?」
怎麼可能已經想好籌錢的辦法。若真有計較,瓦萊裏的臉色也不至於這麼難看了。奧托分明知道對方答不上來,卻還是問了。
「不管怎樣,現在先設法運到安全的地方去。」
奧托的談話對象,是這家商號的主人——瓦萊裏。奧托的安慰似乎並沒有讓他的心情好起來,抱怨不斷從嘴裏漏出來。
「開玩笑的……不想死的話,就把馬車留下。」
「上了!」
「……殺了他!給我殺了這傢伙!」
瓦萊裏經營的是奴隸買賣。奴隸全沒了,生意便沒法做。不知如何是好,瓦萊裏抱住了腦袋。
「正義的夥伴!」
在這種森林裏出現龍捲風,隊伍中誰也沒有料到。突如其來的變故令所有人驚愕不已,呆立當場。
「……龍、龍捲風?」
「話是沒錯……」
不幸的是,騎士並不知道那男人是誰。
這道理瓦萊裏也明白。所以他才僱了那麼多護衛,還拉上貴族共同運送,借了那家的騎士之力。
但即便做了這麼多防範,奴隸還是被奪走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後悔當初不該一次運送。可後悔也已經晚了。
「話說回來,您爲何要把大量奴隸一次性轉移呢?總不會是有買家一口氣全買下來了吧?」
「那是……」
這種事怎麼可能說得出口。他做着暴富的美夢,大量購入了非合法奴隸。偏偏在那時,就像掐準了時機一樣,一個消息傳來——他交好的貴族告知他,這一帶即將展開突擊搜查。
他慌了手腳,卻又想,能提前得到消息已算萬幸,本打算趕在搜查結束前,把所有奴隸集中藏到安全的地方去,結果卻……
「就算我聽了原因,也改變不了什麼。那麼,實在萬分抱歉,瓦萊裏先生。您的商號,就歸我所有了。」
「……再寬限我些時間。」
瓦萊裏做了最後的掙扎。
「如果您能就此付清貨款,我等一等也無妨。可您顯然辦不到吧?恕我失禮,就算把您一家老小都充作奴隸,恐怕也抵不上貨款。」
瓦萊裏有家人。妻子和三個孩子,一個男孩兩個女兒。這全家人都賣掉,也抵不上一個昂貴的非合法奴隸的價錢。身爲奴隸商的奧托對此心知肚明。
「……我明白了。」
奧托爲什麼明知道還故意提起這件事,瓦萊里正確地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請不必擔心,我不會幹出把您一家立刻趕到大街上去的事。交接還需要您來配合,這段時間自當奉上薄酬。而且,如果您願意的話,在我的商號裏謀個差事也不是不行。」
「……多謝。」
失去了財產,失去了經營權利,想從頭再來幾乎不可能。這樣的話,也只能在別處做工了。奧托的提議,對瓦萊裏而言求之不得。
就這樣,在盧瑟亞帝國的本國,又一家奧托商號系列的商會誕生了。以此地爲起點,奧托商會在帝國本國的勢力,開始明裏暗裏地不斷擴張。
◇◇◇
奧托與瓦萊裏商談之時——在同一座城鎮的后街上。而且是在相當深處的角落裏,一場騷動正在發生。
說是騷動,鎮上的居民卻幾乎無人知曉。這裏屬於這座城鎮的陰暗角落,是見不得光的人們把持的地帶。這種地方出了亂子,也不會浮到表面上來。
「嘖,混賬東西。到底是哪路雜種?」
他急着補充人手,可這片地下世界裏能幹活的人,早早就都被各個組織收走了。不把爪子伸到別的城鎮去,根本找不着人;可那麼做,無異於去挑別家組織的刺。
「哼,開什麼——」
不管是老大還是手下,都不想死。
可即便如此,也改變不了眼下的局面。不過是拖延時間罷了。但除了這個,他們已經什麼也做不了了。
不知哪個手下嘴裏漏出了既像驚愕又像困惑的聲音。
「抱歉,你還沒那個資格知道。不是說過了嗎?礙事的東西,就要請他們消失。」
自天花板上降下數道影子。那名手下,已被其中一道影子從背後用劍貫穿了。
「用不着那麼鄭重其事地道歉。從今天起你跟我平級,都是Number了。既然是管人的,就得更有派頭纔行。」
老大倒下之後,站在那裏的,是達克的手下——德萊(drei = 3)。
突然襲擊了據點的一羣身份不明者。被徹底打了個措手不及,老大的組織轉眼間便已窮途末路。
即便在Number之中,德萊也是相當靠前的人物。說是平級,他實在很難接受。
懊惱地罵着街的,是掌管這一帶的組織老大。
「老、老大,怎麼辦?這樣下去……」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這座城鎮,從今天起歸我們組織所有了。礙事的東西,就得請他們消失。」
老大一時間沒能理解男人的意思。這話怎麼聽都不像只有兩個選擇。
然而,就連這掙扎也是徒勞。
「話太多了。別在這種雜魚身上浪費時間。趕緊幹完,趕緊去下一件活兒。」
「你有兩個選擇。乖乖把知道的事全交代了再死,還是白費力氣抵抗一番,然後交代一切再死?」
一道影子向老大問道。
「咦……?」
「你、你們發什麼愣!頂住門口!絕不能讓他們進來!」
敗局已經擺明了。
在這座鎮上,組織間的爭鬥早在幾十年前就結束了。會被奇襲得手,不只是因爲沒了敵對勢力而大意——更因爲本該守在據點裏的手下,人數如今大幅削減。
從老大嘴裏蹦出來的不是回答,而是哭喪話。可他確實有想哭的理由。
「……上、上啊!」
「……你說什麼?」
「……偏偏在這種時候。要是沒那檔子事,也不至於丟這個人。」
「不是大哥,是德萊。行了,我去辦下一件活兒,這座城就交給你了?澤希岑(sechzehn = 16)。」
「失禮失禮,是我說得不好。輕鬆地死,還是痛苦地死——你喜歡哪種?」
「來、來了!」
老大沒能說完。他感到頭部被重重一擊,當場失去了意識。
「……你就是這組織的老大?」
「是。非常抱歉。」
老大到這份上還能喊出這一聲,不愧是組織的老大。可手下們卻不行了。他們徹底喪失了抵抗的意志,蹲在原地抱住了頭。
「不,可是,大哥——」
「……你們他媽的,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手下聲音發顫地向老大問道。此刻老大身邊只剩十來個人。敵人的數量雖然說不清,但顯然遠不止這個數。
「……是又怎樣?」
可事到如今,老大後悔了。要是人手還夠,哪會落到這步田地。
房間入口的門劇烈地震動起來。沙發、桌子,總之屋裏的東西全被堆到門前,本想擋住外面的人,可門正被從外側推着,眼看就要頂不住了。
這可真是天大的誤會。就算五十人變成一百人,只要對方有心,結果照樣是輸。敢來襲擊的組織,自然有與之相稱的實力。
「怎麼選不都是死嗎!? 」
在人們以爲終於盼來的和平的陰影之下,新的戰鬥已然打響。
盧瑟亞帝國本國上浮現的一點污漬,漸漸化作許多點,那些點連成線,又由線延展成面,悄無聲息地擴散開去。幾乎無人察覺。
原本,這個組織有五六十名成員。但其中一半以上,都在上個月接的一樁活兒裏被殺光了。
「是。我一定全力以赴。」
不是能輕舉妄動的事。